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正在擦水的徐衍青停下了,走到她身边,头发也不管了,就窝进她怀里拿毛巾垫在她小肚子上躺下去,手去摸她的侧腰,痒得她一直笑,投降地说:“我错了我错了,我给你擦头发好不好,头发要擦干才好。”

    徐衍青勾了勾嘴角,“好。”

    擦头发的时候他一脸享受,好像是什么不得了的服务一样,岑尔打趣到:“擦个头发把你开心的,那以后你不得幸福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是啊,要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闭着眼睛,很乖,一副随她摆弄的样子。

    直到头发擦干,徐衍青都在想一件事情,岑尔看出来他在走神,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想什么这么出神?”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天空是灰色和黑色的混合体,可以把所有吞噬。

    半响过后,徐衍青抬头看她,往日温润的眼睛带着少见的脆弱,小心翼翼地说:“我想和你说些事,关于我,关于我的家人。”

    这样的他很少见,大部分时候他的情绪都是淡淡的,她轻轻握住那双手,柔声道:“好,我听着,你慢慢讲,不着急。”

    徐衍青会心一笑,回握她。

    他的声音像是从幽深的山林里传来,空灵、清冽,还带着一丝残忍的平静。

    “我的妈妈从小生活在法国,是中法混血,是受家人宠爱的贵族小姐,她热爱艺术,生得也漂亮,很多人追求她,十八岁那年,她遇见了我的爸爸——一个多情浪漫的中国男人。”

    “他轻而易举地就让我妈妈陷入爱河,并且怀上了我,但我的爸爸并不是一个靠谱的人,所以我妈妈的长辈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并断绝了她的经济来源。”

    “但那时候她只是一个被爱情蒙蔽双眼的十八岁少女,相信爱情与那个男人,于是义无反顾地和我的爸爸回到中国。”

    他平静的眉眼染上一丝悲伤:“可惜,生活总是残酷的,我的爸爸本性暴露,他好吃懒做,在外面沾花惹草,家里所有的开支都靠妈妈来支撑。那时候他们没有领证,我爸爸发现我妈妈的家人并没有给一分钱的时候,毅然决然离开了。”

    “这时的我月份已经很大了,没办法流产,只能生下来,那天是一个雨天,我妈妈不小心滑了一跤,羊水破了,她跌倒在路边,最后被我的养父——也就是我现在的父亲送到了医院。”

    岑尔的表情变得很严肃,她知道这并不会是一个让人皆大欢喜的结局,更多的是每一个人都不好过。

    “在那个年代,未婚生子是罪,而我的养父大龄未婚也是罪,他们一拍即合结婚了,但这是一个悲剧。”

    “我的养父并不是一个热衷于爱情与婚姻的人,他更爱他的工作,这也是他一直未婚的原因,而我的妈妈,需要甜言蜜语和无微不至的照顾,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和无人关怀的内心,无论哪一个都足够压垮她。”

    “终于,在我三岁那年,也是一个雨夜,她对我说,衍青,妈妈要出去一趟,你在家乖乖等爸爸,妈妈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到最后,她的脸上都是泪水,嘴里不停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只想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可她不断后退,最后起身跑了出去,我摔在了地上,想爬起来去找她。”

    “她关上了门,我看见的只有她不断模糊的背影,我的养父回来后沉默地看着桌子上的信,摸了摸我的头,也在和我说对不起。“

    “那时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要和我说对不起,我只想等妈妈回来,那天我等了很久都没等到,最后在地板上睡过去了。”

    “后来我被送到了师父那里去,师父和我的养父是好朋友,看见我的时候他满脸抗拒,挥着手说不要不要,我这不是收破烂的,赶紧带回去。”

    “可等我的养父离开后,师父走上前问我为什么不哭,还说算了算了,相遇就是缘分。”

    “师父把我抱起来了,帮我洗脸,洗澡,带我出去买衣服,买吃的,那时候我应该是个脏小孩,养父工作很忙,没时间管我,就把我放在办公室里,有人时不时来逗逗我,像逗小猫小狗那样,我不喜欢。”

    “在那以后,我大部分都时间都跟着师父生活,他教我了我很多,真要说起来,他应该算我的父亲。”

    “我的一切都是师父教的,为人处事,衣食住行,师父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也认识很多厉害的人,他将他会的都毫无保留的交给我。”

    “他会带我上山去采草药,也会让我背《易经》,只要他会的,我都会,他经常带我去道观。”

    “道观里的人都很尊敬他,连带着只有半个人高的我辈分也变高了,别人问他怎么想通收徒弟了。”

    “他只是挥挥手说—什么徒弟,这是我半个儿子,我以后那些看家本领都是他的,你们别想打我儿子主意。”

    “道观里的师叔们打趣他护短,我师父不理他们,只是抱起我说走,咱们去见见祖师爷,看他喜不喜欢你,祖师爷不喜欢也没关系,师父罩着你。”

    “进了道观,我只看见师父又是上香又是摇卦,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东西,最后喜笑颜开地从供桌上拿了我喜欢吃的橙子塞在我手里。”

    “师父说祖师爷很喜欢我,同意我进门,还说瞧着我眉清目秀,请我吃东西。从那以后我就又多了一个身份,道观也成了我经常去的地方,因为师父辈分大原因,很多比我大三四十岁的叔叔都要叫我一声师兄。”

    “练功,学习,到了年纪我去上学,可能因为跟着师父的原因,也可能是我性格的原因,从小我就比别的孩子安静,也更加聪慧,几乎不用师父操心。”

    “也正是这样,师父怕我没朋友,事实上我确实没什么朋友,他们都不和我玩,师父把师兄师姐找了回来,又收了师弟师妹,我的性子比之前要开朗一些。”

    话落,岑尔没说话,眼前一片模糊,泪水落在地上,打湿一片。

    徐衍青笑着帮她一点一点擦去泪水,可怎么也擦不完,他吻了上去,泪水又咸又涩,他摸摸她湿润红肿的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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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慰到:“不要哭,也不要难过,这些都是我的来时路,有他们才有现在被你喜欢的我。”

    可她还是在哭。

    他继续不厌其烦地吻着:“我不想给自己找借口,但你大概也能知道,我不擅长爱人,也不擅长表达自己,爱这个课题对我来说很陌生,我怕因为我的笨拙让你难过。”

    “你不要怕,我很聪明的,学习能力也很强,有什么不满告诉我,我会学习,我会改变,我会让你满意,我只是希望…”

    徐衍青停了下来,埋在她耳边,颤抖地说:“你能多给我一次机会去学习如何爱你,我不想让误会与悔恨占据我们的感情,我希望你是幸福的,开心的,而让你幸福开心的那个人会是我,我不想离开你,不想放你走,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是的,永远,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个词去形容,他觉得什么都会变,没有永远的存在,但这一次,他希望是永远。

    岑尔说不出任何话,只有泪水不断流出,这条路上他一个人走到了今天,该有多难。

    她仿佛看见了那个跌倒在地的三岁小男孩,她想张开手去抱住他,安慰他。

    “我不是我爸爸的亲生儿子,你会介意吗?”

    “介意什么?”岑尔沙哑地说。

    “我是养子,家族资源注定不会在我身上倾斜,我可能没办法帮你太多,但我会尽力帮你争取。”

    “从小在那样的地方长大,我已经厌倦了,你不需要为我牺牲什么,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礼物,唯一不满足的,就是太晚遇见你。”

    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变了。

    她只记得徐衍青见完白玉后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态,甚至可以用失魂落魄来形容。

    再见老太太的时候,徐衍青拿出了白玉出轨的照片,还说出了自己是养子的事情。

    老太太勃然大怒,两个人婚约因此作罢,白玉因为出轨的事情被送出国。

    而岑尔,被留在了岑家。

    这一切结束在了那个寒冷的夏天。

    岑尔不知道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心脏如同被绞死般的不断地痛着,鼻腔似乎被铅块堵住了,呼吸变得无比艰难,她低下头来缓解这种不适。

    她不明白一个连自己隐秘的身世都愿意对她全盘托出的人怎么会做到这一步。

    时至今日,她还是想不明白。

    手机忽然响了。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她的呼吸停了一拍——妈妈。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一遍一遍地响着。她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快十年了。这是白玉出国后,第一次给她打电话。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

    “喂…”

    另一端沉默了两秒。

    “尔尔?”白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了十年的时光和大半个地球的距离,听起来有些失真,“是妈妈,最近…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