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保护你？”
黎昭重复着这四个字，既像是质疑，又像是肯定，用力在唇齿之间咀嚼几下。
“阿虞，你太看轻大道了。”
岁无虞一笑，只吐出一句话：“事在人为，不在天。”
言罢，岁无虞一本正经道：“人类的东西还蛮有意思的，若无庇护，随手一道天雷就能劈死他们。明明那么弱小，却会认为人定胜天，我想，阿昭不会想输给人类。”
黎昭幽幽一叹：“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数万年前，人类因为愚昧无知也曾遭遇灭顶之灾，若无天上的神护着，人类这一种族不可能安然无恙延续至今。
弱小的延续依旧因为强大。
但岁无虞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黎昭也不再劝，轻轻点头，算是同意了岁无虞的提议。
实在不行，就把岁无虞打晕送回扶光殿，她劝不住岁无虞，总有能劝得住岁无虞的神。
岁无虞见黎昭不再执着于这点，暗暗松了口气，不知道黎昭在A市是否有住所，索性邀请她一起来她家住。
黎昭：“不用，来A城前我买了套复式。”
岁无虞：“……”
黎昭：“你要吗？给你也买一套。”
大半部分钱都用于建设地府的岁无虞：“……不用。”
“上神没给你零用钱？”
“我都这么大了，哪还好意思收姐姐的钱？”
黎昭把车开到岁无虞家的停车库，岁无虞又邀了一次黎昭，黎昭摆摆手说算了，最后还是自己打了个专车回去了。
黎昭回来后，岁无虞一直没什么时间跟她寒暄。
岁无虞打定主意要在迎新会上一起好好招待黎昭。疲惫的脑海里蹿出许多场景，她睫羽轻颤，躺在柔软的床上，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她是不是忘了什么？
但很快，岁无虞的呼吸变得缓慢，身体仿佛不断地往下坠落，陷入了沉沉的梦境中。
而这个问题也在第二天的清晨得到了回答。
来人完全在岁无虞的意料之外，是曾经在医院闹出骚动的狐狸精惊霜。
惊霜名义上是接受地府的关押，实际上比寻常犯人有更多的自由，只要向管理她的判官打声招呼，就能出入阴阳两界。
当然，岁无虞在惊霜身上设下法力限制。她知道惊霜最近几日要来阳间，原以为是来找小白的，结果看上去并不是这么简单。
岁无虞揉了把惺忪的睡眼，头发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前扬扬手。
“进来吧。”
惊霜手里抱着小白，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手上用了几分力气，攥紧着小白的毛发。
惊霜的狐狸尾巴上吊着几盒营养品，岁无虞没看清是什么，转身回到房间洗漱，谁知背后轰隆一声，吓了她一跳。
“人参、燕窝、嗯……还有这个是？”
岁无虞一个个清点着狐狸送来的东西，看见一个十年前格外熟悉的包装，嘴角一抽：“脑……脑白金？”
惊霜穿着短款的白色上衣，浅蓝色的阔腿长腿衬得她身形更为修长利落，跟人间的女大学生看上去没多少区别。
见岁无虞疑惑，惊霜温声道：“小辈看广告上都送这个。”
今年过节不送礼，送礼就送脑白金。
你怕是记的十年前的广告吧！
岁无虞心里吐槽了下，但想着孩子一片好心，也不便让对方收回去，而且这一来一回反倒让她更为清醒了点。
“没必要带礼，下次不用拿这些东西。”
惊霜怀中的小白道：“惊霜这孩子说，人间求人办事是需要一些礼节的。”
岁无虞身形一顿，深呼吸了口气，招呼惊霜和小白往里面坐，她飞快梳洗过后，终于和小白搭上了第一句腔。
“有什么事，需要劳烦谿边大人您亲自登门拜访？而且，还特地从地府拉了只妖过来。”
惊霜端坐在沙发上，小白窝进她的怀里，这只谿边神兽与凡间犬类的习性相差无几，都喜欢与人亲昵。
小白从惊霜的怀中跳了下来。
纯净的白毛一尘不染，空灵的嗓音婉转动人。
“吾是来邀公主跟我一同回归墟屿的。”
小白自称“吾”而非“我”，岁无虞目光一凝。
岁无虞似笑非笑：“那您该问小谢，而不是问我。”
小白却道：“吾知晓若这人类不愿，岁小姐定会阻拦吾，所以，我是提前来跟您谈判的。”
“除了小雯的人情，公主顺利回归墟屿后，吾还可以让现今在归墟屿的神兽与地府缔结契约。”
岁无虞一直头疼于地府的定位问题。自她上任以来，天界有部分神仙对妖怪担任阎王一职颇有微词，纵然岁无虞背后有扶光上神撑腰，但扶光上神目前病重，不是一日两日能够好起来的，所以大多事宜，都是岁无虞一人处理过来的。
“魔剑青戈，吾知晓你镇压了它的剑灵，吾听闻你还……”
小白那张毛茸茸的脸上只嵌着一双兽瞳，无法窥见真正的表情。
“化为己用，这是不错的才能。”
岁无虞谦虚道：“大家都这么说，您很有眼光，谿边大人。”
小白：“……”
小白：“所以，公主的事情……”
岁无虞回答得干脆：“你们若能带他走，便尽管带他走吧。”
小白与人类交往并不多，思来想去，且当岁无虞不会阻拦了。
而一旁的惊霜早已理解了岁无虞的潜在意思。
若能带走，前提是能，没说帮不帮助，也没说自己的态度。
跟先前的“该问小谢”没有丝毫分别。
惊霜欲言又止，有意无意地看向岁无虞。
岁无虞依旧笑着，黑珍珠般的眸子里却没有丝毫温度，满是客套与疏离。
惊霜进退两难，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不要提醒小白，良久的沉默后，她决定出去再跟小白说。
起码面子上不要得罪两位大佬，她要做一只聪明的狐狸精。
“惊霜，”岁无虞的语气隐约有几分凉意，“惊霜是不能走的，谿边大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惊霜有罪在身，需要按照地府的条约进行劳作，也有专人看守她的日常行动。
惊霜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迫被拉回到这场割据战中。
小白难得有几分神兽的架子：“打个商量，天狐大人与吾关系不错，吾也得对天狐家的小狐狸负责。”
“对惊霜负责，您应该也会对惊蛰负责吧。”
小白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自然。”
岁无虞状似苦恼地说：“可是，让道士回归归墟屿，这算违反道规还是算背弃道门？”
“等等，什么叫道士？”
依小白的经验，道士这种是千年前就存在的天赋异鼎的人类，曾与神兽庇护的妖族还有过嫌隙，他是万万没想到道士会和妖族扯上关系。
岁无虞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惊霜。
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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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要跟师兄恩断义绝，但到底多年情分，不是那么轻易可以割舍的。
而且看这样子，惊霜并未告诉小白惊蛰如今的去向，看小白兽力发达头脑不好的样子，估计只是含糊几句就过去了。
岁无虞说：“您说的对。”
惊霜的心都提到嗓门眼上，冷静的面色有一丝龟裂。
“惊蛰被人类所救，救他的人正是谿边大人所说的公主。”
岁无虞意味不明道：“真是一段好缘分。”
的的确确是段好缘分。
跟归墟屿的妖怪认识的人类，还恰恰好成了地府的阳间工。
岁无虞并未直白地将目前惊蛰的职业全盘脱出，惊霜微微松了口气。
小白向来直来直去，知道天狐的继承者去了人类那，惊蛰的狐狸尾巴怕是要被烧断一根。
“那公主现在位于何处？”
岁无虞用手机地图导航出一个位置，A市东湖路321号——银景花园。
估算着时间，现在两人一神应该刚好到那附近。
“他们去这里干什么？”
岁无虞道：“降妖除魔，如果小白大人您早点去，说不准还能收获小谢的芳心，都不用我同意，他自个就跟你走了。”
小白一听，觉得十分有道理。
它对重建归墟屿的执念极深，但他跟着苏雯这么长时间，也通点人性，强取豪夺那是最不得已的手段。
如果谢津渡能同意，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
小白化作原身，身子宛若高耸入云的大厦，皮毛泛着淡淡的银灰色泽，蓬松的长尾用力一摔，劲瘦的四肢用力一跃，它行于天际，嗅着谢津渡的气息离开了。
被丢下的惊霜无语凝噎。
小白大人就算过了几百年，依旧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说走就走，这样的神兽，骨子里竟也有怎么都放不下的东西。
“谢谢您，小姐。”
小白走后，惊霜能够独自跟岁无虞相处，她率先对岁无虞没有说出惊蛰在干什么而表示感激。
岁无虞问：“现在，有找到想做的吗？”
惊霜一怔，想起岁无虞带她回来时告诉她——
“如果不知道去哪里，就在这儿先待着吧。”
虽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监禁看守，可惊霜头一次跳出归墟屿与惊蛰外，看到与过往不一样的世界。
“还没有，”她轻声道，“但小辈会尽力为之。”
“你专程跟谿边大人过来，应该也有别的事吧？”
岁无虞沏了壶红茶，茶叶在玻璃壶中漂游，热气腾腾的茶汤被盛入茶杯中。
“小辈没有别的事，只是随谿边大人过来，但的确有一疑惑。”
狐妖是好奇心旺盛的种族，惊霜起初跟着能跟着天狐，也是她这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个性打动了天狐，破例再收下一位徒弟。
岁无虞的手一停，抬眸看向惊霜。
惊霜思忖片刻，缓缓开口：“小辈不知，一个死人，前辈为何要把那姓谢的再变为活人？这是否有违……”
随意放在茶几上的水果刀附加上岁无虞的法力，还散发着水果香气的的刀忍抵上惊霜的喉咙。
话音戛然而止。
岁无虞的眼底彻底没了笑意，黑色的发丝搭拉在惊霜白嫩的皮肤上，像一条伺机待发的蛇缠绕上自己的猎物。
惊霜瞳孔震颤，唇瓣微动。
那位刚刚还和蔼可亲的前辈冷若冰霜。
“聪明的妖怪，要学会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