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肇看着依旧紧闭的门扉,仿佛已经看到了门后那只小狐狸正在得意的笑。
气么?
当然气。
但也不是那么气。
因为一种名为愉悦的情绪正在迅速攻占谢肇心房。
谢肇当然知道姜棠虽出于各种原因才嫁给自己,但她并没有因此颓丧,反而更加用心经营夫妻关系。
能感受到她的认真,也知道她心中所盼。
但,她太迁就自己了。
成亲这短短几日,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这是她用心经营得结果,自己也很享受也很欢喜。
但这种欢喜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晨雾,它是空中楼阁,它无法准确叙述出来,但确实真实存在,因为没有一个人可以永远迁就另一个人。
一旦迁就久了,始终退让得那个人就会心生怨怼,或早或晚,一定会爆发出来的。
而今天她把自己关在门外的这个小发脾气的举动,反而把谢肇心中那摸不着看不见却一直存在的隔阂给敲散了。
比起她一直关注,一直迁就,他更愿意她和自己作,和自己闹。
谢肇缓缓抬起左手,维持着屈指敲门的动作,但没有真的敲下去,他在侧耳认真聆听里面细微的动静,笑意在眸中流转。
而那串,在他沐浴前取下,沐浴后又戴上了的黑珠手串,在廊下晕黄得烛光中,依旧泛着温润光泽。
真没动静了?
谢肇这么听话呢?
不可能。
姜棠警惕地看着门锁没有任何动静的房门,同时还不忘分神关注几个窗户,就怕谢肇从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突围进来。
可她等啊等,等啊等,等到脚都站得有些酸了,真的一丝动静都无。
谢肇真这么听话?
姜棠还是不信,她放下交叉在胸前的双手,蹑手蹑脚往前两步,手尽量无声地撑在门上,同时侧头耳朵往门上贴。
几乎在她耳朵刚贴上门扉之际,心神高度集中之时。
“咚。”
敲门声在下一瞬就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小,也只有一声,就把姜棠吓得差点尖叫出声,她伸手捂住耳朵,仿佛还能感受到从门上传来的轻微震动时的触觉。
“呵。”
低沉愉悦的笑声从门外传来。
这个坏家伙,故意的!
姜棠咬着一口银牙,愤愤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她单手叉腰,正要骂回去,却听得门外的谢肇又道:“我跟你道歉,对不起。”
姜棠没反应过来。
“对不起什么?”
“不该有情绪就不说话,就要冷落你,就要你来哄我,这点确实是非常不好得习惯。”
“我以后一定改正。”
谢肇语气真切,道歉得态度十分端正。
姜棠放下叉腰的手,眨了眨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呐呐道:“行,我原谅你了。”
“那放我进去?”
“不要。”
姜棠瞬间回神,并且严肃拒绝。
“我原谅你了,教训也是要受着的,不然你肯定不长记性,下次还会很快就犯。”
“行。”
谢肇的声音依旧带着明显的笑意,他又提出其他方案,“那你开着窗,我们聊一会儿?太早了,我睡不着。”
“放心,我今天绝对不进来。”
“如果违背此话,就让我每次都不超过半柱香。”
这几日的夫妻和谐让姜棠秒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对自己这么狠的么?
姜棠信了。
…………
打开窗户的瞬间,姜棠看到的是除了腰间围了一块摇摇欲坠布巾除此之外未着片缕的谢肇。
姜棠的视线在他腰部可疑停顿了一下,下一瞬移开视线,并且恶人先告状,“你这个人好不知羞,衣裳都不穿!”
谢肇:……
“我上哪去穿衣裳?”
他的衣裳都在这间屋子里呢,门都进不去。
姜棠:……
“我去给你拿。”
她刚转身就传来了谢肇的拒绝。
“不用。”
姜棠回身,看了一眼他披散在身后还湿润着的长发,“你不冷?”
虽然这天已经临近初夏,白日里日头好的时候甚至可以穿夏衫了,但早晚的凉意还是很足的。
谢肇:“我热得都快喷火了。”
简单的一句话成功让姜棠闭嘴。
但始作俑者也只心虚了片刻,直接告诉他:“苦肉计在我这没用,说了今天不许进来就不许。”
“行,今天不进来。”
谢肇干脆点头,他直接抱胸斜倚在窗前,穿衣显瘦脱衣有料的好身材就这么明明白白得展现在姜棠眼前,偏他脸上没有半分蛊惑之色,只是寻常。
“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没其他的意思。”
你最好没其他意思。
姜棠觉得自己不能再看窗外这厮了,再看下去,自己怕是要主动邀请他进来了。
她目光左右巡视了一翻,看到桌上还放着一个松木小箱,她眼睛一亮,几步走了过去,就在桌边坐下。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谢肇知道这个小箱子,是明氏一并送上马车的,那时姜棠还在睡觉,没有经过她的同意,他不会乱动她的东西。
“干娘和婶婶们给我的添妆。”
“咱两成亲太匆忙啦,她们都没来得及准备,今天补上的。”
姜棠一边回答谢肇的问题,一边打开小箱子,同时和谢肇分享。
“你看这个。”
她手里是一枝实金的桃花簪,样式有些普通,但看着还算沉,对村民而言,这是一件非得拿得出手的添妆了。
“这是干娘给我的。”
“还有这个。”
她又举着一对同样实心的桃花耳珰,笑着跟谢肇分享。
“这是牛婶儿给我的,她还说她这辈子第一次买的金饰,就给我啦。”
炫耀完后,她又举起一块针脚十分细密得鸳鸯戏水手帕给谢肇看,“这是荷花姐姐给我的,她的绣工最出众了。”
“还有这个……”
除了明氏和牛婶,剩下的只余几样银饰,更多得是代表心意的手工制品,甚至还有小孩儿跟着大人一起塞进来的拨浪鼓。
旧旧的,使用痕迹明显。
姜棠看着这个拨浪鼓也是笑,“这是小果儿最喜欢的,明儿她怕是要跟她爹爹哭了。”
每一样东西姜棠都清楚是谁送的,并且对主人的情况如数家珍。
谢肇静静看着姜棠。
他总算明白了何谓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了。
他现在就觉得姜棠美极了,经历了那么多的糟心事,她还能记得那么多人的好。
是高山悬崖边的雪莲,四周荒芜无人可为其助力,仍旧极力汲取阳光,一路顽强生长,最终绽放出最凛冽的美丽。
无人欣赏,她亦自愉。
等她把小箱子翻了一个遍,桌子上的物件摆得满满登登,谢肇才轻笑道:“这么多东西,还礼得时候会不会记不住?”
“小看我呢?”
姜棠撇了一眼谢肇。
“下个月就是干爹的寿辰了,要送什么生辰礼我都想要了。”
“牛婶这个更简单了,二牛哥已经在相看了,想必很快就要成亲了。”
“荷花姐姐也定亲了。”
“许奶奶的大孙子要去镇上学堂念书了。”
“至于小果儿,给她一块红布她就能乐大半天……”
对于要怎么回礼,姜棠同样如数家珍,一口气说完,骄傲看着谢肇。
“啪啪啪。”
谢肇应景鼓掌,连着夸了姜棠好几句,夸得她尾巴都要翘起来了之际,才猝不及防提了一个人。
“乡亲全都记得,怎么把你师父忘记了?”
姜棠瞪圆了双眼。
坏。
真的把师父忘记了!
姜棠狡辩:“我不是故意的。”
呸,才不是狡辩。
姜棠:“师父她去岁就往西北方向去游历了,上个月收到了她的平安信,说是要进大漠闯闯,让我不用担心她,等她再入关内会给我来信的。”
“她行踪不定且随心前行,没个具体位置,我只能收她的平安信,没办法给她写信。”
姜棠这才把师父给忘了,连成亲的事也没想起来跟她说一声。
当然,就算想起来也没法说,写信都不知道往哪送。
“我挺好奇一事。”谢肇难得起了一点八卦之心,他换了一个姿势,声音下意识压低,“你们师徒两,怎么一个治男疾一个治女疾的?”
姜棠的师父,明面上没有一点名声,甚至都不开馆坐堂,想找她还得到处打听。
但绝对是金水镇乃至附近区域甚至京城的男人心中,最重要的大夫,没有之一。
她专治男人那处不行的病。
甚至只要钱给够,她还能适当延长时间。
这样一个男人极度需要的大夫,唯一的徒弟,却是治女疾的。
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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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唔,师父说我年纪还小,还没成亲呢,等我成亲后再教我其他的。”
谢肇:“怕你害羞?”
“不是。”姜棠直白转达了师父当初的原话,“师父说男人就是贱皮子,没一个好东西,过早学这个,会让我厌恶男人。”
后半段姜棠没说。
师父:男人是贱,但滋味还是不错的,尝尝也无妨,别上心就成。
谢肇:……
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也不稀奇。
谢肇不敢再问她师父,怕再听到什么惊世之语,他的八卦之心再起,这次声音压得更低,笑容也莫名有些发贼。
“那你知道,有哪些人去找你师父看诊了吗?”
别说女人八卦,这种事情,男人也同样好奇得很,若是能听到熟悉之人的名讳,怕是更起劲。
“想知道啊?”
“恩。”
“不告诉你。”姜棠冷脸拒绝,“那是病人,怎么能泄露病人隐私呢?”
“我很有医德的,不会告诉任何人。”
封口费好大一笔的,不光给师父,就连自己也能收到,姜棠才不会自断财路。
谢肇:……
他木着一张脸,怨气十足地看着姜棠。
“你别这么看我,你也不用太好奇,你以后也会去我师父那的。”
“怎么可能?”
事关男人尊严,谢肇一下子站直身子,严肃看着姜棠,“我的能力你不清楚?”
“我不需要。”
一旦转换为大夫身份,姜棠压根不知害羞为何物,她心平气和告诉谢肇:“男人过了三十,不是慢慢退化,而是断崖式下跌。”
“你也别急着否认,我师父那成百上千得例子在那摆着呢,无一例外,就算天赋异禀者,至少也会退化一半。”
说完,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谢肇,再度笃定道:“你肯定会。”
谢肇咬牙:“我就不能是天赋异禀中的天赋异禀?”
“不可能。”
姜棠摇头:“你的膳食有问题。”
“你只爱吃肉,青菜勉强几口,鸡子不碰,牛乳羊乳也不碰,除了大米,其他五谷你也不喜,你的膳食出现了严重失衡,等你到了三十,别人是断崖,你是跳崖,没多大区别。”
这几天已经足够姜棠观察出谢肇的膳食喜好。
这亦足够她得出结论了。
谢肇:……
膳食喜好也能影响到这方面吗?
他没问出口,但姜棠看懂了他的疑惑,点头:“师父说了,用膳不要看喜好,顺应时节,这个季节有什么,你就吃什么,什么都要吃,才是最好的保养法子。”
谢肇:从今天开始,吃遍天下所有能入口的东西。
他手撑着窗台,直接翻身进了屋。
“诶诶!”
姜棠一下子站了起来,“你进来做甚,你是不是忘了你刚才说得话了?”
“我没忘。”
谢肇微笑走向姜棠。
他笑得格外灿烂,灿烂得姜棠头皮发麻。
“我说得是今日。”
“现在子时已至,是第二日了。”
我命休矣!
姜棠自觉大难临头,转身就要跑,刚转身腰间就横过来一只铁臂,巨力刚让她后退,身后就贴上来了一具堪比火炉的身子。
谢肇喑哑的声音在头顶想起。
“现在才知道跑?”
“晚了。”
三十后就不行了是吧?
那现在就狠狠行!
…………
夜凉如水,在姜棠翻江倒海水深火热之际,京城皇宫内,自从失了主人后就逐渐没了动静的东宫,今夜依旧沉默伫立。
东宫依旧华丽,依旧雕梁画栋金玉满堂,只是失了人气,不光夜里,就是白日里瞧着也是冰冷异常,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这会子已是深夜,除了巡逻侍卫偶尔发出的动静,更是一声声响都无,没有太子居住的东宫,更像一座华丽囚笼。
“什么?!”
谢勇嗓门骤然拔高,在这寂静的东宫之中格外明显,巡逻侍卫们通通看了过来,谢勇摆手让他们继续。
随即压低声音叠声询问。
“殿下成亲了?和谁成亲了?怎么没告诉我?你们没阻止么?”
传信之人都被谢勇给问无语了,黑夜里翻了个惊天大白眼。
他没回答谢勇的问题,而是反问他:“你能阻止?你敢阻止?”
谢勇:……
不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