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冬夜里的风,总是带着刀削一般的冷寒,刮过头顶那薄薄一层茅草的时候,也总是会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每天半夜躲在雷恩家的房顶哭泣。
雷恩觉得那可能是某种精怪的声音,因为他家的屋顶实在是太薄了,哪怕是他这样的小孩子站在上面,都要担心是否会立刻塌陷。
于是雷恩总是在晚上偷偷爬上梯子,去瞧瞧看会不会真的撞到什么奇怪的生物……他心里渴望着能见到些诸如能实现他愿望的可爱小仙子一类的角色。
只是很可惜,直到他家唯一的这把梯子被他踩坏了,彻底不能用了,他也还是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
——梯子坏掉了,总是要修好的。不然刮过一场大风后再下雪,躺在床上就能欣赏夜空的雷恩就非要冻死不可了。
那样子再睁眼就要是在附近镇子里的教堂了,虽然复活并不收取费用,但是那个镇子离他家真的很远……他要走回来实在是费劲。
雷恩需要做一把新梯子——
而组成一把新梯子最结实又便宜的材料,就是村外森林里的木头和藤条。
但他的运气真的有些差。在雷恩决定制作梯子的当天下午,天空就冒起了细细的小雪。这让他有些慌了神,要是等雪下大停止后再出发,糟糕的道路情况恐怕就没法儿让他再到森林里去了。
雷恩不得不匆忙地就赶往了森林。
然后他就迷路了——
现在的时间其实快要到黄昏,雷恩能察觉到光线的强度稍微有些下降。他背着编篓,感觉脚步又重又沉,不知道该朝往何处迈步的感觉让他感到眩晕……
他不会这么早就又要见到那个神官吧?上次刚拒绝了对方送他回家的请求,他要是这么没用,这么快又见面的话,一定会被对方嘲笑的……
越是这样想就越是急切,雪还在下着,已经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明明有脚印的指引,但顺着走过去最后却还是在原地转圈。
雷恩有些无法再坚持下去了,他很累、很冷又很饿。雷恩找了棵巨大的树靠着坐下,把背篓抱在身前,冰凉的柳条制成的编篓贴在脸上,刺激的雷恩忍不住眼泪顺着冷意往下掉。
雷恩就是在这个时候听到那阵敲击声的。
“咚、咚、咚…”那是非常细小的声音,昭示着源头在离雷恩并不近的地方,以至于当他停止走路,安静下来之后才听得到。
硬物撞击到木头上的声音——雷恩依稀分辨出来,声音还在响个不停,让人第一时间联想到可能是同村的大人在这个地方砍柴。
雷恩立刻抹了抹眼泪,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踉跄着跑了过去。
害怕那个声音随时停止,于是雷恩几乎是不管不顾的抱着编篓直直往前中,树枝划过掌心、脸颊和小臂他也不肯留意。
拨开一丛又一丛的灌木,终于随着声响越来越大,雷恩模糊间看到了一个人形的身影……那似乎是个和他一样大的小孩子?
——这个判断让雷恩一瞬间有些失神,以至于忽视了脚下:
他的脚面拌在了一块凸起的树根上。
“——呜哇!?”
雷恩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他整个人从灌木丛翻滚着跌落出来,最后脸着地的摔在了那个人影的面前。
似是在砍树的声音停止了,雷恩摔得有点狠,他脑袋晕乎乎的,一时之间没有缓过来。
……
鼻子处传来酸痛感,手臂也麻麻的。雷恩听到脚步挪动的声音,随后是衣料摩擦、那个人就这样走到了他的面前。
雷恩愣了一下,立刻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在他成功之前,“咚——”的一声。
“好痛!”他忍不住叫出了声,重新跌回到地面上。这个人、这个人拿不知道什么东西打他的头哇!
而且不仅如此,打完那重重的一下以后,刚刚凑过来的这个奇怪的人什么话也都没说,就又自顾自走回刚刚的位置了——随后就是“咚”的一声震动……对方就这样仿若无事发生的继续砍那棵树了。
??
这个人完全不想要理会自己——
雷恩得出这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被对方的态度打个措手不及,但即使意识到对方社交的拒绝信号,雷恩却不能就这样体贴的真的走开:
他还在迷路中啦!就这样错过对方他真的要死在这种地方了。
雷恩在原地喘息着缓和了一会儿来让自己成功重新站了起来,他这才抽出空去仔细打量遇到的这个陌生人:
如他第一眼所想,这确实是个小孩,看身形跟他差不多大,但是裹着一件非常严实的深色袍子,脑袋藏在兜帽里——浑身上下对方只露出了上半张脸。
最古怪的是,他正双手持着一柄绑了石头在顶端,类似锤子的工具,那石头是有些圆润、完全是没有磨尖过的,归属于钝器的范畴,
这个古怪的、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同龄的孩子就握着那柄锤子,一下一下的:手臂挥舞角度十分巨大的锤击着身前一棵要大人环抱才能丈量的大树。
以至于对树木的伤害非常有限,
……这是在干什么啊,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做这么诡异的事情,这个人完全就是个有些吓人的怪小孩。
雷恩和对方搭话的勇气都因此有些动摇了。
更何况他从一出生起就住在索恩村,村里每个孩子他都认识,可眼前这个出现在村子附近的家伙,雷恩绝对是第一次见——
雷恩有些踌躇着不知道如何开口搭话,但那孩子完全不受影响,那块绑在棍子上的石头就在雷恩的思索里一下又一下的重重撞到树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那个…喂!”雷恩最后还是喊了一声,他攥紧手里篓筐的肩带,试图寻求帮助:“你、你是村子里新搬来的孩子吗?我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你……嗯…我,我迷路了,你知道回村子该怎么走嘛?”
砍树的声音再一次停止了,雷恩看到对方转过身和他对视,露出的半张脸上,一双非常漂亮的冰蓝色眼睛正望着他,是个非常明显不耐烦的表情。
“……”
那孩子没有跟他说话,只是手里还握着那柄石锤,就这样静静地站着那里看着他——
雷恩表面上强撑着任对方打量,但心底里快被吓死了: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啊,不会突然袭击他吧……
雷恩忍不住悄悄退后了几步,好一会儿才听到对方的声音:
“……那是个任务吗?”
他们还没到变声期的年纪,那个声音不太具备性别特征,以至于雷恩没能听出对方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诶、任务?………也可以那么说?呜哇、!?”
雷恩迟疑了下后还是肯定了对方的说话,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有什么东西就劈头盖脸打到了他的脸上。
雷恩手忙脚乱的把那个布料扯下来,发现是对方身上那件斗篷。
“诶…这个要给我穿嘛?谢谢ni…、”
雷恩的话在他说到一半抬头以后就自动消失了——这是何等古怪的装扮。
虽然看不出性别,可他原本看对方圆润饱满的身形,至少觉得自己可以肯定这怪孩子是个胖子的……
可现在对方摘掉斗篷,底下露出的却不是肥肉,而是不知道套了几十层衣服,硬生生裹成球的躯干。
这不是为了保暖的穿法,那么至少可以确认这个吧?所以这小孩真的是超级怪人啊!自己和他说话真的能安全嘛。
这边雷恩有一搭没一搭的胡思乱想着,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就把斗篷盖在身上,这让斗篷的主人不得不开口补充说道:
“你一直在掉血,不穿上那个的话你是撑不到任务结束的,我没带红药。”
这就是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对面那个怪小孩和自己说的全部话了。
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对方就一言不发的领着他走回了村子,在雷恩表达完感谢之后,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眼,就离开了。
只留下雷恩和披在他身上,那个对方没有带走的暖呼呼的斗篷。
……雷恩完全无法扼制地对对方产生了浓厚的好奇。
但是他并不太有时间去做自己的事,等雷恩恢复精神、做好了新的梯子,抽出时间去向村里其他孩子打听那个怪人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那天他从森林里回来的晚上,果然下了一场大雪,如今到处都是白皑皑的一片,看不到什么其他颜色。
雷恩把那件斗篷细细地叠好,出门——原本他是打算绕着村子转一圈,问每一个人有没有见过那个外来小孩的,但是在遇到第一个同村孩子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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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得到了答案。
“你也见到那个家伙了?”村子里屠夫的儿子比利试着找他共鸣,“那家伙超级怪的对吧?!我原本前天遇到了他,瞧他和我一样胖,就好心和他打招呼——结果他就莫名其妙把我打了一顿!而且一句话都不肯说,就只是拿眼睛瞪我。”
“我妈本来看见我被打了还很生气,可一听我说是那家伙干的,她就马上让我下次躲远点?!我打听到他们家是新搬来的,但是房子盖在村子东边的村外面……啊!说起来正好,”
“雷恩——你给我去把他打一顿出出气!”
比利最后提出这样强硬的要求。
雷恩是没办法这么做的,因为对方对他有恩情。所以他打着哈哈敷衍了比利,快速跑走了。
得到了那个古怪家伙的地址,雷恩很快就找上门去。
但是对方不在家,不仅如此,他还遇到了对方同样很吓人的家长——
那是个消瘦的几乎不成人形的老妇人,在雷恩捧着手里的斗篷告知其来意后,她才从门缝里像是影子一般蠕动出来。
木门随着对方的动作划出很长的吱呀声,老人佝偻着身子,露出皮肤褶皱凹陷的脸,她灰白的头发稀疏地贴着头皮,眼睛是近乎盲人才会有的那种浅灰色,但五官看上去却显出一股凶恶的气味。对方扶着门的手背看上去像是被一层薄皮包裹着的骷髅。
“……”雷恩第一次见到这么大年纪的人,她看上去像是有好几百岁。这他忍不住感到些许害怕,好像下一秒对方就会对他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情…尽管他也明白把素未蒙面的老婆婆想象成邪恶女巫是很失礼的事情。
“你……是说斯凯特、…我的孩子把斗篷给了你吗。”她的声音沙哑而迟疑,像很久没有与人交谈过。
雷恩带着点犹豫的确认了,于是老妇人的表情变了变,她似乎是在努力挤出一个和蔼的微笑,但最终结果只是适得其反了。
“啊……这样啊……他交了朋友嘛?是的,是的、那孩子就住在这里。请进,请进。”
她的手颤抖着,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在退缩和奇异的好奇心交织叠打下,雷恩最后接受了这个邀请。
——但这间房子里面和雷恩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它出乎意料的温馨。
屋内比外面看上去要大些,但却十分暖和,雷恩一进来,就感觉到热气包裹了他的身体。屋里的采光也很好,阳光打在地板上,把那片地板晒出不同于空气的暖意。
壁炉里烧着薪火,雷恩慢慢闻到一股炖煮奶油的香味。木屋的墙壁贴着象牙色的壁纸,上面缀着白色的波点……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但打扫得干干净净。
靠窗的墙边有个做工十分粗糙的书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些书脊已经破损的书籍;
一张旧木桌摆在屋子中央,桌角上虽有多处划痕,但上面却铺了一块十分漂亮的花边格子桌布。桌上放着一个有缺口但被擦拭得亮晶晶的陶罐,里面插着几枝还带着露水的花。
奇异地,仅仅是短短几分钟,再看向身前老婆婆的背影,雷恩心里那点儿害怕就全都不见了。
“坐,坐下吧。”老妇人接过雷恩手里的斗篷,把他带到了桌子旁,指着桌边一把椅子说。
整个房间只有两把椅子,一把上面垫着好几本书,而老人指得是没有垫书,对孩子来说过于低矮的那把。
雷恩有些局促地爬了上去,然后老人就看着他不说话了。
“……婆婆,你们是最近才搬来的吗?我还没从村子里见过您呢。”雷恩主动找了个话题。
他说话的时机并不算突然,但听到其出声的老人仍然像是被吓了一跳,她发出一声短促含糊的气音,然后说起:
“啊……因为斯凯特想要在这里生活呢,那个孩子一直都想要…对了,客人、我得给客人准备食物,怎么能怠慢客人呢……”
老人说完便转身走向灶台,动作僵硬而急促。她在厨房忙活了一会儿,最后端出了一碗深紫色的糊状物,“吃吧,吃吧。”她把碗推在雷恩面前。
“诶?”雷恩下意识接过了那个碗,入手的触感一点儿都不温,这显然是碗凉……粥?
看着糊状物表面浮着的可疑气泡,雷恩深呼吸了一口气,闻到一股混合着焦糊、泥土、草药的古怪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