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薛彦一说,锦宁才意识到她和凌昭的关系有些亲密过头了。
可怜她在仙界虽有仙职,身边只有个脾气暴躁的白岐服侍,哪过过现在这么好的日子,恨不得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热了还有人扇扇子。
就连鞋子衣裳,都是由凌昭一手置买。
太不该了。
锦宁在心里默默谴责了一下自己的懒惰。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若非薛彦提醒,她恐怕就要依赖凌昭到他老了。
“不用你走。”凌昭拿过她手里的被子,“我出去睡吧。”
没什么好争的,锦宁看来都一样。
点点头,“行,我帮你拿东西。”
她帮忙把柜子里属于他的衣裳都整理出来,跟着他送去了东边的侧屋。
侧屋除了他们刚租院子的时候打扫过,再也没有进来过,冷风灌进去,黑漆漆的屋子没半点光亮,还有瘆人的冷。
要是加上原来的蜘蛛网,还挺像在荒郊野岭闹鬼的废弃房屋。
“你先回吧,我自己来。”
锦宁走后,凌昭就先打了盆凉水,打湿抹布,拧干水,仔仔细细将桌椅擦拭一遍。
间隔上次打扫没过多久,擦不出来什么脏东西。
可只有认真做事,他才不会胡思乱想。
对于分床睡,凌昭是接受的。
但是不是薛彦对她说什么了?
她也觉得他冒犯,还是说昨夜他做的事被她……
凌昭身体发寒,长睫急促地轻颤,像破茧欲飞的蝶,他一点点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她向来是瞒不住事的。
没有发现。
近日天热,侧屋白天被太阳晒透了,在漆黑的夜里竟让人觉得又空又冷。
躺到床上的凌昭毫无睡意,好似密密麻麻的虫子在心口啃食,不仅疼,还有些心烦意乱的难受。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叫声。
一只用灵力幻化的青色小鸟从敞开的半扇窗户飞进来,羽翼边缘染点蓝,和当初他在幻境里变的青鸟一模一样。
青鸟叼着颗发光的宝珠,跳到他枕头边,将珠子吐出来。
欢快得蹦跳两下,昂着小脑袋,高高抬起一只翅膀,十分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锦宁。”
青鸟清脆的叫了两声回应,叨了叨发光的宝珠,似乎在交代他不必再怕黑了。
她还记得在幻境里凌母说他怕黑的话。
哪怕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宝珠散发着幽幽的白光,比烛火还要亮,但光线柔和,并不刺眼,照亮他周围的陈设。
他摸了摸青鸟毛茸茸的脑袋:“谢谢。”
青鸟欢快地摇头晃脑,蹭蹭他的掌心,飞了出去。
过了几日,便是七月十六祈福拜神的的花灯节。
锦宁喜欢热闹,太阳刚落山,她就拉着凌昭出了门。
夜色渐浓,满城灯火憧憧。
主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比白日还要热闹,锦宁左右环顾,目光从商贩售卖的流光溢彩的漂亮花灯一一掠过,都要看花眼了。
在仙界可见不到这光景,冷寂庄严,谁要是大声说话,或表情生动,都要觉得失了神仙仪仗有损威严似的。
一点都不自在。
“阿昭,你看那只小猫,像不像你?”
凌昭抬眸望去,见一盏猫形花灯,不同于其它花灯憨态讨喜,也没有流苏珠子作点缀,单调素气,蜷缩着爪子安静趴着,眉目冷峭,事不关己地待在架子的角落。
他正怔神,锦宁已经付了钱,抱着花灯十分满意,兴致勃勃道:“阿昭,你说把它挂到我屋里怎么样?这样每天都能看见了。”
凌昭:“不是说,像我吗?”
“嗯,是像你。”锦宁脆声解释:“但它又不是你呀。”
这么可爱的小猫花灯,她一看就相中了,喜欢得爱不释手。
“哦。”
锦宁看他一副失落模样,想了想,决定暂时忍痛割爱,“你要是喜欢,借你几天。”
“不用。”他顿了顿,“……我以为你是送给我的。”
他神情黯淡,声音极轻,垂下头更是显得落寞可怜。
天杀的!
锦宁的手缓缓捂住心口,她最受不了他这副小苦瓜的凄惨模样了。
不就是个小猫花灯吗?
她要什么要!
“阿昭,你别难过。”她停顿片刻,想出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措施,“要不,我玩两天再送给你。”
默默闭嘴了。
没办法,她真的很喜欢啊。
少年忍不住抿唇轻笑,温声道:“怎有你这样的。”
“啊。”锦宁拉住他,急声道:“那我们再看看,还有没有更好的,我送你。”
她已经给他最好的了。
能从一众灵动可爱的花灯里,选出像他的,并兴高采烈地表达喜欢,就让他很开心了。
他不想看她着急,主动戳破:“不用,其实我不难过。”
锦宁迟钝回神,惊讶之余,故作生气地哼道:“好哇,阿昭也学会撒谎骗我了。”
她轻轻戳戳小猫花灯的脑袋,“坏蛋,白叫我紧张。”
凌昭看着,似乎也感受到少女柔软的指腹轻轻戳戳他的脑袋,不疼,古怪的痒。
万千花灯顺着长街铺展开来,流光迤逦,一直延伸到城东的新山神庙里。
山神庙外悬挂祈福彩灯,香客们络绎不绝,烟气弥漫,祝愿声说话声此起彼伏。
这庙宇还是锦宁第一次见,竟是建得如此恢宏气派。
孙名清为报恩,还真是下了血本。
还有这些供奉香火的百姓,叫她怪不好意思的。
当初她也只是路过此地,见有恶妖作乱,出手搭救,没想到过去几十年,这些知恩图报的百姓依旧为她供奉香火,编成故事传播美名。
神仙的修为主要源于信徒的供奉,她能有今日的厉害修为,全凭了他们。
“不行。”锦宁想得热血沸腾,她朝里头冲去,“我我我也去拜拜!”
“等——”
她突然行动,滑溜地像水里的泥鳅,凌昭没能拦住她,亲眼看见她跑进庙里。
毫发无损。
他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吓出一身冷汗。
山神庙里人头攒动,凌昭刚跟进去,还没来得及和锦宁说话,一转身的功夫,锦宁就没人影了,不知道被挤到哪去了。
他四处张望,喊出的名字如石沉大海,想起刚刚她说要去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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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像,立刻往主殿的方向走去。
他来得尚早,锦宁还没到。
正欲退出,忽地瞧见那高台上供奉的山神像,竟生生停下脚步。
山神像头戴神冠,身穿华服,腰间璎珞环佩,衣袍隐隐有远山草木的纹理。
她面容秀美,却又不失冷肃,眉眼低垂,目光悲悯地俯瞰世人。
耳垂处,是一对鎏金羽饰。
凌昭无端联想起锦宁,他记得她也有类似的耳饰,只不过更俏皮些,是翠绿色的。
他虽不信仰神灵,但也知道在这山神庙想些旁的东西是不敬,若是山神动怒,朝锦宁这个胆大包天闯进庙内的精怪动手怎么办?
他暗暗后悔,急忙扼住念头。
见那供人跪拜求愿的蒲团就没有空过。
他又不自觉看向那神像。
真有这么灵吗?
反观另一边,锦宁没想到庙里这么大,加上人多热闹,走得晕头转向。
跟凌昭走散不说,绕来绕去,也没能找到放着神像的主殿的位置。
自己的地盘都能迷路,说出去简直笑掉大牙。
锦宁皱着眉头,决定走捷径,短暂用下本相的能力。
岂知她刚有所连接,就在识海内窥见烛火摇曳的寺庙,身姿挺拔的少年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心声传进她耳朵里。
“愿锦宁,岁岁无忧,平安喜乐。”
锦宁一怔。
犹如烟花在她心底炸开,她脑海一片空白,耳边似乎陆陆续续还有回声。
他不是讨厌神仙吗?
锦宁心底传来异样的情绪,是欢喜过头了吗?
好像又不完全是,酥酥麻麻的,她捂住跳得很用力的心跳,震得手都麻了。
她的心跳得好快呀。
直到有个负责洒扫的年轻庙祝路过,捡起不知何时掉落在地的小猫花灯,好心递给她。
她这才匆匆回神,点头道谢。
等她赶到主殿,凌昭已经走了。
或许是一直等不到她出去了,锦宁走出庙门,果然见到那抹熟悉的人影。
奇怪。
锦宁心里头乱七八糟的,理都理不清,她竟然还能从中品出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诡异情绪。
凌昭似有所感的回头,见她跑得脸红扑扑的,表情更是复杂,急忙上前问道:“怎么?遇见什么事了?”
“没。”锦宁僵硬摇头。
坏了,她好像病了。
为什么凌昭一跟她说话,她就腿软心也慌,整个人晕乎乎的。
可这是祈福,不是诅咒呀。
她祝福一下他,他难道也会这样吗?
这时,她忽然瞧见他手里的红艳似火的花,整个人如遭雷劈,刚才还跳得欢快的心,嘎嘣一下就不怎么跳了。
指着花的手颤颤巍巍,“你,这!这花!”
凌昭道:“我见它被人折断丢在路边,顺手捡了,你若不喜欢我就——”
锦宁气都快不顺了,“没有不喜欢。”
借着花灯的光,她看清这并非是玄衡殿中种的红霏树上的花,而是普普通通的石榴花。
两者只是有点相似。
想到这,锦宁微微一怔,忽然想起一桩陈年旧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