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梁樾分开后,谢津渡淹没在了白影鬼的扑咬生拽中。
早知道,不该跟爸妈吵架的。
谢津渡睫毛上要落不落几滴水珠,阴影均匀地铺在半边脸上。
在被这群白影鬼生火架上串子前,谢津渡脑中一直重复这句话。
哪怕死,也希望让他痛痛快快地死去。
岁小姐也跟梁樾一样,食言了呢。
纤细的手腕上绑着粗绳,黑浊的水在水缸咕嘟咕嘟涌出水汽,谢津渡吞咽了一下口水,干涩的嘴唇吸进凉飕飕的氧气,胸口却闷到呼吸不上来。
白影鬼围着他转了又一个圈,鬼群中发出一声惊呼,密密麻麻的影子像树上的蚂蚁一样散开,从鬼群的最深处,有一个黑影慢悠悠地走上前来。
这次谢津渡听懂了。
“人类?为我而死是你的荣幸。”
谢津渡:“……”
还是不要听懂好了。
黑影离他的位置越来越近,就着火光,谢津渡把此鬼的样貌尽收眼底。
身穿黑色道服,手臂上遍布符文,眼睛眯成一条缝,松松软软的两颊上挂着几缕花白的发丝。
老者张开嘴,没有牙齿和舌头,只能望见一览无余的血色食道。
谢津渡闭上眼,反而到这时候,他没多少害怕的情绪,只期望对方来个痛快。
“地府当道,例行检查,全都给我抱头蹲下!”
白影鬼们传出一阵骚乱,老者气愤地吼道:“安静,安静!区区地府小官罢了!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没等到预期的痛苦,谢津渡紧蹙的双眉微微舒展开来,鼻头一酸,眼睛睁开一条缝。
乌黑的眼眸闯入他的视野,对方以往不动声色的脸上霎时有了抹恳切的歉意。
“抱歉,我来迟了。”
岁无虞解决完医院中心的咒法,她脚下生风,用了传送咒才即时赶到。
她没想违背约定。
因为谎言于她而言,亦是另一种束缚。
五行不息,天地皆以气为运行根本。这咒术阴奉阳违,靠吸取“气”为核心,附近只要有生命就能一直源源不断地吸附,以阳养阴,以至花草枯萎,鸟死人亡。
她若不堵上口子,谢津渡也迟早会被吸取生命力干枯而亡,哪怕岁无虞在他身边也无力回天。
岁无虞果断用法术斩开绳结和水缸,水渍向四面八方飞溅,老者后退一步,神色惶恐。
“虽然可能看不出来,但我现在挺生气的。”
岁无虞打了个响指,一张厚厚的粉色毛毯包裹住谢津渡的全身。她面无表情地环视了一圈,目光不偏不倚地锁定了老者。
老者站都站不稳,嘴里还叫嚣着:“一个小官而已?能有几年道行?”
岁无虞毫不犹豫地凝结出一道雾刃,单手一推,雾刃滑过老者的脖颈,“嗖”地一声,老者张扬的神色中闪过错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远离自己的头颅。
随岁无虞前来的黑白无常站在阴影里,瞅着岁无虞大开杀戒。
“几年道行我不知道,但对于区区无名鬼,我们家小姐还是有些分量的,对吧,老白?”
谢必安盯了半晌黑无常靠上来的手臂,而后默不作声地轻点下颌。
“都停一停让一让,你们头儿都快没了,就别死撑了。”
群鬼跪倒大半,想跑的在范无咎与谢必安面前腿一软,直挺挺地栽倒过去。
“还跑吗?”
岁无虞冷眼望着脚底扭动的肉团,老者的身躯还在地面匍匐爬行着,黑气溢出,化成五只拉长的大手飞向谢津渡的方向。
谢津渡下意识地朝前一步,把岁无虞护至身后。
岁无虞愣了片刻,随后毫不犹豫地打了个响指,骨骼交错的声音在空荡荡空间里尤为清晰。
“不知你的主人是谁,且先下去跟牛头马面会面吧。”
岁无虞话音刚落,老者分离的尸首被忽然出现的人头蛇身的怪物硬生生合在一块,老者凄厉的惨叫令谢津渡头皮发麻,他裹紧毯子,舌尖往下一压。
“岁——”
“回去吧。”
岁无虞打断谢津渡,极深乌色的眼瞳漆黑透亮,睫毛垂落时覆上一层阴影,抬眼一瞬,眼底清冷寂静。
“你是人类,跟阴邪之物接触太多不好。”
谢津渡头脑空白,连接下来要说什么都忘了。
粉嫩的毛毯宽大温暖,汲取着谢津渡身体的潮湿。
人头蛇身的怪物呲牙把老者的尸首刁起,蛇尾一振,歪了歪头,竟口吐人言,只是那人言因嘴里含着东西含糊不清:“阿虞……谁?”
“没什么。”岁无虞摸了摸怪物的头颅,对方眯着眼睛顺势要蹭进她的怀里,却被她巧妙地躲开。
“凌晨四点还有一班车,是下车的位置,司机会送你回到你原来上车的位置。”
谢津渡把想说的话吞进去,拉了拉手里的毯子。
“毯子……”
他的声音细若蚊声,略有一丝怯意。
岁无虞脚步顿了顿,像是在原地认真思考了半晌毯子的去向。
群鬼双手抱头,范无咎和谢必安清点完鬼数,时不时地把目光投向这边。
“回头再来拿。”岁无虞说。
“……回头?”
碎发挠得谢津渡的脸颊发痒,连心底都刺挠得慌。
岁无虞终于回头了,这一次她警惕地打量着谢津渡:“你跟我签了契,按照约定,你欠我一次人情。”
“你不会想赖账吧?”
“不是不是,我不会的。”谢津渡连忙摆手。
嗓子里挤着一堆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是不是说了好几声,谢津渡垂下头,有些丧气。
……嘴怎么这么笨呢?
“那在此之前,你就帮我收好毯子吧。”
谢津渡连忙点头,范无咎见二人聊得差不多了,便上前插话。
“小姐,我和老白来之前在走廊上看到一个人类。”
“经脉受损,腿因为瘴气已经废了。”谢必安开口,“怕是活下去也不如死了。”
“害人终害己,不必同情。但他的因果不在这。”岁无虞语气平静,“谢津渡,今日的事,务必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父母。”
“好,”谢津渡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梁樾会怎么样?”
岁无虞淡淡扫过谢津渡。
能怎么样?
这人本就是颠沛流离的命格,年不过半百,沾染邪术后更是缩短了寿命,有极大可能三十前暴毙。
“他不会死的。”岁无虞说。
现在不会死,也是不会死。
“但他得跟我们走一趟,回来后,他会缺少这段时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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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老者已死,咒术阵也已被镇压,可岁无虞隐隐有种预感。
这件事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她必须尽快上报。
岁无虞颔首告别,怪物和黑白无常紧随其后,直到岁无虞等人消失在视野里,谢津渡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也该回家了。
——
“我觉得,地府该普及一下高铁交通。”
月黑风高,沙漠荒芜。岁无虞严肃地提出这一论点。
原因无它,每次回地府都要找空地画符咒,还得东南西北充阴,保证链接的地府通道是正确的。
这活计不算耗费体力,可来回一次画好几次,岁无虞实在嫌麻烦。
人头蛇尾的怪物把嘴里叼着的半死不活的老者甩到蛇尾上,一直眯着眼装睡的梁樾吓得一惊一乍,缩起身子往另一方面躲,可蛇尾的位置就那么大点,怎么躲都和老者紧紧相依。
岁无虞环着手,谢必安风度翩翩在那一站,还有一条宠物蛇根本靠不住。
范无咎认命地开始画法阵。
“地府今年的财政报又是赤字,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向天界申请经费。”谢必安忧心忡忡道。
“对了,小姐,您又没去学校?”
范无咎无意提了一嘴,岁无虞身子一僵,含含糊糊地想把这个问题覆过去。
范无咎无意深究,阵法迅速画好后,拍了拍手,眼一斜,胳膊又往谢必安肩膀上一搭。
“我可提醒您,扶光今天在桥上轮值,您想跑也跑不掉。”
岁无虞:“……”
黑白无常,简称汤圆组合。
一个白皮,一个黑心馅,很显然,范无咎就是那个黑心芝麻馅。
“我下周会去的。”
岁无虞瞪了范无咎一眼,率先一步踏入法阵。
范无咎耸了耸肩,够着谢必安的手,长腿没入法阵之中。
“走咯,回家。”
回到地府,黑白无常依归先把老者身份信息入籍,确认好身份信息,由轮回系统确认此人生前罪业,罪业大于善业,则按照不同等级投入十八层地狱。
岁无虞一回来就东张西望,快要走向奈何桥时,脚步一停,想顺势逃了。
谢必安见了,含着笑:“小姐不必担忧。”
岁无虞深沉地叹了一口气:“你不懂。”
谢必安上有她这么好的上司,旁有待他如亲兄弟的范无咎,下更是位于百鬼之首,被民间传颂。
而她,只是一只弱小可怜的小乌鸦。
谢必安被逗笑了,往常冷清的脸上变得柔和几分,手轻轻地搭上岁无虞的头。
“没事,扶光仙子要是责骂您,我帮您说话。”
岁无虞喜笑颜开。
谢必安此鬼人缘甚好,在谁那里都有几分薄面,连一向脾气暴躁的扶光在他面前都会收敛些。
阴风卷着刺骨寒气扫过桥面,远处望乡台隐在灰雾里,孟婆汤的苦腥顺着流水漫上来。
隔着老远,在河畔边忙碌的身影好像注意到岁无虞这边的气息,身形一顿。
那人叮啷响的耳饰随风飘扬,馥郁的铃兰制成花簪,柳眉怒挑,红唇一张。
桥边鬼怪探头观望,没头的也探出身。
扶光仙子又要训人了!
“岁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