都是报应啊……
承安帝一边小声嘟囔着报应,一边神思恍惚地转身往御案走,本就清瘦的身形更是肉眼可见地佝偻了些许,即使李守昭扶着,脚步亦阑珊。
“等等。”
谢肇疑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就这么走了?”
朕还不能走了?
承安帝回身,还未启唇反击,谢肇就两个大跨步来到他的身前,修长有力的右手掌心摊在承安帝的眼底。
“赏赐呢?”
承安帝不解皱眉:“什么赏赐?”
“你孙媳妇的赏赐。”
谢肇抬高眉峰理所当然道:“她为你铲除了这么个心腹大患,你一点表示都没有?”
“她为朕铲除心腹大患?”
承安帝气急反笑。
“她明明是为了你。”
“她这么一搞,你在朝堂上搞的那些幺蛾子,朕全部都要亲自处理,朕不罚她就是朕大度了,还想要朕赏赐她?”
“你在说什么梦话。”
而且朕罚不了姜棠,还收拾不了赵永阳吗?
身为养父竟然不好好教导养女,纵得她胆子比天还大。
明天就去折腾赵永阳!
“你知不知道那个所谓的为民请命的组织意味着什么?”
谢肇是真觉姜棠必须拿到这个赏赐,并且是大大的赏赐,他振振有词道:“你以为那个所谓的为民请命的组织,就是几个混混流氓瞎搞的拉帮结派,随手一挥就可以覆灭,是不是?”
“不然呢?”
承安帝反问:“就这么几个人,难道还要朕大军压阵吗?”
他确实没把这几个人放在心上,这个浑水摸鱼的腌臜之辈,事后随意处理就是了。
“呵。”
谢肇冷笑:“也是发现的尚早,再拖延几个月逐渐发展壮大,或是落入我这等不怀好意的手中,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谢肇甚至不惜拿自己举例。
他笑得灿烂:“如果他们在我手里,我会一直隐在暗处不停发展,同时不停给他们洗脑,洗脑如今的皇帝失了臣心只能仅仅抓紧民心的这个信念,一直洗脑到他们对你,对皇权,对官府都失去所有敬畏。”
“同时,我还会在大昭各地发展,京城都能成型的组织,你觉得其他地方能不能行?”
“又会吸引多少如我这般的人?”
“是。”谢肇点头承认一个事实,“这些事情就算全国爆发也不会影响你的统治,也不影响你稳坐龙椅。”
“只是百姓知道皇帝是个软蛋,史官也会如实记载,记载承安帝年迈昏聩,心慈手软至多地叛乱频发,而已。”
“后世也会好奇,还有这么仁慈的皇帝呢?”
“仁慈到几位百姓都可以截留官府的权利,挑战权威二字了。”
承安帝:……
这不是举例吧?
你小子就是很想这么做吧?
承安帝眯着眼看谢肇,谢肇不闪不避由着他看,同时再一次把手心摊在了他面前。
“赏赐。”
“赏赐总要个由头吧?”
“朕总不能说她胭……”
差一点就说漏了嘴,承安帝紧急闭嘴,好悬收了回去。
看着紧抿双唇的承安帝,谢肇挑了挑眉收回了手,他上下打量了承安帝一番,脑海里在回忆他曾经评价过棠棠的那些话。
攀了高枝。
如果知道她以后会在哪个地方,自己就算死了也能被气活。
再联想京中的一些‘趣事’。
谢肇心里已经明悟。
“她现在在某个重臣家里,是记了族谱的养女,如果没有我的出现,那她就会进你的后宫守活寡?”
承安帝:……
李守昭:……
“一天天就知道造孽,等着你的臭名昭昭吧。”
几乎两只脚都踏进棺材的老头子了,还要花季少女进宫为你守活寡。
不要脸。
谢肇冷冷看着承安帝:“我不管你寻什么由头,最多三天,我一定要看到赏赐。”
“记住了,是给你孙、媳、妇的赏赐。”
这已经不是意有所指,而是明晃晃的提醒,如果老东西不如自己的意,那他就是故意的.
谢肇说完就转身向外走,走了两步后,高大的身影停下。
因为谢肇想起了承安帝的小心眼。
他回身接着道:“对了,别去折腾她如今寄居的人家,不然我就……”
“不然你要怎样?”
承安帝心里不忿。
小兔子要个身份还不明着说,这和明着说有区别吗?
朕还有什么可以被威胁的吗?
反正这赵永阳,朕折腾定了!
谢肇视线一转,直直看向了他后面沉默的李守昭,伸手点了点他,“你折腾别人,我就折腾他,看这老家伙受得住几次。”
承安帝:?
李守昭:???
谢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后,李守昭默默抬眼看向承安帝,发现皇上始终回避自己的视线,他嘴一撇,脸上的皱褶直接拧巴成一团。
“皇上。”
“奴才可是六岁起就一直伺候您到现在呐……”
“皇上!”
承安帝:……
“闭嘴,别嚎了!”
…………
谢肇刚出乾清宫,谢勇就急不可耐地迎了起来,凑近小声急促询问。
“是哪一位能让百姓也跟着告状的?”
“这简直就是神来一笔,比咱们的计谋还高明呢。”
谢勇是真的这样认为。
主子的计划是把所有大臣都拉下水狗咬狗,把水彻底搅浑,这确实是一个好法子。
当所有人都来攻击你的时候,怎么做才是上上策?
简单。
把别人也变成攻击目标,能攻击的目标越多,自身压力就越小。
谢肇本以为主子的计谋已是上上策,今日方知人外有人,主子的计谋施展后,确实朝堂众臣会‘自相残杀’,但皇上却不一定会主动下场。
说不得还会在一旁看好戏。
如今百姓入场,皇上不仅没了看好戏的闲心,甚至还要当即揽下所有事,如果不这么做,那他前些年在百姓口中的仁君形象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不仅帮了主子还精准拿捏住了皇上的软肋。
高,确实是高!
谢肇的嘴角再次压都压不住,暗爽两字几乎刻在了他的脸上,他胸膛一挺,说不出的骄傲和自豪。
“你女主子办的。”
“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谢勇:???
还是姜姑娘???
他怀疑自己是出现了幻听,但又深知主子不可能拿这种事作假给姜姑娘扬名,他沉默又沉默,终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姜姑娘如今在哪高就呢?”
拿得出二十万两银票。
宫里也能传消息。
现在还能煽动这么多百姓去威胁皇上。
他是真的好奇的不得了。
这个问题,谢肇一时还真不知道姜棠具体在谁家,他思虑片刻,问谢勇:“收了养女的重臣之中,哪一家近期比较高调?”
这事谢勇还真知道。
“镇川侯府啊。”
谢勇:“镇川侯兼任了南衙总督,还有他家那个养女,弄了一个朱颜不改的胭脂铺子,那个新品点瞳膏,连皇上都用还赞了,满京城的人都去采买——”
谢勇的滔滔不绝停下,他讶然看向谢肇。
所以,姜姑娘在镇川侯府?
而且是以将来会进宫为妃的养女身份?
“怎么?”
谢肇沉沉看着谢勇。
“你觉得她如今的身份不妥?”
“当然不是。”
谢勇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姜姑娘太厉害了,真的,她在侯府一定也很得宠,不然侯府不可能这么帮她。”
谢勇是真觉得姜棠厉害。
一个孤女,在村子里生活时几乎不被村民欺负,反而有不少话语权,后来又真的拿下了主子,如今,更是拿下了侯府,不然侯府不可能这么纵着她。
是,太孙的前妻和可能会入宫为后妃的身份,这样的身份论起来确实尴尬。
可这也不是姜姑娘的错。
如果主子不再出现,她这是为自己找到了最好的出路,以她的家世而言。
有野心没有错。
努力活着更没有错。
见谢勇脸上的佩服不似作假,谢肇这才收回了视线,抬脚继续往前走,风中传来他的吩咐。
“把那几个崽子的资料整理给我。”
快点把仇人手刃完,就能去找棠棠了。
“镇川侯府也查一查。”
虽然谢肇笃定姜棠就在镇川侯府了,但还是查一查比较好。
不然到时候翻错墙就尴尬了。
————
从皇上明确下旨一定会秉公处理所有悬案时,姜棠心中的大石就彻底放下了。
没事了。
至少这次,谢肇安稳了。
姜棠站在房门处,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时,她心里是欢喜的,欢喜谢肇度过了这次危机,可欢喜之后,心里又涌上了难言的愁绪。
谢肇应该也知道自己在镇川侯府了,以养女、以预备后妃的身份。
姜棠不认为自己有错,也不觉得对不起谢肇,已经和离了,不是么?
是了。
已经和离了。
也已经两不相欠了。
姜棠原本有些低迷的眸色渐渐恢复了清明,想他做什么呢,等人真的到了面前再谈其他,他要是敢露出一丝厌恶之色,自己就敢一巴掌扇他脸上。
二十万两呢!
金尊玉贵如太孙,一巴掌也值不了那么多银子。
想起自己二十万两的巨债,就算已经还了八万两,还有十二万两的债务压在身上,姜棠觉得此时伤春悲秋的自己简直是在浪费时光。
还想破男人干什么,赶紧还债吧!
姜棠神情一凛,当即转身进了工作间。
调香调香,还是调香!
……
手边忽有一盏温茶落下,姜棠头也不抬:“我现在不渴,你也不用在这守着我,去外间忙你自己的事吧。”
“你都埋头苦干一个多时辰了,还不渴呢?”
钱氏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姜棠连忙放下手中活计站起身来。
“母亲。”
“歇一会儿吧,就算这会天还亮堂,可调香是个细致活,一直埋头苦干,当心熬坏了眼睛。”
钱氏拉着姜棠在窗下的软榻坐下,见她虽依言乖巧入座,只是身形僵硬,也始终垂眸回避和自己对视。
“我既说了不怪你隐瞒,就当真不会怪。”
“而且你焉知这不是侯府的机遇?”
钱氏没说银子不用还了之类的话,她知道姜棠就算听了也只会当做没听到,索性直接撇开人情,只谈利益。
“是,咱们家一直都是只忠于皇上。”
“但忠于皇上不代表要和下一任储君关系搞僵。”
看着姜棠悄悄竖起来的小耳朵,钱氏忍笑继续道:“如果太孙真的能顺利登基,小小二十万两银子换侯府几代富贵,这笔买卖可太划算了。”
那他登不了基呢?姜棠抬眼看向钱氏。
“就算他不能顺利登基,咱们家本来就不是靠这个在京中立足,哪怕下一任皇帝因此而嫌了咱们家,也不过冷落一段时间罢了,出不了大事。”
钱氏说得底气十足。
镇川二字,可不是人人都能拿下的封号。
“所以,你真的不用思虑太多。”钱氏抬手拍了拍姜棠的头顶,“想要巨大利益,就必然要承担巨大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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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也要做好可能失败的决心和勇气。”
“而这些,侯府都有。”
姜棠抿唇,她眨了眨眼眼睛,杏眸泛起了水雾,弯身身子挤进钱氏温热的怀里,甜甜腻腻唤了一声母亲。
钱氏诶了一声应了,双臂拥着她,又轻轻为她拍背。
等察觉到怀中的小人儿情绪彻底稳下来后,她才小声问出了今日来这的主要目的。
“所以,你要和太孙再续前缘吗?”
姜棠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语速极快地为自己辩解,“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和他再续前缘,我只是不想欠他的,我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不是为了旁的。”
“好,你只是为了报恩。”
傻孩子,谁会为一个不重要的前夫背上巨债?
报恩是尽自己所能,而不是把几年的时光和努力都提前搭进去。
不过钱氏没有拆穿的意思,只是换了个说法。
“那如果太孙要和你再续前缘,你意下如何?”
“不合适。”
姜棠直接摇头,她垂首看着自己衣裳的纹样,声音有些闷,“就算进府后我不曾见过其他人,但所有人都知我会入宫,会成为皇上的妃子。”
“这样的身份和他再度搅在一起,世人都会非议我的。”
“我不是为他说好话。”钱氏先解释了一句,才又接着道:“我只是想,如果太孙真的想再娶你,你觉得他会放任世人非议你?”
“又或者,谁敢非议你?”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杀了两个王爷的狠人,你去非议他的妻子,你是活够了?
对谢肇那天在朝上行事也了若指掌的姜棠:……
她眨了眨眼,又换了一个说辞。
“他现在都是太孙了,必然要寻一名家世雄厚的妻子,这样才能给予他助力,而我不是这样的人,我给不了他助力。”
这话一出,钱氏的表情更怪异了。
“他仅凭自己一人就拉了满朝文武下水,你父亲都忙得数次过家门而不入了,他还需要什么助力?”
再来助力他是不是要上天?
姜棠:……
姜棠还要再想借口,钱氏又拍了拍她的头。
“好了,母亲只是好奇,不是来追根究底的,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母亲都支持你。”
其实棠棠的态度很明显了。
她不想和太孙再续前缘,不然不会一直自贬。
但钱氏没有再劝。
诚然,站在侯府的立场上,自然是姜棠再次嫁给太孙为好。
但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上,她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遇到真正的良人。
姜棠和谢肇的那些旧事,钱氏已经知晓,也知道曾经的太孙对棠棠很好,但曾经是曾经,现在是现在。
报恩也好,不想欠他也好,自己看到了棠棠的实际行动。
可是太孙没有。
贵为太孙,又是胆大妄为到能当朝斩杀两位王爷的太孙,如若他真的有再迎娶棠棠的意思,如若他真心爱护棠棠,那就一定会补上棠棠的短板。
棠棠的短板很明显,家世。
他自己无所谓非议,但一定不想别人非议她,肯定会在关系曝光之前就把棠棠的身份拉高,高到足以匹配太孙妃的位置上。
如果他没有这样做,只是寻常赏赐。
那钱氏不会再提这个人。
如果他真的给了棠棠另外尊贵的身份……
那钱氏还是不会提,她依旧不会去劝姜棠接受太孙。
因为小年轻的你追我赶你羞我恼,可比下场规劝好看多了。
钱氏笑眯眯地想。
…………
赵永阳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
皇上把所有事情都揽过去了,罪魁祸首倒是清闲了,目前正被‘禁足’中。
关键皇上把所有事都揽下了,遭罪的是自己呀!
这几日一直到处抓人审人抓人审人,几百次路过家门都没空入,就连用膳洗漱的空挡都没有,赵永阳已经闻到自己身上的臭味了!
今天好不容易得了一点空闲,他忙忙就要出宫回家,谁知半路又传来熟悉的呼唤声。
“侯爷——”
赵永阳闭眼骂了句脏话,在心里哄了自己两句后才转身,冷脸看着李守昭。
“李公公又有何事?”
一个又字,赵永阳硬是说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这个李公公近日也不知怎么了,待自己的态度亲近得不像话,这位御前第一太监,谁不知他心里只有皇上?
对任何人都是不冷不热不近不远。
最开始他来的时候,自己还以为是皇上有什么特意的嘱咐,谁料他竟是来问自己饿不饿冷不冷,身子有没有不舒服?
最初也能耐心回应,但这人一天三顿地问,就算自己不在宫里,他还要打发小太监来问。
有病吧!
本来就烦。
一个太监还莫名其妙黏上来,更烦了。
赵永阳彻底没了耐心,所以这位御前第一太监如今也得不到他的好脸了。
李守昭丝毫不在意赵永阳的冷脸,管他冷不冷呢,只要这位侯爷好好活着,自己也就能好好活着,其他的,不重要。
他笑眯眯甩了甩手中的拂尘。
“侯爷可是要归家?”
“恩。”
“那正正好。”
李守昭笑着点了点身后捧着明黄圣旨的小太监,“我也要去贵府呢,正好一起了。”
赵永阳先前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李守昭身上,没留意他身后跟着的一串小太监和以前不同,视线落在那抹明黄上,正了正神色。
“给谁的?”
如果是给自己的圣旨,现在就能当场宣旨,何必跟着家去?
“给府上姑娘的。”
李守昭手里的拂尘又甩了甩,笑呵呵的样子极为友善。
“侯爷放心,是天大的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