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
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在皮肤上有点发烫,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找了个阴凉的地方靠着,把药放在脚边,掏出手机想给师母发个消息报平安——
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匡嘉实。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挂断。
屏幕又亮。
挂断。
又亮。
岑尔深吸一口气,接了,“喂?”
“好玩是吧?有时间挂没时间接我电话?分手了就这么不珍惜是吗?你就不怕哪天来求我然后我看都不看你一眼吗?!你这个人有没有心啊?!”对方传来歇斯底里的控诉。
岑尔有先见之明地将手机拿远,但内容是听的一清二楚,与对方的愤愤不平相反的是,她很平静,异常平静,只是淡淡地问:“请问有事吗?”
“你告诉我为什么分手?我哪里做的不好了你要和我分手?”对方的语气从一开始的兴师问罪变成了委屈巴巴,速度快到让岑尔再次确认打电话的人是谁。
“你太吵了。”边说她边走着,眼睛慢慢扫过墙上的医生介绍表。
“呵,因为我这个样子不像他了,对吗?”她沉默了,对面也沉默了片刻。
随后手机里的声音陡然响起,“岑尔!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啊?!现实版甄嬛吗?你那么喜欢纯元干嘛找我啊?纯元是死了吗?!”
此时,在门诊室的徐衍青打了一个喷嚏。
岑尔:“……”
沉默的时候她在愧疚吗?
当然不,她只觉得聒噪。
他们谈恋爱本来也就是为了应付别人,根本没有感情。
对方不过是因为被她甩了觉得没面子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多深情,多爱她。
一开始还正常,不会来烦她,后面甚至要时刻报备,见什么人,做什么事,去了哪里,甚至要开语音。
简直有病,谁给他的权力来要求她?
所以她一样都没照做,说清楚之后拉黑删除一条龙。
岑尔偏头不甚在意地说:“小点声,这很光彩吗?”
“好好好,你真是会玩啊!”对方咬牙切齿地说:“还想着之前的纯元是吧?我只是让你想起他你就答应和我在一起,那要是他本人站在你面前你是不是直接拉着他去领证啊?你这么喜欢他当初干嘛分手啊?!”
是啊,这么喜欢干嘛分手…
渐渐的,岑尔听不见电话里歇斯底里的声音,她盯着墙上的照片出了神,一步一步走进想要看的仔细些,以免自己看错了。
“岑尔,你有种以后都躲着我!你要是让我碰见了我不让你跪下来求我有鬼!”
“之前你到美国醉生梦死、纸醉金迷,豪车美女相伴,叶子一大把一大把地抽,我没和你家里说吧?”
对面瞬时不吱声,气焰熄了下去。
“你在酒吧和人一夜.情,全场买单,刷的我的卡,上个月你出国参加朋友单身多人派对,玩到进医院,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好不好玩,前几天就当着我的面和人做.爱,这些都不记得了?”
既然撕破脸了,岑尔就不打算留情面,面子她给,是他自己不要的,继续说道:“以上种种,随便一件就能结束你的好日子,我手里都留了,把我惹生气了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对面阴测测地说:“…你和我玩阴的?”
她嗤笑一声,“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要真清清白白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你又有多干净?”
眼神在一瞬间变得蔑视起来,仿佛对面是肮脏的下水道老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天底下可没有这样好的事。”
“……”
她的视线落在墙上的照片上,眼眸微暗,“我不是你以前找的那些莺莺燕燕,你要庆幸我不喜欢你,不然凭你做的这些事,够你死八百回,而且…”
眉眼一瞬间冷了下来,“对付你,根本就不需要我出手,要试试吗?”
对面还是没出声,她不想浪费时间,语气温柔起来,听起来让人后怕:“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好么?”
“……”
“可以的话就自己挂电话,不要装死,更不要逼我当着别人的面扇你,这是最后一次,我对你没有更多的耐心了。”
“嘟嘟嘟……”对面传来一阵盲音。
正打算走,岑尔忽然停下来了,准备回诊室再找一趟徐衍青。
刚到诊室门就开了,徐衍青还是刚才的样子,依旧带着口罩,不过胸前的口袋由很多只笔变成了一支笔。
一支钢笔,一支她送的钢笔。
徐衍青察觉到她和刚才的状态不一样,开口说:“怎么了吗?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我来看看那盆绿植。”她眼神有些慌乱,随便找了一个拙劣的借口。
徐衍青将一切尽收眼底,侧过身去将门打得更开些,“捡回来了。”
“那就好。”她神情凝重地抿抿嘴。
“下去吗?”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种他都没意识到的熟稔。
“嗯。”
徐衍青将门关上用钥匙锁好,指了指右边的长廊,“走这边吧,有电梯,人少,更快些。”
岑尔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在回忆着以前的事情,他胸前的钢笔是她的,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这支笔,其实她当时也就随手送的。
是他没错了,下次见面她要有什么反应吗?
并不需要,她只需要和他一样平静就好,像一切从来没发生过一样,保持应有的距离,不远不近,治疗完后两个人就再也不会有任何瓜葛,彻彻底底地分开。
但这是她想要的吗?
不甘的念头疯了一样在心里生长,不甘心啊,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了。
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手里的塑料袋发出痛苦的惨叫,原本平滑的塑料袋变得伤痕累累。
“等很久了吗?”徐衍青出来后依旧带着口罩。
“还好。”
徐衍青理了理衣服,往前走:“走吧。”
接下来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
“叮!”电梯开门了,分别前徐衍青又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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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了指她手里的膏药,“第一次贴的话注意有没有过敏,每个人体质不一样,过敏了就撕下来。”
岑尔走后徐衍青摸了摸胸前的钢笔,触碰的时候也依旧冰凉。
他从不用钢笔,也不喜欢钢笔。
只不过是故人送的,便一直带在身上。
往事浮现,他慢慢蹙起眉,声音压得很低:“是忘记了…还是装作不认识…”
半响过后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脸上露出嘲讽的笑,“也是,我这样的人谁会愿意想起呢。”
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他有些没认出来,她比那时更清瘦,也更柔和,五管褪去了少女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成熟的女性气质,落落大方。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会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总之…她变得更好了。
徐衍青叹了口气,整个人有些沉重,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这种感觉和当年一样。
眼镜的银丝边框闪着微弱的光,紧接着随意地摆在桌面上,他捏了捏鼻梁,泛冷的瞳孔晦暗不明,呢喃道:“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改变不了吗?”
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没有道理的。
缘分这个东西,他参不透。
——
分开后岑尔走到一处阴凉的地方,
依照她对徐衍青微薄的了解,他大概会公事公办,对别的病人怎么样对她也是怎么样的,至于私心,那更是没有的。
当初在一起的时候她就觉得他的情绪很淡,也很平和,任何事情在他那里都显得轻而易举,大吵大闹或是歇斯底更是不存在的。
此时,廊内走出来一名医生,手里拿着未烧完的艾条,淡白的烟雾从燃烧着的、猩红的艾绒里钻出。
那一缕缕白色的烟雾似乎顺着她的方向来,蒙住她的眼,钻入她的心肺,让她不得不闭上眼。
说到底,他们两个不是能坐下来心平气和说话的关系,相反,应该老死不相往来。
岑尔想起很久以前她的朋友毕初对徐衍青的评价。
——他不太像正常人,对大部分人来说社交生活是必须的,也是我们获取能量的来源,但他好像不需要,或者说他比常人的需求量要少很多。
有的人一天当中需要牵手、拥抱、接吻甚至进一步的肢体接触内心才能得到满足。
徐衍青只需要和别人说一句话就够了,他时刻都和人保持距离。
这样的人也会产生爱吗?
可偏偏爱就是存在过。
虽然岑尔一直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不过是前任,遇上了也就遇上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余情未了,又不是还喜欢,又不是还忘不掉,又不是还想在一起。
……
任凭她怎样给自己洗脑,怎样麻痹自己,但事情好像毛线球一样越理越混乱。
岑尔甩了甩头,决定先不想,肚子开始咕咕叫,她沿着马路找吃饭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是,刚到大门口就看见了不想看见的人——匡嘉实。
她那要死要活的前任。
真是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