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许川上午照例先在自己管理的几个车间里晃悠了一圈,又给几个小组长开了个简短的小会,让他们注意生产安全。
接着就抱着他走哪儿带哪儿的玻璃杯子,又跑老李办公室抢茶喝了。
老李现在看许川拿他茶叶沫子泡茶喝都已经懒得跟他互相抢来抢去了。
“又怎么了这是?你车间最近这么闲吗?没事总往我这里跑。”
老李日常嫌弃许川,实在是许川这人根本就不知道客气为何物。
许川来的时候老李刚好起身在交代他们科一个人其他事情,这可算是让许川逮到机会了。
自来熟的蹭完茶叶以后,他屁股就跟黏在老李的工位上似的,坐着都压根儿不带挪窝的。
老李交代完事情回头一看,好家伙,他成来客了!
许川这个冒昧的家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但许川还就真“抖”起来了:“我今儿来可是有正经事要干的。我敢说,这事要是真的,你和老高都得谢我。”
兀自嘚瑟了一番,许川就把自己的来意给说了:
“……我来之前已经问过我们车间一线的纺织工了,但咱们这是棉纺厂不是丝织厂,他们也不懂这些。
所以我看呐,为了稳妥起见,咱们自己去工会那边找些相关的书看看。买这几床被子可花了不少钱呢。
要是蚕丝被真不能下水洗,让她们娘儿几个礼拜天把被子往水里一泡,到时候可真是大几十块钱就这么没了。”
“你最关心的是最后几句吧?
我就说你平时那么死要脸,今天怎么自己主动提了要去工会的图书室。”
是了,许川这个人性子是有点古怪在身上的。
他一方面重视教育,所以非常鼓励许夏禾他们这些做子女的多去图书馆借书看;另一方面想借书充实下自己的同时偏拉不下脸,觉得他这个职位、这个年纪,再跟小年轻一样到处借书搞得跟他没多少学问似的。
这样的纠结心理下,许川以前都是非必要不踏足工会图书室的。
但现在,想想那九块钱一床的蚕丝被。
这么贵的被子,为钱“折腰”很显然是许抠门能干得出来的事情。
不过,这事就算放到老李身上了,他也会这么干。
就像现在,有了对蚕丝这种面料的疑惑后,老李简单收拾了下自己的办公桌,把重要的文件全给仔细放进带锁的抽屉里,又很小心谨慎的将抽屉锁上。
把钥匙揣兜里,老李就跟许川一起来工会图书室了。
这还上班时间呢,虽然现在很多很多岗位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清闲,但明面上还是要找个合理的借口糊弄下的。
许川俩人借口自己是有些布料上的问题没弄明白,所以来查阅资料来的。
唬得工会登记员小伙子一愣一愣的,还一个劲儿的拍许川他们马屁。
说怪不得他们是主任,是领导,他们从来没停止学习的步伐,他们对工作这份认真积极的态度让人佩服。
许川厚着脸皮接受了小伙子的马屁:
没错没错,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民的好主任!
老李用肘子捅了捅他:“差不多就得了,快点找书吧。”
工会的图书室里其实各样的书都有一点,但许川天啊发今天又不是来充实其他“课外知识”的,他俩是带着问题找答案来的。
于是俩人扎根在与纺织、布料相关的这几列书架上。
没过多久,许川就找到了一本叫《纺织纤维》的书。
许川大概看了下,这本主要分章节讲各种面料的,其中就讲到了他们想知道的蚕丝的养护以及注意事项。
许川略过前面讲棉、麻、毛的章节,直接翻到蚕丝那部分去看。
看到清洁方法的时候,许川很激动。
书上说,蚕丝被芯严禁水洗和干洗。水洗会让蚕丝黏连、板结,彻底报废。
书上还说,蚕丝被严禁暴晒。
蚕丝是蛋白质纤维,暴晒会使其变脆、断裂,缩短寿命。
真要想晒被子的话,最好选择在清晨或傍晚,这时候阳光不烈,温和的阳光或通风处晾晒才是最恰当的晾晒办法。
晾晒的频次以每两到三周晾晒一次最合适,这样可以去除夜间积聚的湿气,恢复蓬松。
看到这里许川就暂停了,他兴冲冲的拿着这本《纺织纤维》跑到老李面前,指着具体写清洗和晾晒注意事项的那一页,示意老李快看,一脸的“你看,我没说错吧”的表情。
老李看完这几行字,还想再深入下对蚕丝制品的了解的时候,许川又欠儿登的把书收走了:
“这我找到的书,我自己先看。”
说完当真捧着这本书认真看了起来。
后面又说了些关于蚕丝制品如何保存、如何日常养护的技巧。
许川越看到最后,对蚕丝被的了解越多后反而有点后悔买蚕丝被了。
料子确实是好料子,但娇贵也是真娇贵。
平时存放还不能重压,这年头人家自己住房都紧张,大部分人家被子要不然就是放在床底下当垫被。要不然就是冬天过后收起来全都堆放在樟木箱子里。
照蚕丝被这“娇气”劲儿,他们家还得再另外多打几个箱子挪出许多空间来额外存放它呗?
光看到这一系列的注意事项许川就已经开始嫌烦了。
算他山猪吃不了细糠吧,他现在觉得蚕丝被好麻烦,又不让水洗又不让暴晒,晒个被子还得测下温度、掐着点儿,用不着的的时候还得精心放着它,他小儿子许爱党都没这么难伺候。
真的,看完这些注意事项,许川觉得盖棉花被子也挺好。
这玩意儿一样保暖,还比蚕丝被抗造,还便宜。
是他之前想得太美了,就他们家现在这样的家庭,真心用这蚕丝被都不够忙活的。
不过揣着借来的《纺织纤维》,回家的路上许川又反应过来了。
他现在既不是在二十一世纪,也不再是那个什么都只能自己干的单身汉了!
他可是1956年的许川,有家有口有老婆的许川!
这年代男的在家普遍酱油瓶子倒了都不会扶。
只要他够摆烂,处理蚕丝被再麻烦也不用他去处理。
他们家女有林秋和许夏禾,男有许爱华这么个现成的劳动力在那儿摆着呢,他跳过劳动过程,直接享福不就好了?
愉快的家务外包后,许川高高兴兴的揣着书回家了。
这天晚上吃完晚饭,他照旧是让许爱华去喊高家人、许秋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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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喊李家人。
人都到齐了以后,许川把书揣许夏禾手里,让她翻到讲丝织品那一页给大家伙念念。
像是不太敢相信,林秋自己也亲自把书接过来看,轮流翻阅了一遍,众人这才开始商讨已经买回来的这些蚕丝被如何处理。
“那人家书上也只是写了不让暴晒,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到时候晒被子看着点儿时间,倒了两个小时我就给拿回来不就行了。”
“就是,赶明儿我晒被子那天就不让家里几个小子出去野,晒被子收被子的其实也快得很。”
许川嫌弃的万般麻烦,在这群家庭妇女眼里简直就不叫个事。
只能说,许川还是太低估了这年头人勤劳能干的程度。
也行吧。
之后几家人就围绕着后面要怎么陆续把这几床蚕丝被收拾出来。
被胎不能洗,但这些被套可以拆洗啊,在送去人作坊里重新弹松软之前,自家人先给略微晒一遍,然后自家人把被子里能弄掉的脏污先给处理了。
用高嫂子的话说就出:“不自己先把大脏给处理了,人家作坊里一天要弹那么多床被子,你能指望人家给你多上心吗?”
这话说得也很有道理。
大致商量好了蚕丝被后面要怎么翻新之后,几家人又在讨论自家原来的被子打算怎么搞。
老李家照样是李嫂子作为发言人:
“我寻思着家里摆这么多床被子也是挡地方,所以打算新被子弄好后,原本那几床盖了好些年的被子,该处理的,我到时候也给弄到淮国旧去寄卖。
也不指望能卖到多少钱,主要家里不占地方。”
许川也没硬要劝他们家把被子留下,毕竟老李家人又没有上帝视角,这时候的人哪里能想到,后面十几年票据管控越发严格后,东西反而比现在更不好买。
而且各家情况不一样。
老李家和许川家都是三室两厅的房间布局。
但老李家大儿子已经结婚了,李家老二跟他们家许爱华一个年纪,说亲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他们家底下还有三个小的,房子不够住啊。
也是因为居住房间不够,所以李嫂子格外怕东西占地方。
这事上面,各家的反应是不一样的。
论到高家的时候,高大嫂说了他们家的打算:
“我们家明年还要嫁女,到时候多的被子我想着索性都给翻新弹到旧被子里去。到时候嫁妆被子多,看着也体面。”
说到这里,高嫂子也怕许家人误会他们家重男轻女,就说到时候被子什么的高丽有的,高胜绝对不可能少,他们家对两个孩子都是一样的重视。
大人们说话没小孩子插嘴的份,所以许夏禾什么也没说。
这时候就该林秋开口了,她一贯来是个好脾气,直说不管高家怎么做他们家都没二话的,“你们两口子的人品难道我还信不过吗?”
接着又说了下自家的计划:“我们家原来的旧被子也准备等新被子用上后,给它三两床旧被子再加点新描画重新弹了用。
穗穗最近一直在闹着要自己单独一个被窝,说冬天她和麦麦盖一床被子容易漏风,以前是没那个条件,现在这不正好有棉花吗?
所以我寻思着,到时候全翻新了继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