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前夫好像要当皇帝了 > 39. 第三十九章
    昨夜折腾了几个时辰,最终确定干花不可行。

    虽可以研磨成极细的粉再用蜂蜡清水调成膏状,只颜色褪得极快,且根本涂不均匀,在脸上用都是勉强,成块结团,更遑论在眼皮上了。

    姜棠并不气馁。

    若这用在眼睛上的脂粉真就是干花做出来的,那胭脂铺子早就折腾出来了,哪里轮到自己在这折腾?

    干花不行,那就试试其他的。

    还是昨儿赵明月给的灵感。

    石黛可以,那松烟墨、桐烟墨等等,是不是也能尝试?

    至于这胭脂粉的颜色,干花不行,那就从矿物奇石来,石青、孔雀石这些本就可以入画的颜料,能不能用在脸上,试一试也能知晓。

    第二日清晨,照旧是晨曦之前,姜棠站在院门前嘱咐观雀,“我一会就去禀明母亲,等正院送了条子来,我告诉你的那些东西,只要公中有就取了来。”

    “若是缺了一二,你就拿了银子让小子去外面买。”

    “是,我记下了。”观雀自然知道姜棠要这些是要做什么,她心里倒有个主意,“姑娘,不止石头,很多能染衣服的花草呢?想来也能调出颜色来。”

    “要不要一起买了?”

    “诶?这个倒是我疏忽了。”姜棠眼睛一亮,紧接着又跟着发散思维,“许多药材也能折腾出不错的颜色来。”

    “只是一时也想不起许多来。”

    观雀:“那我直接去最大的药铺采买,只要无毒又能取色的,都买回来便是。”

    “好。”

    “那这一切都交给你了。”

    “姑娘放心,等你中午回来,一切就都妥了。”

    观雀笑着保证,目送姜棠带着晴雨离开,等两人的身影彻底隐入拐角后,观雀也连忙招呼丫鬟婆子们忙碌起来。

    腾屋子的腾屋子,采买的采买,都有自己的活儿干。

    …………

    等姜棠午时从正院回来,最先迎过来的不是观雀,而是赵明月。

    赵明月今儿一身明艳彩衣,魏紫、蔚蓝、赭黄、烟霞等色汇聚一裳,明媚得像是把春天穿戴在了身上。

    姜棠:“你这一身……”

    “怎么了?”赵明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裙,“是颜色太花哨了吗?”

    “不。”

    “是搭配的真好。”

    姜棠认真打量她身上的所有颜色,片刻后肯定点头,“非常好看的搭配,若是做出以此为原型做出一盘胭脂粉来,想来一定会非常好看。”

    “嘿嘿。”

    没想到这一身花里胡哨的衣裳还能给二姐姐提供灵感,赵明月捧着脸乐了好一会儿,她身后的琥珀扯了扯她的衣袖。

    同时悄悄递过去一个卷轴。

    这是昨儿赵明月带过来的,后来竟忘了,随手放到了桌子上。

    主人已经离开,姜棠没有贸然打开,只让晴雨好生收着,明儿让人送回望月阁去。

    是以这被赵明月遗忘的卷轴,今天又被她带来了皎蕖院。

    琥珀怕自己再不提醒,姑娘又忘记了。

    “对了,这个。”

    赵明月终于想起正事来。

    她从琥珀手里接过卷轴,双手捧到姜棠面前,从来大大咧咧的脸上竟羞涩明显。

    “这是我自己画的,姐姐别嫌弃。”

    姜棠意外挑眉:“三妹妹还会画画?我竟是不知的。”

    毕竟以赵明月表现出来的跳脱性子,实在是不像能静下来心来作画的人。

    赵明月:“学过一段时间皮毛。”

    “总之姐姐别嫌弃。”

    连续说了两次别嫌弃,难道她画的是自己?

    姜棠接过卷轴,解开绸带递给晴雨,双手展开卷轴。

    真的是自己。

    霁蓝深衣,是那日在回廊上练习走动的自己。

    朱红廊柱、霁蓝身姿、如墨青丝和皓颈微垂的那一抹雪白,被恰好西沉的暖阳渡上了一层缥缈碎金。

    侧颜被乌发半遮掩,只能勉强看清低垂的眸和唇边的那一抹低叹清愁。

    赵明月也在探头看画中的二姐姐。

    她从前看江湖话本,看到许多男人为了所谓的江湖第一美人打生打死,她总是快速翻过这些章节,因为她不认为真有这样的美人可以吸引到这么多男子。

    那日的二姐姐,让自己心中幻想过无数次的江湖第一美人落到了实处。

    若是这样的美人,被无数英豪争抢也是正常的。

    她就该众星捧月高坐云端,俯视众生。

    竟被执笔人赋予了缕缕神性。

    姜棠当真意外。

    她诧异抬眼看向赵明月,“三妹妹画技这般出色,让我好生佩服!”

    佩服?

    赵明白连忙摆手,她压根不敢认这个词。

    “我画技真的一般,二哥的画技才是真的好……”

    “他好是他的事。”姜棠把卷轴小心递给晴雨,拉下赵明月不停否认自己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告诉她,声音柔和却充满力量。

    “便是今日二弟就在此,我依然会选你。”

    “不是因为你我情谊更好,哪怕素不相识,我依旧会觉着你的更好。”

    赵明月眨了眨眼睛,她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轻。

    “为何?”

    姜棠:“虽然我还没开始学习品鉴画作,但我也看过许多画。”

    “如果今日这幅画作,是男子所画,他会如何落笔?”

    不等赵明月回话,姜棠自顾自作答:“他会将金乌画得更为神圣,他会给朱红、霁蓝调配出最完美的颜色。”

    “当然,他也会着重描绘我,毕竟我才是画中人。”

    “可是不一样。”

    姜棠摇了摇头,又重复了一遍。

    “不一样的。”

    赵明月:“哪里不一样?”

    姜棠:“在男子的画中,我只是美景中的一环。”

    “而在你的画中,我是唯一。”

    “我只会选择你。”

    看着姜棠真挚的眼神,赵明月不知为何突然忙了起来,她脖子转来转去,左边看看右边瞅瞅,余光却又始终看着姜棠。

    上扬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过了好一会才又小小声。

    “那我以后还能画你么?”

    “当然。”

    姜棠欣然点头,“只是要多送我一副,我好好存着,等以后老了再来翻看。”

    “好!”

    赵明月大声应了,又瘪瘪嘴,“你还说这个呢,母亲说你是个极为爱美的姑娘,又重打扮,我日日都能有美人瞧。”

    “结果这都多少日了?你连妆容都不上,成天素净着一张脸,暴殄天物呀。”

    “在家自然是舒服为主。”姜棠眉眼一弯笑意就在眸中流转,“等我彻底融合了所有规矩,心中有了底,自然就会好好打扮的。”

    “三妹妹只管等着便是,必不会叫你失望的。”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午休后,姜棠今日正式开启茶道学习。

    赵明月当真在一旁陪读,却也只是在陪读了。

    先生讲的话一概过耳不入心,面前的茶具也分毫未动,她就坐在一旁,撑着脸蛋看着姜棠照着先生的指示,不厌其烦得重复取茶、洗茶、闻香等枯燥动作。

    赵明月盯着姜棠看了好半天,从琥珀随身挎着的包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本空白小画册。

    翻开第一页,便是那抹霁蓝身影的简笔。

    她认真欣赏片刻,翻至第二页,小巧炭笔在空白纸张胸有成竹落下,寥寥几笔画中美人就已经开始成型。

    赵明月眼神专注,彻底沉浸画中。

    茶艺不似一般规矩,初学者不能连续苦学,否则可能伤了手腕,半个时辰后,先生就叫了歇息。

    姜棠和先生说笑了几句才让观雀领着先生去一旁吃点心休息,等先生离开后,她才转身看向赵明月。

    见她仍低头专注手中事,下意识放轻脚步声走了过去,探头一看,眉梢一挑唇边就噙着一抹浅浅笑意。

    她知道三妹妹在写写画画,只是说好不管她,便也没有在意。

    谁知又是在画自己。

    因着今儿是学茶,作为初学者不敢穿大袖来给自己增加难度,特意挑了件窄袖的衣裳,桃夭坠金,恬静中添了几分贵气。

    如今衣襟袖口处的桃花已然飘落在她的画中。

    而这张画的重点,不是在脸,亦不是在文静安然,而是在执盖的手,皓腕扬出秀美弧度,纤纤玉指顺势抬起,似玉笋,胜玉笋。

    三妹妹真的很擅长发现细微处的美好,并且延伸出数倍的美丽来。

    姜棠所有所思地看着赵明月。

    江湖梦,擅画画,爱一切美好的事物。

    这些性格融合在一起,该怎么引导呢?

    …………

    一下午的时光就在姜棠学茶,赵明月安静作画中度过。

    晚膳的时候观雀才回来禀告。

    需要的东西公中库房取了大半,剩下的一小部分也已让小厮采买回府,如今在工作间单劈了一块地出来,都已经整理好,随时都可以取用。

    依旧没离开一起用晚膳的赵明月忙问什么东西。

    姜棠简单解释了一遍。

    胭脂粉?

    昨儿那个侠女妆,她回了望月阁后,梳了一个简单利索马尾,绑了红绸带,又换过一身红衣劲装,拿了一把剑在镜前比比划划了好久。

    赵明月可喜欢。

    本来今日要问的,一时忘了,这会终于想起,忙出声道:“我也一起,二姐姐,我帮着你一起弄,我想早点用上那个黑色胭脂粉。”

    “好。”

    姜棠欣然答应。

    不过说起颜色各异的奇石和各种小刷子?

    赵明月想了想,扭头问琥珀,“我库房里,是不是存了很多这样的东西?”

    琥珀肯定点头,赵明月已经快忘了,琥珀却是了然于心。

    “那会儿你沉迷各种机关,吩咐人买了一堆精巧器物,各种奇石矿石也都买了来,如今都在库房里堆着呢。”

    让买的时候豪情万丈,不过晚了几日,东西真买回来了,姑娘转头又去玩其他的了。

    白放着占地方。

    赵明月无视琥珀眼底的幽怨,十分大方地小手一挥,“那就传话回去让人整理好都送过来,二姐姐兴许用得上。”

    “是。”

    琥珀福身应了,转身向外走去。

    姜棠看着琥珀快速离开的背影,又回头看赵明月,“倒是偏了妹妹的好东西了。”

    赵明月抓着姜棠的手,一脸郑重地拜托她。

    “我只盼着姐姐早日弄出来,我天天在家玩妆,那才是真欢喜。”

    姜棠回以庄重的承诺。

    “妹妹放心,我尽快。”

    ……

    不过在去工作间折腾之前,两人要先去书房。

    姜棠要看史书,赵明月要看大昭律。

    “唉——”

    “唉——”

    姐妹俩站在书房前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赵明月诧异看着姜棠。

    “姐姐也不爱看书?”

    姜棠回以更诧异的神情。

    “我当然不爱看书啊,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子。”

    那你逼我看书?

    赵明月幽怨地看着姜棠,清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控诉。

    姜棠振振有词:“你要是不单枪匹马闯江湖,你就不用看,我是不得不看,我是必须要看,我比你惨多了。”

    赵明月:……

    行吧。

    两人皱着眉走进了书房。

    姜棠愁眉苦脸地看着书上这六个字,没错,就六个字。

    但下方的批注是若想详细了解,请查阅一,二,三,四,没错,整整四本书!

    六个字归纳了四本书?

    这像话吗???

    姜棠只觉眼前一黑又一黑,整个人迅速枯萎。

    她对面的赵明月更是焦躁,头发已经被她无意识抓成了鸡窝头。

    妻子告丈夫,不管事实如何,先打五十板子?

    妻子告公婆,依旧没有理由,继续先挨板子。

    甚至女子想要立女户,也必须要阖族同意,若族中不愿,女子让官府裁定,依然先挨板子。

    赵明月:……

    你打死我,你现在就来打死我!

    这不是大昭律,这是大昭男律!

    姐妹俩,一个生无可恋,一个咬牙切齿,好容易熬过半个时辰,晴雨刚在门口出声,两人就噌的一下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大步离开,一丝留恋都无。

    姜棠:我这辈子能看完这些书吗?

    赵明月:明天就跟娘说这辈子不嫁人了,有什么好嫁的,嫁出去了就不算人了,竟是连畜生都不如了。

    …………

    今日亥时过半,姜棠就已经洗漱完上了床榻。

    为什么这么早?因为被赵明月给背刺了。

    本来两人在工作间配合得挺好,自己说什么,三妹妹就做什么,姜棠还挺满意这个帮手的。

    谁知亥时刚至,正院就来了人,催促两人快些休息。

    母亲怎会注意到自己?

    姜棠本来没往赵明月身上想,谁知视线刚扫过她,她马上就转头不看自己,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心虚二字。

    心虚不过片刻,这次换赵明月振振有词了。

    “你熬的太狠了,什么叫能补回来?我不听这个。”

    “我既说不过你,我就告诉娘。”

    “你总要听娘的话!”

    赵明月:说不通就不说了,直接告状便是。

    姜棠:……

    姜棠木着脸看着赵明月欢快离开的背影,又木着脸看向满脸笑意的晴雨和观雀,沉默半晌,到底如了她们的意,离开了工作间。

    可这实在是太早了,姜棠确实没有半分睡意。

    只要枕上软枕,那些深藏内心不敢告诉任何人的心事就会随着夜风的一起一伏慢慢聚拢,又在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彻底占据了你的心房。

    无能为力的感觉不好受,姜棠不想深想这些。

    她闭着眼拧着眉,刻意去想其他人。

    甜梨村的梨花酒生意怎么样了?听去打听的小丫鬟回来说,京城的四方酒楼这一季的梨花酒采买量有在刻意减少。

    是甜梨村那边搭上线了吗?

    姜棠当然可以借侯府的势力去帮甜梨村致富,但她没有这样做。

    倒也不是清高。

    若甜梨村出了事,她一定会开口求助,那是生她养她的地方,姜棠不会放下。

    但若甜梨村的日子平和,自己又尚未在京城站稳脚跟,那就先这么着,等以后能靠自己的能力庇护甜梨村,那才是把一切关系都摆在明面上的时候。

    还有村中的梨树。

    若自己的胭脂铺子真的成了,那给三妹妹的那一味甜梨香,也能在铺中上架,若是卖得好,那村子就真的能发家致富了。

    东想西想了许久关于甜梨村的事,姜棠还是谁不着。

    她调转方向翻了个身,又开始想师父。

    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会已经在大漠乐不思蜀不知归期了吧?

    自己藏在她屋中的那封信是包好了油纸的,应该不会损坏,她能看到吧?

    姜棠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而谢肇,已经‘睡’了好几日了。

    ————

    谢肇的身份注定了知情的太医不敢用对他身子有损伤的法子。

    可所有温和的法子都试过了。

    没用。

    皇上已有三四日都没有过问这边的事情,太医们也心存侥幸,或许小主子想通了呢?

    只可惜时间一点点流逝,谢肇没有任何要清醒的迹象。

    不能再瞒了。

    太医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而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已经卸任的上一任太医院院长,被皇上秘密叫回来的,刘从鹤刘太医。

    如今已临近八十高龄的刘从鹤,向来慈眉善目的脸这次些许狰狞,他咬着低声:“一起去。”

    想让老夫一个人去承担陛下的怒火?

    想都别想。

    看着刘从鹤不容置疑地眼神,余下太医纷纷低头一声长叹,抬脚迈出了沉重的步伐。

    人是一起去的,但回话的,依旧是刘从鹤。

    刘从鹤颤颤巍巍上前一步,又颤颤巍巍欲行礼,已经换上寝衣准备睡觉的承安帝抬手打断了他的故意表演。

    大刀金马坐在龙榻上,眼皮已经耷拉下来的眼睛,定定看着刘从鹤。

    “说吧,什么坏消息?”

    “朕现在不想听你那些破医理,直接明说。”

    刘从鹤手也颤了腿也不抖了,他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后,吐出了七个字。

    “小主子一心求死。”

    看着承安帝陡然睁大的眼睛,刘从鹤心中一声长叹。

    好好的祖孙,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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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挨了小主子两刀,虽不致性命垂危,可皇上年岁在这摆呢,到底是大失了元气,也根本就补不回来。

    不然也不会把所有心腹重臣都拘在宫里,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小主子呢?

    大失血几次,若非宫中珍药吊着一口气,只怕早就没了。

    刘从鹤垂下眼帘不去看承安帝眼中的震怒,只低声继续禀告:“人已经彻底昏迷没了意识,可灌进去的汤药和参汤,都会被吐出来,灌不进去。”

    刘从鹤敢拿自己一生的医术担保,这人就是想死,甚至态度坚决到,即使彻底昏迷了也不肯进药。

    承安帝相信刘从鹤的医术,也笃定他不可能被那个小兔崽子收买。

    这个兔崽子怎么会这么犟!

    他一下子站起身来,即使已经老去有些佝偻的身子,依旧威势浓重,他定定看着刘从鹤,“有法子让人醒过来吗?”

    “有。”

    刘从鹤抬眼看向承安帝,“但只能用一次。”

    “这一次唤醒小主子,您若不能激发他的求生欲,那,臣也无能为力了。”

    承安帝站在原地思考了很久。

    他其实真的很不想管那个兔崽子。

    可他确实舍不下那张脸,那是永昭唯一留存于世的血脉了。

    “走吧。”

    …………

    承安帝强行忍耐心中的怒火来到谢肇面前,可当他看清榻上躺着的人如今是何种模样时,怒火瞬间转移成了心疼。

    “怎会如此?你们怎么照顾他的?”

    谢肇闭眼躺在床上,原本合身的衣裳已经空空荡荡,短短几日就瘦到了快不成人样,更可怕的是他的面色。

    不是惨白,而是朦胧照着一层不详的灰气。

    若非胸膛还微微起伏,乍一看还以为这人已经没了。

    刘从鹤正在整理一药账的银针,听到承安帝的震怒之言,他头也不抬:“大失血两次,整个人的血都要流干了,米油不进,参汤不进,汤药不进。”

    能活着喘口气你就谢天谢地吧,在这闹什么?

    最后这句话刘从鹤没说出口,但相识几十年,承安帝明白他的意思,安静闭上了嘴。

    等在谢肇头上扎满了银针,刘从鹤退后一步在心中默数时间,时间到了后,虽然榻上的谢肇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就已经对着承安帝肯定点头。

    赌上老夫一生的医术,肯定醒了。

    “朕……”

    承安帝张口,却只吐出一个字之后,又怎么也开不了口。

    那张已经被时光渐渐送上归途的满脸老人斑的脸,此刻浮现的,不是对濒临死亡后辈的疼惜,而是对权利的扭曲迷恋!

    刘从鹤别开眼不去看承安帝的表情。

    若是真这么容易放下,永昭太子也不会自焚了。

    甚至刘从鹤相信,若小主子提前十年出现在皇上面前,那皇上绝对不可能站在这里,甚至在小主子挥出第一刀的时候,应该就去见永昭太子了。

    也就是皇上自己都知晓不剩几年寿命了,不然就算永昭太子复生也不可能轻易继承大统。

    刘从鹤继续在心里数着时间,到了临界点后,他轻声提醒:“一刻钟。”

    只能强行催醒一刻钟,如果小主子依旧不肯睁眼,依旧放任心神回归混沌,那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承安帝闭上了双眼。

    这次他不再犹豫。

    “这万里江山,是朕的一生执念,也是你父亲的一生执念,如今,你有机会实现你父亲一生都求而不得的事情,你真的愿意放手?”

    说完,承安帝就定定看着谢肇。

    他笃定,会看到谢肇睁眼,也能看到他难以置信又按耐不住的眼神。

    谁能舍下这个?

    这可是江山!

    谁知承安帝看得眼睛都有些酸了,床上的谢肇一点反应都无,甚至连胸膛的起伏幅度都没变过。

    他扭头看向刘从鹤。

    “肯定是醒的。”

    刘从鹤:“臣拿一辈子的医术保证,醒的。”

    就是不想理你而已。

    换言之就是你拿龙椅诱惑人家,没用。

    人家不稀罕。

    承安帝:……

    万里江山啊?

    你真的不想要吗?

    承安帝不愿承认这一点,他笃定谢肇是在欲擒故纵,他再次瞪大眼看着谢肇,不放过谢肇任何细微的变化。

    片刻后,变化有了。

    呼吸更慢了,面上的灰气更重了。

    再不刺激谢肇睁眼,这人就要当场死在承安帝面前了。

    承安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怎么会有人面对江山二字却无动于衷呢?

    刘从鹤猛地扑了过去,刚刚还发抖的手这会子特别快准狠地在谢肇头顶又补了几针,扎完这几针他才喘着气瞪大眼看向承安帝。

    真的要死了!

    承安帝疯狂回忆谢肇这十九年的所有生平。

    一个掌权几十年的皇帝,他想彻查一个人的时候,没人能挡住。

    承安帝不止知道了谢肇的所有,就连姜棠的一切生平,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就连姜棠如今在哪,为什么在那,将来又会去哪。

    他都一清二楚。

    承平帝本不把姜棠放在心上,或者放在心上过,知晓她没有怀孕后就不再关注,可他现在回忆谢肇这短短十几年的人生,却发现,姜棠的占比太大了。

    十二岁时就盯着人家,盯了七年。

    刘从鹤的手一直按着谢肇的脉搏,承安帝沉默的时间越久,他的手就越抖,终是顾不得尊卑了,咬着牙大声提醒。

    “皇上!”

    刘从鹤有些嘶哑的声音让承安帝回神,他看到了刘从鹤也白了的脸色,也看到刘从鹤按在谢肇脉搏处颤抖的手。

    “姜棠。”

    承安帝准确说出姜棠的名字。

    “你惦记了这么多年的前妻,你也不管了吗?”

    谢肇的睫毛颤了颤。

    虽然很细微,但一直全神贯注看着他的承安帝,看到了。

    承安帝一边眉头挑得老高,一脸的不可置信,口里却在说着戳谢肇心窝子的话。

    “你可知晓,你给的那些安排,姜棠根本就没瞧上。”

    “她如今可是攀了高枝,欢欢喜喜地过锦绣人生,早已经把你抛在脑后了。”

    谢肇的眉心隐隐出现了一丝皱褶,承安帝眯着眼再接再厉,再度吐出诛心之语。

    “你惦记了那么多年的姑娘,根本就不值得……”

    “你才不值得!”

    谢肇终是睁开了眼,声音喑哑无力,可那双黝黑的寒瞳,在看向承安帝时,不变的还是天生桀骜。

    他一字一顿,一字一喘,却落地有声,无比清晰。

    “她想过好日子,她有什么错?”

    “咱们谢家往上数三代,不也是造反的?你不想过好日子,你造什么反!”

    承安帝:?

    说你前妻几句,开国祖宗都要被你拉下来骂?

    你是什么品种的孽障?

    还有,你是不是忘了,那是你前妻?

    你们已经和离了!

    谢肇尤不解气,看着承安帝继续口喷毒液。

    “而且都怪你。”

    承安帝:“跟朕有什么关系?”

    承安帝是真觉冤枉,他找过去的时候,两人都已经和离了,就算他想棒打鸳鸯,他也没机会啊?

    谢肇:“若非你突然找来,我就可以尽可能地安排好她的余生而不是仓促离开。”

    “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你真的是我谢家的种吗?”

    承安帝彻底绷不住了,他暴跳如雷道:“谢家哪一个男人不是三宫六院妻妾成群?朕是这样,你爹是这样,就连你大哥也是!”

    “万里江山你都舍了。”

    “说你前妻几句,你倒是跳着活过来了。”

    “你还真是大情种啊你!”

    看着承安帝破防到有些扭曲的面容,谢肇厌恶皱眉。

    丑死了。

    他又闭上了眼。

    承安帝手猛的一哆嗦,喘着粗气朝刘从鹤伸手。

    “先别管这个兔崽子了,先给朕扎几针……”

    刘从鹤:……

    恩。

    皇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惜命。

    小主子也还是一如既往的随时都想气死皇上。

    这日子过得可真刺激啊。

    刘从鹤木着脸换了个人继续扎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