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话音未落,凌昭便用剑气作云梯,控制日月双轮骤然袭去,金光交接,似要撕碎黑夜,快到锦宁只能看见残影,周遭灵力翻滚成浪,轰隆作响。
恶鬼不堪其击,眨眼间又被削去不少黑雾,黑色的残肢断骸从半空中如撒豆般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锦宁身形灵活地躲开,正欲参战,那恶鬼似乎被逼急了眼,也不打哑谜,直言道:“是他,是他杀了他娘!这样忘恩负义薄情寡义之徒,你真要帮他!”
锦宁脚下一滞,怔怔道:“什么?”
半空中的少年闻言,身形一僵,恶鬼见可乘之机,一根黑骨刺钻出黑雾,朝那少年眉心刺去。
“噌——”
日轮横向劈断骨刺,护于少年身前,金光夺目,所在之处邪祟尽退,黑雾驱散,藏在地底的幽魂恶鬼,如沐炎阳,浑身烈火焚烧般痛楚。
而那戴着面具的少年,虽也有些狼狈,衣袍脏污,但黑眸黑发,眼神凌厉,如刚刚开刃的刀,初露锋芒,便势必要见血。
恶鬼浑身都在发抖,疯了般朝锦宁嘶喊:“你愣着干什么,快帮我啊,我们才是一起的。”
“不。”锦宁思绪回笼,神色冷冷道:“我不信你。”
她还没有傻到仅凭三言两语,就相信一只作恶多端的恶鬼的话。
至于真相如何,事后她会去问凌昭。
恶鬼见她不为所动,怒喝一声,拼了命朝二人袭来。
生有双翼无头长虫般扭动的黑骨怪物,身形又变得无限大,如乌云压顶,月辉尽被它遮去,眨眼间临水村被荡平成一片废墟。
天地间,仅有少年的法器日轮亮着金光,照亮一方。
锦宁借着金光,用藤蔓化鞭,绿叶化刃,一路劈砍过去,和凌昭一同对付恶鬼。
可是没多久,锦宁就惊讶发觉,黑雾散开又凝聚,断肢残骸无限重生,这恶鬼竟不死不休。
人死后或入轮回,或作游魂,游魂这东西,那就是虚无缥缈的一团气,执念越深,修为也会随着水涨船高,哪怕被打的只剩下小拇指般的一点,凭着残留的意志,就能秽土重生,不死不灭。
难缠至极,锦宁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东西了。
这是场车轮战,不能拖下去。
凌昭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心一沉,朝她喊道:“锦宁,躲开!”
锦宁照做,退出十米远。
刹那间,黑骨怪物中端的骷髅断肢底下,迸射出刺眼金光,丝丝缕缕,隐约可见一柄剑的形状,正是凌昭最初刺去的那把剑。
没想到他断首求生,这把金剑却还在它的体内。
剑鸣声阵阵,似是某种定位召唤,顷刻间天地变色,金光刺破黑雾,上空景象扭曲,四柄金剑破空而来,分别刺入黑骨怪物四处部位。
恶鬼尖锐凄烈的惨叫声响彻云霄,他疯狂地蠕动着,想要撕开身体逃跑,但根本动弹不得。
这便是凌昭当初做的桃木剑,剑中灵气满溢,是他多年来不断往里面灌输的灵力,现在终于派上用场,加上又融了他的血,埋在临水村周围的东南西北阵位,作镇压诛邪用。
无数张黄符纸从剑中飞出,漫天飞舞,飞快地贴合粘连,形成一张金网,将恶鬼困住,挤压灼烧,步步紧逼。
黑骨怪物分崩离析,恶鬼痛苦尖叫,雾中分出一双目眦欲裂的猩红的眼睛。
“你疯了要和我同归于尽,把灵力全部掏空!我死了,你这病秧子也活不成——”
锦宁闻言一愣,不可置信道:“什么?”
五柄金剑此时光芒大盛,亮如白昼,金辉云雾,可渐渐的,空中浮现丝丝缕缕的红气,似鲜血融于水。
恶鬼烧灼时产生刺鼻的腐烂恶臭,其中混杂着腥甜血味。
锦宁皱起眉。
再看远处的凌昭,他背对着她,无论恶鬼如何破口大骂,都未曾回头看她一眼。
锦宁的脸色霎时难看起来,“阿昭。”
凌昭没有回头。
锦宁浑身发寒,她急匆匆上前几步,喊道:“阿昭!”
走的近了,那金剑射出的光芒愈加强烈,至炎至阳,强大的灵力从头兜下,压得锦宁不得不弯下腰,牙关咯吱咯吱地打颤。
她停下脚步,没办法再上前了。
这时,她忽然在那阵呼啸急促的风声,恍恍惚惚,听那少年说:“没关系。”
少年语气淡淡,就像讲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这是他早就选好的结局。
他本来就命不久矣,是苟延残喘至今,与其毫无尊严地死去,不如豁出命来杀了这恶鬼,好歹,死前还做了件有意义的事。
只是,只是略有些不甘罢了。
他自然听见身后少女焦急的呼唤,眼睫垂落,遮掩住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
再抬眼,便是坚定不移,捏诀布阵,将灵府内最后一丝灵力抽出,灌入封杀恶鬼的法阵中。
金剑之力搅乱风云,分为无数道白光剑影,齐齐没入恶鬼身躯。
剑鸣如龙吟虎啸,磅礴力量下,蜃境内景象寸寸碎裂,万物皆化为齑粉。
“阿昭!阿昭!”
锦宁跌跌撞撞,于废墟之中接住他的身体。
少年倾尽全力,耗掉最后一抹灵力,如今迅速的凋零下来,乌发染白,双眼无神,他止不住咳出血沫,下巴衣襟上全是血。
锦宁惊慌地握住他的手腕,想灌输灵力给他,可是,可是。
“怎么会这样?”锦宁惊骇地瞪大眼:“阿昭,你的灵核呢?”
对凡人修士,灵核是修为之基,失之,身体便会迅速衰败下来,比寻常凡人还要脆弱。
凌昭灵府内的灵核不见了。
是谁取走了他的灵核?
答案不言而喻,锦宁心里头好似有把火烧,烧得她满眼通红,“是你师父做的对不对?你等我,我去找他,我帮你抢回来……”
“不……”凌昭抓住了她的手,咬着牙,艰难出声道:“……不要找他。”
他灵府贫瘠干涸,反扑过来的灵气如刀,将他本就脆弱衰败的五脏六腑都快搅烂了。
动念之间,日月金轮化成的紫银双镯,从凌昭腕间脱落,“咔嚓”的一声,戴到了锦宁腕上,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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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灵气微颤。
“送你。”
凌昭尝试想要笑一下,可惜他不常笑,这笑苦涩至极,加上他吐血气弱,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痉挛,或许,笑得也丑极了。
凌昭立即抿紧了唇,耳畔的动静渐渐小下来,他不再能听见声音,眼神画面模糊,锦宁的脸变得模糊,笼上一层浓雾。
他就快要死了。
世间生灵都畏惧死亡,他也生出一抹惧意,用尽全力地紧紧地抓住她的手。
“我在……日月双轮上留下法诀,它认你为主,会保护你……我家中床底下,还有些银两,是我……是我多年的积蓄,也送给你……”
“……可你若是要下山,千万要小心,别被人收了去,也要记得不要跑太远,太远了……迷路回不来怎么办……也不要……不要轻信了别人……你……你性子单纯,不知道,人心有多险恶……”
他交代了许多,可犹觉得不够。
她是个单纯良善的精怪,不知世间多磨难,人心多险恶,她该如何独处?
遇见了厉害的恶人,日月双轮护不住她怎么办?
凌昭已经坦然接受了他这样的结局,可此刻,就在濒临死亡的这一刻,却又生出强烈的不甘和恨意。
他为何,为何就不能活着呢?
那些村民如此待他,他凭什么要以德报怨,还要搭进去一条性命。
为何就不能自私一回,什么都不管不问,留在雾隐山肆意地活一次呢?
他想活。
他想活着。
和她,和她……
凌昭的眼睛剧痛,血色弥漫,他就连她模糊的面容也瞧不见了。
锦宁,锦宁。
寒意渗入骨髓,冷得人思维迟缓,眨眼间,他又忘记了恨,只怔怔地,无神地感受到有雨滴落在脸上。
似乎,是下雨了。
握着锦宁的手,慢慢地变松,滑落。
忽然间,一缕青绿色的雾气从地下涌出,托住他清瘦的腕骨,争先恐后地涌入少年的身体。
蜃境崩塌前,恶鬼体内的蜃珠也从黑烟中现出身形,被灵力碾作白晶粉尘,随着从地脉生出的青绿雾气,一同化作茧将二人层层包裹。
不夜天,山神居。
三丈书墙上,白岐踩着梯子,从墙里抽出想要的卷轴。
卷轴外写“三”,正是记载凡间东南山脉详情的卷轴。
自从锦宁离开后,山神殿肉眼可见地冷清下来。
她留下的本体虽然有意识,能做到不被其他仙官发现,但白岐同她说话,总能敏锐地察觉到眼前人是个假的。
同没有灵魂的躯壳交谈,总归没意思。
白岐为了打发时间,便帮她收拾整理书墙内百年来的新卷轴。
倏地,一道青气急切地遁入山神居,引得游廊前的四角风铃叮当作响。
白岐跳下梯子,追过去。
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怎么回来的这么快,事情办妥了吗?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惊诧地望着锦宁眼下的泪痕,“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