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他说话,岑尔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她现在烧的厉害,又不能吃药,只能物理降温。吃完饭还好好的,三十分钟前突然坐在沙发上不动,然后开始发烧,越来越烫…”

    徐衍青掩下情绪,快速擦干手,随后蹲下上前给岑逐月把脉,“我先给她把脉,看她的情况适合推拿还是扎针。”

    “好。”

    房间不大,床旁边的过道狭窄,容不下两个人,岑尔往后退给他腾地方,见没自己帮得上忙的地方,便出去拿干净的男士衣物。

    回来的时候,徐衍青已经扎完针了,正守在床边,他浑身都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身形匀称有力,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突然,她想起来他平日是爱干净的人,此刻竟允许自己这样狼狈。

    这时她才意识到,徐衍青可以不用来的,恶劣的天气,她的刻意疏远,与他无关的孩子,没有一样值得他这样做。

    他不必这样狼狈。

    岑尔微微低头,不知道是愧疚还是动容,指了指浴室,将手里的衣服和干毛巾递给他:“先去洗澡吧,你身上都湿了,会感冒。”

    “…这是?”他看着眼前的白衣黑裤,微微皱起眉,似乎有点抗拒。

    他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她强行将衣服塞给他:“新的,没人穿过,去洗澡吧。”

    徐衍青起身往浴室走去,但身体的透支,一路的奔波劳累,再加上刚刚精神高度集中一时间有点脱力,差点没站稳往地上栽去。

    “小心!”岑尔眼疾手快伸手扶着他微微泛凉的手臂。

    “谢谢。”他低声说,带着浓重的疲倦,这时她才注意到他眼下难得泛起了淡淡的乌青。

    直觉告诉她徐衍青的状态不对。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岑尔心情有些复杂,他这个状态分明就是没休息好,却还是冒着大雨过来帮她,或许自己应该态度好点。

    最终,她叹了口气,回到床边守着岑逐月。

    索命丝线般的银针扎在孩子稚嫩的皮肤上,银针直直竖在半空中,没有一丝抖动,冰冷的金属光泽闪得她眼睛疼。

    不知不觉,后背倏地窜起一阵寒意,在这酷暑天竟然冷得她直打哆嗦,冷汗自额角流下。

    “我来守着吧,你去休息,等会我给她取针。”洗完澡的徐衍青走过来,胡乱擦了两下还在滴水的头发。

    刚洗完澡,他脸上还挂着水,可能是水有些热,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那双夹着冷意的眼睛也蒙上了水雾,湿漉漉的。

    徐衍青走到床边半跪着,带来一若有若无的柑橘味。

    这个味道是她沐浴露的味道,意识到这点后岑尔垂下眼,视线落在了他握着擦头发毛巾的手上。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很规整,颜色是淡淡的肉粉色,还有月牙,青筋微微凸起,仔细点似乎还能感受到血管随着心脏在跳动。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烦躁,她在干什么。

    徐衍青伸手试了试岑逐月额头的温度,神色轻松了几分,回头安慰到:“不出意外的话,等会应该就会退烧了,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和我一起守着。”

    “好。”她低头应到。

    “为什么不看我?”徐衍青忽然开口问。

    只见他扭了扭脖子来提神,身体已经累到了极点。

    岑尔起身离开,只留下一句:“我去给你拿吹风机。”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徐衍青勾了勾嘴角,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就会找借口去干别的事。

    “呼~呼~呼~”

    岑尔来到房间后才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心脏像打雷一样疯狂跳动。

    疯了,真的是疯了,为什么心跳的这么快,为什么不敢看他…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你们只是朋友,不能有其他的心思,岑尔在心中告诫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平复下来了,拿着吹风机出去。

    这时候徐衍青已经站在房门口等她了,“针我已经取下来了,你去守着吧,我在外面吹,不然怕吓醒孩子。”

    岑尔点点头,将手里的吹风机递给他,然后去床边看岑逐月的情况。

    吹完头发后徐衍青随手将头发撩了几下,偏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是熟悉的柑橘味,闻到的那一瞬间,他紧绷这么多年的神经都松懈下来了。

    这些年来他身边几乎没有闻到过柑橘味,甚至连柑橘类的水果都不吃,渐渐的,身边的人都以为他讨厌柑橘。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讨厌,甚至很喜欢,他怕自己闻到柑橘味会反反复复想起某个人,索性将柑橘彻底剔除于自己的世界。

    想到这里,徐衍青自嘲地笑了笑,随后放下吹风机去看岑尔和孩子。

    他的脚步很轻,走进去就看见岑尔拉着孩子的手轻轻摩挲,问到:“温度降下来了吗?”

    岑尔回头看他,回答道:“没之前那么烫了。”

    徐衍青半跪在床边,从岑尔手里接过那只小手开始把脉,期间两人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

    他短暂地停了一下。

    片刻过后,他说:“问题不大,烧会慢慢退的,我守着她,你去休息吧。”

    话落,岑尔并未起身,只是说:“你也要休息。”

    “我?”徐衍青苦笑着摇摇头,“我不用。”

    “你的身体需要休息,我没有在和你商量。”她一字一句道,“刚刚如果我没有伸手,你已经躺在地上了。”

    徐衍青舔了舔本就湿润的唇,轻笑:“不过是几天没睡而已,加上病人多,工作忙,有些累罢了,不打紧的,之前眯了十几分钟,还能撑住。”

    “……”岑尔其实很想骂人,但她忍住了,“身为医生你自己都没有作息规律,怎么让病人听话?睡个觉而已。”

    徐衍青仍旧摇头,“我是很累,但我睡不着,我已经…”

    他垂下眼让人看不清情绪,浓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湖水上的羽毛:“很久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这些年他晚上最多睡五个小时,然后在床上清醒到天亮,有的时候只能睡两三个小时,严重的时候整夜无眠。

    他用过很多方法,即使是高强度的工作也无法让他睡一个好觉。

    今天他已经很累了,可还是睡不着。

    岑尔没有说话,她知道徐衍青有失眠的问题,以前他晚上睡不着,她会陪着他睡,很快就睡着了。

    从那时起他失眠的毛病逐渐好了。

    只是现在,两人断不可能还和以前一样。

    显然,徐衍青和她想到了同样的事情,假意咳了两声,“既然事情都解决了,我就先走了。”说着准备起身离开。

    许是蹲了太久,许是身体太累,一个没站稳又向前栽了去。

    本以为会落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结果是温热的怀抱——岑尔再次先一步伸手接住了他。

    眼前骤然被黑暗所代替,但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恐慌与疼痛,而是被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接住,带着淡淡的柑橘味。

    此时此刻,先前堆积的疲惫如潮水一般朝他涌来,似乎想将他淹没,又有一只隐形的手将他的眼轻轻合住。

    那温柔的潮水渐渐将他托起,然后完全淹没。

    (此处只是拥抱,无任何意思,感谢)

    本能的,他伸手环住岑尔的腰,蹭了蹭她柔软的小腹,想要这个怀抱停留得时间久一点,喃喃道:“…别推开我…求求你了…别推开我…”

    到最后声音似乎带上一丝委屈和颤抖,他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每晚黑夜都将他吞噬,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能收留他的地方,凭着本能想抓住。

    岑尔冷笑一声:“还想让我心软吗?”

    “对不起,不要推开我…好冷…抱抱我好不好…求你了…”恳求的声音从怀里传来,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她好不容易竖起的脆弱屏障。

    她只觉得腰上被藤蔓紧紧缠住,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怀里眉头紧锁的人,神情委屈得如同一个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小孩。

    略微急促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她小腹上,热热的,像绵延不断的浪潮。

    以前她总是说徐衍青像一个火炉,滚烫滚烫的,尤其是抱着她的时候。

    现在好像也还是像一个火炉。

    鬼使神差的,她伸手摸了摸他乌黑柔顺的短发,手却没停下,顺着眉毛往下,眼睛,鼻子,嘴巴,将他的脸细细描摹了一遍。

    徐衍青紧锁的眉头竟然渐渐舒展起来,呼吸匀称,似乎睡得很香。

    她终究没有伸手将他推开,也不知从哪儿找到一条毯子,披在他身上,就这样抱着他一晚上。

    “睡吧,太阳升起的时候才是你和我,今夜只是我们。”

    这一晚她几乎没合眼,因为到后面她半边身子几乎麻了,刚想换个姿势却被怀里的人紧紧抱住,她只得停下来,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而怀里的人只要听见她的声音就会变得乖巧,再次沉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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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不承认,她想这样的时刻多停留些。

    这些年来,她很少梦到徐衍青,几乎快要忘记他的样子了,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竟然生出来恐慌,她是不愿意忘记他的。

    而现在,她可毫无顾忌地描摹他的脸,感受他的温度,将他完完整整地拥抱,这一切都无法在清醒的时候做。

    “你为什么不变得坏些呢?为什么还记着以前的事呢?你应该开始新生活,和新的人幸福地在一起…”

    “我已经做好要远离你的准备了,可是…好像还是做不到,我要怎么办…我们到底要怎么办?”

    痛苦爬上她的早已湿润的脸,泪水是擦不完的,脸颊早已变得冰凉。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手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心里在不断撕扯,这一切早已脱离了她的掌控。

    这一刻她才意识到——

    爱是徘徊在理智外的不由自主。

    *

    天光熹微,金灿灿的光透过薄纱落在她身上,暖意包裹着她。

    趁着最后的时候,岑尔不舍地摸了摸徐衍青的脸,喃喃道:“晚点醒吧。”

    透进来的光并不多,徐衍青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蹭了蹭,似乎在寻找熟悉的安全感。

    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房间也被填满光亮,此时岑逐月醒了,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岑尔,小脑袋左摇右晃的。

    她打着手语:“睡醒了吗?有没有不舒服?”

    岑逐月摇摇头,然后慢慢爬到岑尔身边来,指了指她怀里的徐衍青,“妈妈,这是爸爸吗?”

    “不是爸爸,是妈妈的医生朋友。”

    岑逐月疑惑地看着岑尔,醒来的时候她看见岑尔一下一下地拍着徐衍青的背,神情温柔缱绻,不是爸爸还会是谁?

    岑逐月搞不懂,打了个哈欠,又乖乖闭上眼继续睡觉。

    就在此时,怀里的人动了动,徐衍青醒了,疑惑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徐衍青愣了两秒,迟疑地说:“我…在你怀里睡着了吗?”

    仿佛闭眼还是上一秒的事情,他完全没有睡着的感觉,眼睛一闭一睁就到白天了。

    岑尔叹了口气,收回又酸又麻的手,抱怨到:“小孩子都比你好带。”

    “你…一晚上都是这个姿势吗?一直坐在床边吗?”徐衍青又不确定地问,话里似乎有点愧疚。

    岑尔抬头看着他,很认真地问:“我保持这个姿势坐了一整晚,要我自己一个人起来吗?”

    他顿了顿,最后还是伸出手扶她起来,“慢点,身子应该麻了,去沙发上吧,我给你按一下。”

    岑尔一瘸一拐地向客厅的沙发走去,躺在沙发上后就泄了气,一副任人摆弄的架势。

    紧接着就感受到一双温暖且有力度的手在轻轻按摩着,很舒服。

    “昨晚很抱歉,但…谢谢,衣服我会洗好还给你的,抱歉穿了你给别人准备的衣服。”徐衍青一边按摩一边说。

    岑尔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没事,本身就不是给谁准备的,只是觉得独居还是时不时晾一下男人的衣服比较保险,尺码随便买的,合身就好。”

    当初的尺码是按照她记忆中徐衍青的尺寸买的大一码。

    “原来是这样…”他低下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岑尔突然睁开眼,看着他问:“你经常这样透支自己的身体吗?”

    “没事,这么多年已经习惯只睡两三个小时,习惯了疲惫的身体,顶多出点事故,医院里躺十天半个月,算是放假。”他不甚在意地说,好让人觉得他一直都随意对待自己的身体,没有人关心的。

    “……”

    对此她本来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没有立场说那些话。

    于是双双保持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岑尔的下肢慢慢恢复了直觉,“差不多了,不用按了。”

    徐衍青停下,却没有起身离开,眼神落在她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吗?”

    “没事,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他欲起身离开。

    岑尔下意识用受伤的手臂拉住他的手,伤口突然被撕裂让她五官拧成一团:“嘶…”

    听到她吃痛,徐衍青立马蹲下,“伤口裂开了吗?”

    她没心思去管伤口,死死拉住他不让走,倔强地问:“你刚刚要说什么?”

    罕见的,徐衍青低头回避这个问题,只是问她:“如果当年,你要在我和你妈妈之间做选择,你会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