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庙里沉寂许久,不久,一道轻蔑的笑在庙宇中流淌。
诡异静默的向阳山似乎都是山神的笑。
“小妖怪,你胆子倒是很大。”
庙宇正殿,有座以山神本样为原形的雕像,跟寻常神仙青面獠牙的形象不同,山神俊逸非常,面如冠玉,眉目如绘,只是那雕像周围散发如何都挥之不去的邪气,叫岁无虞不由得退避。
“来了山神殿,竟不知山神名?”
“妖为妖,纵使我已抛却神格,我依然为神。”
山神声音阴测测的:“你是成不了仙的妖,你身上有因缘线,你杀过人。”
岁无虞没有辩解,她的拳头微微捏紧,她道:“所以我在赎罪。”
山神一怔,忽如云雾间清光笼罩,岁无虞这句话似乎戳中他某个心仪的点,令他饶有兴致地解除了门口的结界。
岁无虞踏进山神庙,又听山神悠悠道。
“赎罪?赎哪门子罪?杀人灭了天道的威风,那是大大的好事!”
“本座正好缺一神侍,昔日也有些不知名的小妖想要毛遂自荐,可本座看不上那些玩意,你这小妖胆识过人,我喜欢。”
岁无虞抬眼:“那个女孩,被当作祭品的人类,现在在何处?”
正殿神像身上金光闪耀,山神云峤拿着一把折扇,如画般的眼睛一眯。
“你这小妖怪,是来为人类讨公道的?”
云峤轻轻一扇,极强的风力刮向岁无虞,岁无虞避之不及,皓白的胳膊上霎时出现几道血淋淋的痕迹。
妖不如仙,仙不如神。
这是从古至今的道理。
云峤再用扇子朝着岁无虞扇去,一把剑腾空而出,挡在岁无虞面前。
那把剑剑身通体泛着幽碧之色,似淬过山间翠玉,剑刃莹润透亮,流转一层淡淡的绿芒。
岁无虞从山神庙的地下拔出那把剑,出鞘之时,漾开一汪清碧的寒光。
云峤惊异地盯着这把剑,笑叹:“此剑有灵,认你为主,你却不愿用它。”
岁无虞怔了半晌,握紧剑把。
这剑是地府深处的魔剑。传闻是某位上古仙君斩妖除魔时使用的,上能伤仙灵,下能斩百鬼。因沾染太过邪气,仙君又不知去向,剑灵失智,被镇压在幽冥界最深处。
“这不是我的剑。”
岁无虞在地府当值第一日就碰上这玩意发疯,为了阻止此剑伤害地府鬼怪,空手接白刃,手掌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害伤痕,可因此也让本不看好的岁无虞的地府官员对她心服口服。
剑灵心高气傲,哪怕在天界也没有神器能降住它的,岁无虞便随身带着这把魔剑。一百年过去,剑灵从未再出现。
手中的剑微微颤动,像是孩子在表达着不满和委屈。
岁无虞的手安抚似得滑过剑把。
“若有朝一日它原本的主人回来,断不会再回头看我一眼。”
这剑,不是她的。
但这剑现在在她手里,并且愿意借她一用。
魔剑停止了颤动,赞许似得蹭了蹭岁无虞的掌心。
这些灵器,大多都万年不朽,可习性跟普通孩子没有太大分别。
岁无虞用剑指向云峤:“此剑为魔剑,可弑神杀妖。”
云峤漫不经心地扇扇风,好笑地问:“然后呢?”
“就算是魔剑,”云峤道,“以你的资质,如何能不受魔剑身上的邪气影响?以你的体力,又如何能把它的作用发挥到最极限?”
天界派一个小妖怪来处理临溪镇的事,摆明就是对这事没那么上心。
一团黑雾出现在山神庙正中央,强烈的气味熏得岁无虞眼睛都发涩。
梦魇!
梦魇无固定形态,常年以附身之人的梦境人的样貌出现,这类种族有入目不忘的能力,只要附身过一次,就能随时随地化身出此人梦境中的样貌。
“西方的魔物流窜进华夏,”岁无虞道,“天界诸神要是知道了,不会原谅你的!”
云峤笑了,笑得嘲讽意味十足:“小妖怪,怪不得你只是个小妖怪呢。”
“这玩意进入华夏,总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你说呢?”
岁无虞扬起魔剑,脚尖一点,轻跃至半空处。
云峤合上扇子,扇柄在手心里扣了扣:“敬酒不吃吃罚酒。也好,烈的驯服的过程也有意思,把你打服了再带回去。”
岁无虞对此无言。
轻佻而冒犯,投手举足皆与天界诸神相反,全然没有高贵优雅。
岁无虞面无表情:“的确,要把你打服带给天帝陛下审问,你此番作为,哪有一点像神灵的样子?”
“哦,你已抛弃神名,现在你无名无籍,不过是一山村野神。自诩有神格,不过通过梦魇操控临溪镇的百姓,让他们信奉你罢了。”
意志坚定者,不会被梦魇影响。
岁无虞深吸一口气,凝神聚气。
魔剑需要专注力和妖力一起操控,对使用者要求很高,一不小心就容易走火入魔,失去神智。
岁无虞剑上附着气息,衣角在云峤的扇起的风下飞扬。
“岁岁……跟我回家吧。”
“我恨他们,岁岁,能帮我杀了他们吗?”
“逃跑吧,这里没有任何缅怀的价值,有值得你守护的东西吗?真的有吗?”
梦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岁无虞那段埋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翻腾着。
“才没有!”岁无虞大喊道,她平稳住一直晃动的魔剑剑指向的轨迹。
棠宁不会那样说!
世界上最善良的棠宁,在战场上以身挡剑的棠宁,不惜只身闯入瘟疫区的棠宁,不会那样说!
从前岁无虞只是一只乌鸦,护不了最亲近的友人。
现在岁无虞仍旧是只普通的精怪,她潜心习习多年法术,就是为了不再重复昔日悲剧。
“怎能让你这种东西损毁她的名声!”
岁无虞额间浮现出一道红色的妖纹,流转晦暗的光泽,内田中的妖丹滚烫,她全身都好像平白升出一股力气。
云峤脸色一变,用折扇挡住魔剑,然而魔剑锋利异常,竟划开那把扇子,剑刺向云峤的心脏处。
心脏联系着神灵的元神,是神灵的弱点所在。
云峤吃痛痛|吟,元神受损,化作一缕白烟迅速逃窜进供奉的香炉中。
岁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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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手背擦拭着嘴角边的血迹,冷哼一声:“胆小鬼。”
香炉养润元神,没个把月云峤也不会出来,现在跟昏睡没有区别,云峤虽为堕神,可到底是神岁无虞没有直接处理他的权利,还需交由天界。
岁无虞在山神庙里喘了口气,使用魔剑实在太耗费体力,她现在全身发软,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正殿无光,幽冷的月光映照着山神庙,为山神庙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膜。
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隐蔽的角落里蹿出。
她手起刀落,把红色的盖头盖在香炉上,快准狠地将一把桃木剑插|入香炉中。
桃木剑对于寻常神灵无害,可堕神就不一样了,本质已经改变,降妖除魔的道具都会有损堕神。
女孩的脸上上铺满两道深深的刀痕,她一下又一下,岁无虞险些看呆。
“等等……等等!”
不是说只要女童吗?
不是说身体绝对不能有伤痕吗?
这女孩是前些时间在望月湖碰见的,应该是和阿婆一起纵火的同犯,又怎么会在这里!
曳地的红裙上寥寥几缕金纹,色泽明艳,女孩心中浊气排出,只觉畅快。
“有神为你下来为你报仇了!我为你报仇了!禾穗!”
岁无虞踉踉跄跄起身,想要阻止女孩。
女孩把神台上的神像摔碎,将碎片搭在自己瘦弱的脖子前:“不许过来!”
她的手上满是伤疤,指腹粗糙至极。
“这种杂碎,这种东西!就该被千刀万剐!”
“禾穗从前代我投河,我为了活下去复仇,亲手在脸上划出两道伤痕,现在,一切都明了了!镇子上的人,都该跟禾穗一起去死!”
岁无虞轻声问:“是你纵了火吗?”
女孩不在意生死,岁无虞帮她解决了最痛恨的神灵,岁无虞问什么,她便答了什么。
“是。”
“你代替了另一个女孩,自己上山作为祭品吗?”
“是。”
岁无虞的体力恢复了些,她轻轻地往前迈着步子。
女孩抱着香炉,提防地瞧着岁无虞。
岁无虞柔声哄道:“别怕。”
女孩意识逐渐变得朦胧,桃木剑和碎片从小小的手中滑落,盯着那双无害的眼睛时,她好像跌入了一张温暖的床铺。
岁无虞轻搭上女孩的后颈,下一秒,女孩彻底昏厥过去。
呼吸平稳,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噩梦已经过去了。”
“我向你保证,他一定会遭受生不如死的处罚。”
岁无虞把女孩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魔剑浮在虚空中,一直焦急地在原地转圈,生怕岁无虞不带上它。
岁无虞看了魔剑两秒,忽然说:“你有名字吗?”
脑海里响起一道幼稚的童声,那是百年前听过一次的声音。
“青戈。”
破晓的晨曦一点点漫上来,柔和的光线拨开沉沉暮色,微光流转,将山石草木的轮廓慢慢描摹出来。
天亮了。
岁无虞踏上青戈的剑身。
她缓缓道:“多谢你,青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