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诓骗我的。”
阿婆的指缝中遗漏出细碎的硫磺粉,背对着岁无虞,已经凹陷的眼窝里盛着一盏星河。
“你和他,是本镇人?”
问完,岁无虞没来得及回答,阿婆就自顾自地摇摇头,她嗫嚅道,踏着碎步:“不像!不像!习性,说话,连墓园都不知道,你们不是本镇人。”
“那群官爷让你们来的?还是……”阿婆的声音顿了顿,透着丝痛恨,“村长派你们来的?”
璀璨的星子在阿婆的眼里忽明忽暗,岁无虞却不得不亲手敲碎这片刻的光亮。
“如果你相信的话,”岁无虞指了指地,“我们是从这儿来的。”
阿婆是临溪镇人,从小也是听着灵异神怪的故事长大的,闻言,她笑得眼泪都要径直流下。
“你们就是群骗子。”阿婆咬牙切齿,语气凶恶。
“那群人面兽心的怪物诱骗我的禾穗投河,去献祭什么山神。现在,依然有数个和我的禾穗一样的女孩受到同样的对待。”
“我们供奉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你们从地下来,世界上有鬼?那我的禾穗为何从没来我的梦里看一眼。”
阿婆字字句句如同泣血,好像要把这辈子的辛酸都说完。
她太久没跟人说话,也太久没跟人说起不堪回首的过去。
“要抓我,就抓我走吧。”
从向阳山山头往下,一簇火苗出现在谢津渡和岁无虞的视野内,临溪镇的镇民发出一声惊呼,熊熊火焰几乎映亮的半边天空,比祭祀专用的火焰还要来得亮堂。
阿婆痴癫地冲向祭典,发出一声狂笑。
岁无虞想抓住她,注意力却不得不在山头的大火上。
“祭品是不是在山头?”
人群中有人忽然意识到。
有人跟着尖叫:“祭品在最上头。”
村长敲了敲拐杖,呵道:“还有谁家有女孩!”
腥甜的血液涌入喉头,阿婆迈开两条酸痛的腿,跌跌撞撞地跑进河里。
阿婆一生都没跑过那么快,幼年时这个镇子还是正常的。虽然妈妈更喜欢弟弟,但妈妈也喜欢她。
后来阿婆跟许多个妈妈一样,嫁给了跟父亲相似的人,诞下了一个女孩。
“我的禾穗,我的禾穗……”
岁无虞一时失神,阿婆已经跃过杂乱的人群,跑至望月湖不远处。
阿婆脚步缓慢,跑起来的速度比不上年轻人快走,但她跑去河岸时,没有一个人拦着她。
临溪镇的镇民自顾不暇,村长派人去查看祭品女孩的安危。有人高声道这是山神大人等的不耐烦了,要尽快举办仪式,村长指挥着一群人乌泱泱地上了山,气势汹汹地要把祭品带下来。
愚昧无知。
岁无虞淡淡瞥了他们一眼,生出灵智的藤蔓捆绑住阿婆,阿婆的手脚动弹两下,向后与岁无虞对视。
放开我。阿婆的眼神无声地抗议。
阿婆说不出多余的话,人群中终于有人注意到阿婆的举动,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寻死的人,岁无虞拦不住。
可想寻死还是想通过寻死达成其他目的,岁无虞还是能分辨来的。
人群与人群中隔着裂缝,那裂缝正中央,是想要跳河的阿婆。
“李婆婆,”去星河客栈找过阿婆麻烦的妇女开口,她开口奚落,“大喜的日子,你换个日子再寻死,对你对大家都好,是不是你又做了什么事,才惹得山神大人发怒,降下山火。”
“山神就那么蠢?”
岁无虞冷笑:“山为山神的寄托,自己放火烧自己,山神还没那么大本事。”
妇女噎住了,周围的镇民也纷纷议论着。
“还是在你眼里,你供奉的神灵就是又蠢又坏?”
藤蔓缓缓拖拽着阿婆,阿婆想挣扎,可是发现逃脱不了,便任由着藤蔓拖拉。
岁无虞把藤蔓交给赶来的谢津渡,谢津渡把藤蔓打了个结,低声道“抱歉”,把阿婆栓在树上。
岁无虞:“你们等到明天,这火就该把临溪镇烧了。当务之急不是进行什么仪式,而是尽快把火浇灭。”
妇女嚷嚷着,上前要同岁无虞理论,谁知一靠近,妇女就好似面对着一股空气墙,她越用力向岁无虞那边靠,就越有一股阻力推开她。
“跪下。”
妇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下跪。
村长大惊,瞪大眼睛,颤抖着手指:“妖……妖孽!”
谢津渡皱着眉,环着手臂。
之前岁无虞说过不能在人间使用大规模法术,不知类似举动这算不算施展法术,可是总归对岁无虞有些影响。
“休要无礼!”岁无虞扬声,“吾乃望月湖守护神青沂娘娘的使者,知晓尔等为一己之欲残害女童,特此降下神罚!”
在临溪镇的镇民前现身的只有堕神后的云峤,临溪镇的另一守护神青沂因云桥的强压被淡忘在人们的视野中。
天界有规矩,神灵不得轻易在人类前现形。
除非必要时刻。
可这必要时刻来临时,青沂早已没了现形的力量。
“想活,还是……想死?想站在青沂娘娘这边,还是站在视人命为玩物的邪神那边。各位最好想清楚,这是青沂娘娘给各位的最后机会。”
岁无虞身后的望月湖应景地翻腾着,原本心如死灰的阿婆怔怔地盯着那汪泉水,印象中如死水一样、尽是尸体的望月湖,好像有了自己的思想。
一层浪卷着一层浪,在时间的推移下,翻滚着愈发厉害。
湖水在发怒,寄托着神灵的意志,试图唤醒迷途的人类。
岁无虞勾勾手指,望月湖的湖水竟飘在半空,以猝不及防的速度灌入妇女口中,妇女呛了一口水,如同溺在望月湖中,痛苦地呻|吟着。
“青沂娘娘慈悲,愿给各位一个机会。村长,请问您是给,还是不给?”
村长冷汗直流,连连点头。
“多谢河神娘娘,快快请使者上山,把那祭品……不,把老卢家丫头请下来,请求河神宽恕。”
妇女蜷缩在地上,冰冷的河水从鼻腔里喷涌而出。
“不……今年,村长您答应我的!今年要请山神实现我的愿望!我会有个儿子!您说过的!我才一直照料老卢家那个赔钱货!”
妇女的手撑着地面,表情狰狞:“就是因为您说追随山神能实现愿望,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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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直跟着您的!您转头就变卦,要山神大人怎么想!”
堕神无需守着天界的清律戒规,自然也可以肆无忌惮动用神力实现人类的愿望。
可愿望与代价,向来是一体同生的。
“不是的……”
一直在树干处怔神的阿婆说。
“存在的。河神,一直是存在的。”
没有人留意到阿婆,她静静地待在那里,从始至终。
没有人在意出生后的她,没有人在意准备去死的她。
只有在她一旁的谢津渡“嗯”了一声,他说:“河神是存在的。”
谢津渡说:“我们来迟了。现在,青沂娘娘的最强使者来救你了,在你面前,不会再有女孩死去。”
她能做到。
岁无虞如她很多次说过的那样,她很强,强到能尽可能地拯救眼前的所有人。
谢津渡相信着这样的岁无虞,也期盼着这样的岁无虞被人相信。
阿婆想笑,嘴角勾着,眉头撇着,要笑不笑,要哭不哭。
“不会有了啊。”
谢津渡说:“不会有了。”
“救她的是个女孩?”
“是跟禾穗一样的女孩,比我这个不中用的男人强多了。”
阿婆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从眼眶中挤出,滑过满是沟壑的脸颊。
村长见岁无虞厉声质问,呵斥让妇女住嘴。
他搓着手,赔着笑:“青沂娘娘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都听神使的!”
岁无虞不放心山上的孩子,让村长简单描述了山上女孩的位置,她自己要再上山救援。
她走到谢津渡面前,附在谢津渡耳边。
岁无虞呼吸温热,谢津渡耳朵又敏感,他揉捏了一下发红的耳垂,避开岁无虞的视线。
“现在,你就是神使,安抚好这些人。”
岁无虞认真地往谢津渡手里塞了一个铃铛:“小锦出现过一次,此次应该不能再出现了,你拿着化邪铃,能抵挡一次伤害。”
谢津渡低声应好,脸上的温度却如何都降不了温。
他困惑地蹙着好看的眉头,走至临溪镇镇民中央。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山救火!”
村长回神,急忙招呼一堆青壮年也跟着上山。
岁无虞在一隐蔽处,化为原形展翅飞向山头的山神庙。
祭品要先在山神庙祈福一夜,一夜过后会被村民用轿子抬下向阳山,投向望月湖。
女孩溺亡前后,都有极为痛苦的情感,这些都有助于堕神积攒力量。
山巅的山神庙古建骨架仍在,飞檐黛瓦保留旧时形制,可由于年代久远,青石台阶修整一新,旧木匾额重新描金,铜炉袅袅飘着香火。
岁无虞化为人形,脚刚踏入门槛。
一道强力的冲击就把她弹飞出去。
是神压。
“报上名来。”
妖异异常的男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山神庙中。
岁无虞咬牙撑住,这一跪,地府的脸面何在?姐姐脸面又何存?
她擦了擦额间的冷汗,下唇溢出一丝血迹。
“要我自报家门,阁下当先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