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宁眼一酸,“他要死了。”

    白岐不以为然,皱眉道:“这不是好事吗?反正他本来就死过了,凡人寿命短暂,此时不死,几十年后也会死的,况且,他将来可能还会带来祸端,现在死了正好。”

    “白岐。”锦宁道:“你别说了。”

    “你就是心太软。”白岐撇嘴,见锦宁的视线落在软榻上闭目沉睡的少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等等,你不会——”

    话音未落,随着锦宁意动,本体心口处泛起碧波水光,一朵舒展着层层花瓣,状若莲花的蓝花浮出心口。

    锦宁并不客气,莲花被法力割断,抖动着,从最外边开始,颤颤巍巍疯狂地掉下花瓣。

    每一朵花瓣落下,笼罩在少女身上的光辉就会弱几分。

    “锦宁,这一瓣最低也是你两百年的修为,你平日动不动大发善心违反天规也就罢了,现在,连修为都要分给别人吗?”

    锦宁吸了吸鼻子,道:“我死不了,失去的修为也可以重新修。”

    这对她来说,并不是多大不了的事。

    修为而已,想当初,她也不过是山间的一颗石头,一颗草。

    锦宁自认为是个合格的神仙。

    可如今,她猛然发觉,其实她也是不合格的。

    作为神仙,骨子里太骄傲自满,自认为一切在她掌握中,所以才忽视了太多东西。

    初见凌昭时,他面色苍白,清瘦得厉害,瞧着便不是个正常模样,可她并未细想,只当是他在山上过惯了苦日子所致。

    当凌昭以辟邪的缘由骗她,割破手掌放血时,她那时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可她却轻易信了他的谎话。

    若他不是被逼的走投无路,怎么会伤害自己的身体?

    她多番尝试为他传输灵力疗伤,可凌昭屡次拒绝,她又是如何做的。

    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静静旁观着,任由他一步步走到跟恶鬼同归于尽的地步。

    可只要提前用灵气探入他的灵府,她便能立刻发现,他早就失去了灵核,身体早就垮了。

    因为她是神仙,寿命无尽,法力无边,窥脆弱凡人如见朝生暮死的蜉蝣。

    等凌昭以惨烈的方式榨尽了最后一丝灵力除掉恶鬼,人之将死,她才恍若大梦初醒,惊觉这是多么荒唐的闹剧。

    掉落的蓝色花瓣被灵气托起,凝结出一颗水蓝色的灵丹,落到锦宁的手心。

    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还不忘朝脸黑得像锅底的白岐笑笑:“我这副身体短时间内可能出不了门了,帮我瞒着点。”

    一下子失去三成修为,她可不得好好调理,免得让人察觉异样。

    白岐翻了个白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烦死了,烦死了,你赶紧走吧,我命苦,当初怎么就想不开跟着你这么个缺心眼圣母心的,修为多得没地方使,你干脆也送给我点好了。”

    锦宁笑而不语,知他是刀斧嘴豆腐心,要真白给他修为,他又嚷嚷着瞧不起他,滋哇哇乱叫了。

    事态紧急,不宜多留。

    “我先走了,这边就交给你了。”

    锦宁撂下这句话,便作一缕青烟离开。

    *

    凡间已入五月,白日里吹起热风,雾隐山上的云雾常被吹散,露出耀眼的日光来。

    凌昭稍微合上点窗,只留道缝隙让日光洒进来,让屋里光线不至于太过暗沉。

    他走到床边,熟练地摘下床边悬挂的小吊篮,取出里面发蔫的枯花,换了新摘的玉兰花进去。

    做完这件事,凌昭便顺势坐到床边。

    被褥床帐皆暗色发旧,榻上却躺了个娇俏的姑娘,面容白皙细腻,青裙罗衫,虽无璎珞环佩等首饰点缀,衣着打扮极其素净,却有股浑天然的灵动飘逸。

    她双目紧闭,陷入沉睡。

    凌昭盯着她,又是一阵失神。

    他杀恶鬼时,已抱了必死之心,只是没想到。

    再醒来时,他身处雾隐山中小院,原先疮痍破败的灵府内,重新生出了灵核,充斥着浓郁的灵气,洗髓伐秽,将多年来体内毒素排净,滋养着浑身经脉,这副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快舒坦。

    他还没来得及惊喜,见身旁躺着双眼紧闭的锦宁,当即一盆冷水从头兜下,刹那间脸色惨白。

    立刻意识到,是锦宁救了他。

    可山里头的精怪如此脆弱,是如何帮他重新凝成新的灵核的?

    她是不是,是不是——

    凌昭绝望无比,天旋地转的晕眩感扑来,刚才还舒坦爽朗的身体变得千斤重,灵气滞涩难行。

    顷刻间,脑海里闪过零碎的念头,她若是舍命救他,他当如何?

    怎独活于世,要随她而去!

    这简直是出于本能的想法,并不得细想。

    他心如烹煎,万念俱灰,在碰到她温热的身体时,又如春雨哗哗落下,他急促地喘息着,跪在她身侧,额头紧紧贴着她的掌心,劫后余生般发起抖。

    活着便好。

    只要活着,其余的就还有机会。

    他探查过她的身体,她变得极其虚弱,灵力微乎其微。

    但奇怪的是,不像是受到重创,身上也没伤口,凌昭所学有限,不知她是如何救的他,也不知她何时会醒来,索性日日守在她身旁。

    起初日子十分难熬,任何风吹草动的细微动静,对他来说都恍若石破天惊。

    他抱着期待匆匆而去,见她仍闭着眼,沸腾的血液都凝固发冷。

    夜里,他噩梦缠身,梦见她身死魂消,两人连道别都没来得及,或梦见几十年过去,他从青涩年少等到垂垂老矣,也没等到她醒来。

    他醒后,那抹深深的绝望感仍然没消,反而在黑漆漆的夜里无限膨胀。

    他痛苦难忍,最后,竟会爬上床,用力地将自己贴向她,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吐息,借此来寻求慰藉。

    他不是冒犯无礼之徒,事后,心中后悔不已,觉得犯下了罪孽,有愧于她。

    过了些日子,他似乎渐渐适应了,不再做这等无耻事,噩梦也做得少了。

    不过,不过只要在外面听见动静,哪怕只有丁点细响,不经判断,他仍会脚步急匆匆地来到她身边。

    见她面目紧闭,心中期待落空,又是一番失落难受。

    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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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缓缓回过神,他伸出手,握住锦宁的一小截如藕般白净的手臂,两指并着压住她缓而慢跳的脉搏,将丝丝缕缕的灵力传入她的体内。

    两人如今灵力出于同源,锦宁并不排斥,甚至吸纳得很痛快,直通无阻。

    见她被磅礴的灵气渐渐撑满,整个人白里透红,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薄珠,片刻后,凌昭触电般倏地抽回手。

    不能太急。

    恐会伤到她。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胸腔内急促的心跳慢慢趋于平缓。

    拿着手帕给她擦了擦汗,凌昭开始讲起话来。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他从山下学的,说是对沉睡不醒的人多说说话,会帮她快些醒来。

    凌昭自认为是个无趣的人,他并不巧舌如簧,话少得可怜,现在却绞尽脑汁,东扯西凑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譬如,临水村的人都不记得他了,就连那个取血的教书先生也将那夜的事忘得干净,他知道是她做的。

    前尘往事,断了个彻底。

    他对她心存感激。

    又譬如,院子里的小鸡崽已经长大不少,原先她搭得那个简易的鸡窝已经装不下它们了,他又重新垒了个新的,等她醒来,他便杀鸡做鸡汤给她喝。

    或者,她喜欢什么?

    他会为她做的。

    其实这些话他说过不止一次,奈何他实在言语匮乏。

    锦宁那日将新灵核融入凌昭灵府时,木头做的傀儡身子无法抵抗本尊强大的神力,直接丧失知觉,大脑宕机,短暂的陷入昏迷。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她做了许多梦。

    大多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她梦见和玄衡的初见。

    那时,玄衡还不像后来那般修为强悍,杀伐果断,冷面冷心不近人情。

    而是个修为平平,因生母身份低微而没那么出众的小殿下,就连住的宫殿,也是偏僻冷清。

    锦宁的师父素爱饮酒,在仙界诸多美酒中,数红霏花酿制的美酒最令人沉醉喜爱。

    美酒醇厚留香,饮者飘然无忧。

    但红霏树极难养活,对浇灌和施肥都有考量,就算把灵力灌进去滋养,它一个不乐意,嘎嘣一下就死了。

    锦宁种过一棵,第二日就死翘翘了,那天早上她望着倒地发黑的花树,诡异地捕捉到一丝丝怨念,似乎,似乎是在嫌弃她山神居的空气不新鲜。

    山神居然种死一棵树,说出去简直匪夷所思。

    事已至此,只好求助旁人,她多处打听,才听说那位从不露面的玄衡殿下住所,就有棵长势正好,年年花团簇锦的红霏树。

    那日,锦宁身姿灵敏地爬上墙,睁着圆溜溜的眼,惊喜地望着叶冠如云,绯红花苞如点点星子缀在叶间,又多又密。

    她咧开嘴笑得正高兴,再一瞥,就撞见了树下的小少年。

    小少年稚气未消,脸蛋白净又好看,眸若黑玉,睫若蝶翼,白瓷般的肌肤无一点瑕疵,他年岁尚小,五官并不凌厉,极软极乖的长相。

    就连锦宁这样美丑不分的人,也心神飘忽看得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