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衍青点了点头。
“当年的事情何不告诉她其中隐情?”钟杏林摸了摸自己下垂的眉毛,不自觉地搓成一缕。
“我这几个徒弟里,数你性子最稳,资质好,悟性高,也是最早跟着我的,我将毕生所学都交给你了。”
“你大师兄整天就知道背着那把破剑在外野,也不给家里捎个信,你大师姐的执念都在小师妹身上,你师弟心里装的全是那丫头,他们的情太多,情多了,就装不下道了。”
不知不觉间,屋外的老槐树上蝉鸣渐息,唯留一掠而过的摇曳声。
他低着头,逆光下眉眼愈发显得深沉,紧抿的嘴唇似乎在说他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徐衍青才开口:“师父,当年之事纵有隐情,但终归是我的错…”
钟杏林沉默片刻,“罢了,罢了,都是命,你不用有负担,随心便好,勿留遗憾。”又拿出放在一旁的拐杖,慢悠悠地起身。
“心中有道便好,不必拘泥传统。”
“师父,可是我……”
如浓茶般醇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去经历吧,只有经历了才会懂得何为人生,何为道…”
钟杏林是过来人,也懂得徐衍青此时的心境,可万事难两全。
于公,他希望徐衍青能看破红尘之事,老祖宗的东西才能更好留下去。
于私,他打小看着这孩子长大,自然是希望他能顺着心意走。
既然如此,那便万事随缘,怎样都算这孩子的造化,他都接受。
钟杏林走到门口,推开吱呀的木门,眼瞧着不远处背影逐渐模糊的兄妹二人,耳边依稀能听见他们的嬉笑声。
“这两兄妹啊,也算是有缘,罢了,随他们去罢…”他摸着花白的胡子感慨到。
说出去也怕人笑话,自己手底下这几个徒弟啊,执念一个比一个重。
执念太重并不是件好事,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爱还是执念了。
许久过后徐衍青起身收拾碗筷、擦桌子、收拾厨房,从前师父忙的时候都是他照顾师弟师妹,这些事情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
只不过这几年工作了,回来次数少了,师弟师妹们也大了,不怎么需要他照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感觉不到这些平常的情绪,对什么都是淡淡的。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师父了,他从未见过师父为情所困。
但师弟师妹们似乎没有他这种情况,他们有着平常的情绪,喜怒哀乐都能看见,也很分明。
民以食为天,他现在连对食物的欲望都已经很淡了,食物对他来说只是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师父常说心定,可他并不能感受到自己的心。
偶尔,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因为迷茫而像别人一样麻木的活着。
遇到岑尔时,才能够勉强感知到自身轻微的波澜,就像一滴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消失的瞬间留下了片刻痕迹。
忽然,手机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震动,是他爸爸。
“爸,有什么事吗?”
“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我在师父家,等会回医院休息。”
“这样啊,那你注意些身体,工作很辛苦了,身体要紧…”贺州犹豫了几秒,还是说:“你妈妈让我问问你去不去看她,你看…”
没等贺州说完徐衍青就打断了,“法国太远了,医院也请不出这么长的假,替我和妈妈说声抱歉…”
“你妈说最近你们医院和法国那边有交流项目,地点离她很近,你看要不要……”贺州再次说道。
徐衍青顿了两秒又说,问道:“爸,那边是有什么事吗?”
“……”贺州哑然,他就知道自己瞒不过,叹了口气说:“她一再让我劝你去,我猜可能是她想你了,毕竟也这么多年没见了,不想去的话没必要勉强自己。”
“嗯,这件事我会看着办的,爸早点休息,替我向胡姨问声好。”他微微颔首。
“好,我会看着办的,爸你早点休息。”
院子里,从外面回来的两兄妹正在树底下乘凉,宋景明自己热得不行了,却先给江春和扇风,手里的水瓶刚拧开就递给江春和。
江春和小口小口地喝,立马递给宋景明,“哥,你也喝。”
宋景明接过水瓶直接对着喝了下去。
正准备回医院的徐衍青见他们这样从侧门安静地离开。
回到医院后还能有点时间,虽然睡不着,但他还是选择眯一会。
刚躺下就收到了家里小辈贺兰的电话。
“怎么了?”他接通电话问。
“衍青哥,那个…我犯了点小错误,你…能不能帮帮我啊?”贺兰小心翼翼地问他,深怕他不管。
这个熟悉的语气一出来徐衍青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头疼地捏了捏鼻梁,“是不是又和璞玉闹矛盾了?”
“嗯…我把他前女友送给他的水晶球打破了,他现在生气不理我了,我感觉…要分手了…”贺兰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对此徐衍青见怪不怪,劝到:“璞玉年纪还小,又爱玩,本身就没有从上一段感情抽离出来,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衍青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贺兰的声音一下就低下去了,“可我就是喜欢他,他喜欢别人没关系,我可以耗,等我的喜欢耗完了就不会再喜欢他了,你再帮我一次可以吗?”
他沉默良久,最终问:“无论结果怎样,你都不会后悔?”
“不后悔。”
“…下班后我去找你们。”
徐衍青坐在床边沉思,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对不对,当初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起了一卦,结果并不好。
但刚刚贺兰坚定的样子,不禁让他也怀疑结局是否会不一样…万一会不一样呢?
*
下午岑尔醒来的时候已经五点了,于是立马收拾出门去医院,到门诊室门口的时候脑子一抽直接推门进去了。
正在看古籍医书的徐衍青抬头看向风风火火的岑尔,抽出两张纸巾递给她,“擦擦汗,别感冒了。”
“谢谢。”岑尔结果纸巾道谢,不知道是不是出汗的原因,伤口有点疼,估计是汗水渗进伤口了,但她没管,“治疗吧。”
徐衍青收起书,往治疗床一指,“躺上去吧。”
岑尔只能用一只手撑着治疗床慢慢趴上去,虽然有些费力,但还不至于太狼狈。
徐衍青消完毒之后开始给她推拿松背,这次要给背部拔火罐。
拔完火罐徐衍青在按摩,问到:“扎针吗?会好得快点。”
“?!!”岑尔手臂受了伤不敢动,但还是想起身,被徐衍青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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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按住。
“就像被蚊子咬了一口,很快就好,要不要试试?”他停了几秒没按,好像是拿什么东西,很快又回来了。
对于他的建议,岑尔已经无力反驳,砧板上的鱼肉能有什么话语权。
“怕吗?”他轻声问。
“怕。”
“那要扎针吗?”他又问,手掌的温度隔着衣服源源不断地传输给她。
能吗?如果这个人是徐衍青的话,或许可以试试吧。
一阵纠结过后,岑尔低低地说:“扎吧。”
徐衍青笑了一下,问到:“现在是不是困了?”
“嗯,有点,怎么了?”她打了一个哈欠。
他拿起棉签开始沾碘伏,给要扎针的地方消毒,涂上的那一刻冰冰凉凉的。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岑尔就睡着了,睡的时候只觉得有蚊子叮她,也就一下,很快就好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治疗已经结束了。
徐衍青看着她单手有些吃力地撑起身体,指了指她手臂的伤口,“现在下班了,要和我去门诊换药吗?”
“现在吗?”岑尔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摇头:“我要去买些东西,去晚了就关门了。”
徐衍青也没强制,只是问到:“大概多久能结束?天气热,一天要换一次药,不然怕发炎感染。”
她思考了一会:“半个小时左右吧。”
“好,你结束了发消息给我,我也有些事要去处理,如果我没到的话,麻烦你等一会。”
——
傍晚的急诊没人,吊水的比较多,岑尔交完费正准备问徐衍青来了没。
上次那个被徐衍青凶了的小护士就走上来说:“你是来换药的吧,徐医生交代了,说你要是先来了就让我把你带到清创室去,他马上就来。”
“好,谢谢。”她跟着护士往清创室走,发现孔列在里面给一位病人换药,她就在外面等。
换好药后孔列喊:“进来吧。”
看见岑尔后孔列的眼睛突然亮了,声音从口罩里传出来:“哟,是你啊,坐吧,老徐呢?他怎么没来?”
岑尔坐在孔列面前,伸出受伤的手臂。
“啧啧…”孔列拆完纱布看着缝合得无比完美的伤口赞叹到:“不愧是徐一刀啊,手艺一点没退步,这伤口缝的多好啊,别说留疤了,估计完全看不出缝过针。”
他一边说一边换新的药包,棉球沾着碘伏开始给伤口消毒,叮嘱到:“这天伤口热,别沾水,不然要发炎的,饮食也清淡点,恢复情况不错,忙的话两天一换就好。”
岑尔点点头,问到:“徐医生没来吗?”
“徐医生?”孔列睁大眼睛看着她,“叫的这么生疏啊,我还以为你们关系…”
似乎是想到什么,他突然闭嘴不说话了,打哈哈地说:“徐医生还没来,我给你换一样的,等会你帮我解释解释哈,不然他要生气的。”
岑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换完药出去就看见徐衍青在门口等,她指了指里面的孔列:“药已经换完了,孔医生帮我换的,他说伤口恢复得还可以,两天一换。”
本以为徐衍青不会说什么,结果他看了一眼缩在清创室不出来的孔列,顿时明白了,声音闷闷的:“不是我们先约好的吗为什么让他给你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