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森鸥外完全无法捕捉到来自高维世界的视线,但他还是刻意调整好了走路姿势,用比平日里还要慢上两倍的速度挪至床边。

    横滨的夜晚其实并不算安静。

    但森鸥外居住的这间小公寓位于郊区地带,周边的居民大多数是早出晚归的上班族,又或者是需要早起出海的渔民。

    繁华的夜生活并不适合这一片区域。就算是走在马路上,街边的灯光也比市区的昏暗得多。

    偶尔能见到的人群,也都是步履匆匆,很少有能混个脸熟的。

    在如此安静的夜晚,任何一个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放大,包括布料之间的摩擦声。

    以及他的心脏跳动声。

    森鸥外微微张了张口,又带着懊恼地闭紧。他侧过身打开了台灯,除了给自己的卧室增添了一抹光亮,他还打开了一个不得了的开关。

    “哇哦。”

    在少年的刻意捕捉下,他没有错过这声惊叹,也没有错过话语背后的情绪。

    几乎就在这句话被扔下的后一秒,森鸥外的指尖轻抬,不经意地勾了一下帽檐。

    纯棉的面料还是有些重量的。再加上他从未佩戴过任何头饰,有什么不习惯的动作也应该是正常的吧?

    “往左边去一点嘛。狐狸耳朵歪了……虽然歪着也很可爱啦。不行不行,我得想办法让林太郎听我的。”

    森鸥外努力克服调整的欲望,他目前还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能够听见她的声音。

    很明显,对方是去写纸条了。按照她的伤势,那张代表着指令的纸条还得过一会儿才能送到自己的手中。

    趁这个时间,森鸥外倚靠在床头,拉扯过被子盖在自己的身上。

    一切都准备就绪后,他捞起了床头柜上的书本,对着台灯的光亮翻看起来。

    上次是看到哪一页来着?

    书签夹着的这一页,是已经看过了吗?

    森鸥外从左页的第一行开始阅读。可无论他如何浏览,前一秒还在跑的知识点后一秒便丢了。以至于一页书读下来,他什么都没记住。

    倒是指尖的力度提醒了他,再不放手的话,这本刚买来的医书就要面临报废。

    “好慢。”

    森鸥外稍微蜷缩着双腿,给这本书提供了一个较为平整的支架后,他再也不愿意将视线落在书页上。

    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他根本不想知道。

    好烦。

    真的好烦。

    仔细想想,他为什么要浪费自己的睡眠来陪某位大小姐玩游戏?还是个十分无聊的装扮游戏。

    睡帽有什么好戴的?医书有什么好看的?他为什么非得在盥洗室内对着镜子整理自己呢?

    反正她也不在乎自己的态度,更不在乎自己的任何改变。

    是的。她不在乎……

    “终于写完了!我等会就去把右手的绷带拆了。写字真的好不方便啊,要是能和林太郎打电话就好了。”

    森鸥外垂下了双眸,视线正好落在了一行字上:

    【……除了以上方法,还可以适当开导伤患,使其对自身的恢复情况有一个良好的、积极的认知。】

    他的伤患根本不需要他的开导,自己就能拥有积极的认知。

    没瞧见吗?她都直接当医生给她自己下达诊断说明了。

    多厉害啊。

    在这一刻,森鸥外很想不顾一切地发出讯息。如果暴露这张底牌就能换来一个笨蛋的清醒认知,那么这张底牌就算是用到了刀刃上。

    她到底伤的是手指还是手背?是一根手指还是一整只手?

    如果是一整只右手的话,那还写什么字?好好养着啊!

    笨蛋笨蛋笨蛋!

    和他交流就这么重要?重要到可以不爱惜自己的手,重要到可以忽视所有的伤痛?

    她之前不还是哭得那么起劲儿吗?算算时间,她那里也就过去了小半天。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正常的成年女性,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养好所有的贯穿伤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她的右手、左胳膊、左膝盖和右小腿,全部都有伤。

    甚至还会瞒着自己,装作右手平安无事,实则连写张最简单的纸条都要耗费五分钟!

    真的是最简单的纸条。

    森鸥外将右手边的小纸条展开,上面的字迹是不出意料的丑。

    歪歪扭扭,像是一群小蚂蚁到处乱爬。

    侧躺的姿势不方便写字。因为她的左胳膊是贯穿伤,根本无法为她的设备提供支撑点。

    除了这个支撑点,她的右手指应该也不方便挪动。

    歪扭的字迹是手腕带动手指的结果。字样的中间还有一些意义不明的笔画,这是她重复修改纸条的证明。

    综上所述,这个女人是真的没把她自己的伤口当一回事,甚至还变本加厉地在那些伤口上撒盐。

    她就不怕造成二次挫伤吗?

    “白、痴。”

    森鸥外敢发誓,这是他最有真情实感的叫骂,也是他最讨厌一个人的佐证。

    但在下一秒,充斥着惊喜的女声又让他彻底沉默。

    “涨了涨了!我就说刚刚是个误会!林太郎怎么可能不心疼我!他心疼我心疼得不得了!”

    别跟白痴计较。

    森鸥外试图说服自己。

    她是个蠢货。

    森鸥外试图向自己证明。

    她……

    ……

    【字好丑。你受伤了。】

    绪花眨了眨眼,有点不太敢承认这条讯息的内容。

    不知为何,此刻的绪花不仅有些莫名的心虚,还有些不敢再去看少年人的表情。

    她终于意识到,人物面板上的智力指数,是可以用在玩家的身上。

    仅仅就凭借字迹的丑陋,这个少年就分析出了自己的受伤吗?

    可能还有自己的点触频率也有些下降,又或者是自己这两天上线的表现和以往大相径庭。

    绪花费力地将重量压在了左半身,又勉强用左肩膀抵着床面,拉远了自己与通讯器的距离。

    她刚才就是这样书写的。右手已经被包成了大馒头,光是分开一根手指都费劲。绪花只好用手腕的力量带动指尖,一笔一划地书写。

    幸好她早就熟悉了交流卡片的大小。每一个平假名之间要留多大的空隙,绪花早就烂熟于心。

    饶是这般,绪花也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和力气。短短一小句话,她写了三遍。

    【帽向左偏】

    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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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绪花吧。她真的没有力气在这句话的结尾画上标点,甚至连一个最简单的小圆点都做不到。

    她的右手背擦伤严重。医疗人员替她包扎成馒头状,也是有一层不想让她多动右手的小巧思。

    十成十的犟种就是会不顾任何人的阻拦,义无反顾地奔赴自己的目标。

    讯息发出了,对方也收到了,绪花却疼得龇牙咧嘴。

    她不得不重新侧躺下来。在这个过程中,她甚至能听见肌肉被过分拉扯的细微响声。

    被迫并拢的右手指虚虚抵着通讯器,只留一根大拇指可以轻点屏幕。

    “林太郎好聪明啊。”

    他真的超级超级聪明。

    这样聪明的他,不应该被困在这间小公寓,更不应该被困在这个名为“进度跟不上——成绩不好”的恶性循环中。

    绪花慢慢阖上了眼睛,轻声向这个不会有任何回应的少年许诺:

    “我不会让你的才能被埋没,也不会让你失望的。等我的手好一点,我就给你请家庭教师。不用担心,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

    “……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上次的承诺,她就食言了。这次还想再用这种骗鬼的方式套取自己的信任吗?

    想都别想!

    森鸥外沉默地摆弄着头顶的睡帽。在没有镜子对照的情况下,他只能勉强以自己的额头为中心,两边截取一样的长度。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森鸥外重新将目光放在书页上,这一回他倒是看进去了。

    【挫伤的处理方式有以下几种:……】

    少年人认认真真地默念完最科学的处理方式,又不由自主地将某个笨蛋的行为一一对照。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笨蛋。”

    森鸥外的余光凝在了自己的指尖上。微微泛白的食指下,是岌岌可危的书页。

    大概过了三秒,或者又是五秒。在确定自己还是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后,他重新发了条讯息。

    【我要睡觉了。】

    书页的翻动依旧,眼前的铅字密密麻麻,拼了命地往他的脑袋里钻。

    森鸥外没有理会视野带来的晕眩感,只是保持这个姿势。

    在他将纸条当做书签夹入书页后,他的右手边又冒出来一张。

    这次没有让他等很久,想必纸条上的笔画不是特别多。

    果不其然。比医术的铅字要难看好多倍的字迹挤入了森鸥外的视野,也钻入了他的脑海。

    【生气对不起】

    或许这张纸条是有什么魔力,又或许这张纸条真的能够叩响他的心脏。

    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心跳声,森鸥外揉上了自己的眉心。

    “我没有生气。”

    谁会对笨蛋生气?

    反正不会是他。

    “我真的真的没有生气。”

    黑发少年顺势捏了捏睡帽的边缘。尽管他知道这个动作会在一定程度上暴露自己的内心,但他还是忍不住。

    笨蛋。

    真的是个大笨蛋。

    少年人的影子被台灯拉长,直到他的额头抵在了书页上,直到他嗅到了书页中的油墨味。

    他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