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欲锁骄(强取豪夺) > 11. 第十章
    “殿下?”半晌没得到回应,钟鹤忍不住抬头困惑地看向太子。

    太子捻着柳叶,眉目舒朗,一如往日平静,视线却遥遥落在远处,久久不见收回。

    他跟着望去,那儿早已人去楼空,只瞧见油壁车角上悬挂的小灯散着荧荧暖光,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

    他原是太子侍读,也是长安城中官宦子弟,自然识得和嫣这位一度名满长安的将门贵女。

    那样明艳灿烂的绝色,若非被陛下早早定给大皇子,汝王府的门槛恐怕早就给踩烂了。

    时至今日,还有不少儿郎私底下偷偷念着能得和家小姐一二垂青。

    今日太子特意叫他买了盏莲灯,避开宫中眼线,来此与她说话。

    钟鹤暗戳戳地拿眼看他。

    结果与那双淡漠黑沉的眸子撞了个正着。

    太子不知何时已收起手中柳叶,淡声道:“沈轩和到了?”

    钟鹤赶忙肃容:“两刻钟前便到了。”

    尉迟灏应了声,由附子引着往曲江池另一侧行去。

    曲江池是长安中出名的游宴之所,池岸边时时停着大小不一的画舫,供贵人差遣。只是今日中元,船商们也都回家中祭拜先祖,并不经营,放眼望去,红杆灰瓦间是黑黢黢的一片。

    尉迟灏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行至芙蓉园附近,才见到一艘小舫不远不近地泊在水面上,船头悬了盏素灯,孤零零地,仿佛在为亡魂引路。

    池岸边还有一只乌篷船正等着他们。

    尉迟灏带着附子与钟鹤乘上乌篷船,不要半盏茶的功夫,便登上了那艘悬着素灯的画舫。

    离得近了,才看清原是用黑布遮了画舫四面,一丝光都不透,这才只能瞧见船头那盏孤灯。

    附子上前拉开舱门,舱内灯火通明,空气里浮着烧鸡香气。

    身穿靛青圆领袍的青年坐在舱内,手上拿着个咬了几口的烧鸡腿,闻声下意识地抬头,一张嘴上满是油光。

    尉迟灏将舱门推得更大了些。

    钟鹤抽抽嘴角:“沈轩和你少吃一顿能死?”

    “咳。”沈轩和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鸡腿,“殿下知道的,我家家规,今日需得茹素。”

    他无肉不欢,少吃一顿死不了,但会浑身没劲,诊不好脉。

    尉迟灏微笑颔首:“无碍。”

    只是他越温和大方,沈轩和越觉心虚,提着水壶奔到船头将手洗净,又修整了一番仪容,这才回到船舱,打开医箱,一派悬壶济世的神医派头。

    那不着调的模样也收了个一干二净,正色道:“殿下近日可曾用药?”

    尉迟灏轻描淡写:“七日前用了两枚。”

    沈轩和叹气:“是药三分毒,况且那药是为你损耗津血所用,我虽尽量削减其中毒性,可长期服用,也是会损本耗元的。”

    尉迟灏但笑不语。

    沈轩和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自己是白说了,忍不住摇摇头,抬手为他把脉。

    这一次却诊地久了些,又细细端详了一番他的脸色,这才困惑道:“殿下今日可是食了什么火旺之物?”

    尺脉弦数,是相火妄动之象。

    他为太子请脉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把到这个脉象。

    尉迟灏将杯中凉茶饮尽,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浅笑道:“酷暑难当,确有几分心浮气躁。”

    是吗?

    沈轩和诡异地沉默了一下,本着医不讳言的祖训,苦口婆心:“清心寡欲固然有养生之用,却也不可强抑本性。《千金方》有言,强抑不泄,令人少气、腰痛、生痈疽。殿下年岁尚轻,适当纾解,阴阳调和,方是正理。”

    尉迟灏眉眼未动:“本宫知晓了。”

    沈轩和便将此事暂且放下,掏出笔墨写方子,继续劝道:“殿下平日还是得以温补为主,少食火旺发物,尤其是在用过那药之后,虚不受补,补之过极亦损精元。”

    又絮叨:“祖父好不容易才将殿下从鬼门关捞回来,可不能断送在我手里。”

    因娘胎中带出来的弱症,太子尚在襁褓时便险些出事,几位太医束手无策,不得已将已致仕的沈老太医请出山,沈老太医不眠不休三日,这才保下太子性命。

    沈轩和幼时便常跟着祖父进宫为太子诊治,可后来沈老太医仙逝,他又未曾入太医院任职,无名无分的,只好见缝插针地找机会为太子请脉施针。

    所幸太子如今已是大好,他所做更多还是拦着太子损伤自身。

    思及此处,沈轩和不免多劝几句:“祖父在时便要殿下少思量,多健体,固本培元,方是长寿之相。”

    尉迟灏眉色淡淡,无有不应。

    正事谈完,沈轩和收好医箱,看着太子殿下欲言又止。

    尉迟灏:“仲玉还有指教?”

    沈轩和揉着后颈,干笑:“听闻和家小姐日前冒犯了殿下?”

    尉迟灏摩挲着指上玉戒,面上看不出情绪,不答反问:“仲玉何时关心起旁人的事了?”

    “还不是我家小妹,”沈轩和绷着嘴角,很是头疼,“听得几句闲话便在家中大发脾气,非要我帮她问上一句。”

    也是族中姐妹起了几句口角,说她与和家女厮混一处,没得人家的身份,却传了人家狂悖的毛病。这才知晓外间有传闻说大皇子封襄王后,和家女喜不自胜,竟跑去东宫中奚落太子,惹得太子不快。

    小妹与和家小姐甚是要好,听完便炸了锅,抓着人家就问是谁胡说八道。

    一时僵持不下,不知哪个说了句这是太子亲口所说不会有假,气得小妹冲到他的医庐直拍桌案,要他问一问太子为何在外败坏女子声誉,若问不到,就将他珍藏的药材全数没收。

    他是无辜的,他的药材也是无辜的。

    只好硬着头皮来问,但愿太子殿下能给合理的说辞,让他回家能挽救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药材们。

    可太子殿下只是浅笑:“沈小姐竟如此爱护和小姐。”

    沈轩和深以为然,立时拉开话匣子:“殿下有所不知,我家小妹最大的心愿便是学神农氏尝遍百草。去岁小妹配药,其中一味要紧的长在雾峡山上,城中存量极少。

    彼时雾峡山地势险峻,又有匪寇盘踞,家人自然不许小妹前去采药。小妹为此郁闷地几日都吃不上两口饭。是和家小姐听闻此事,向小妹问明药材特征,瞒着众人,一人一骑,孤身上了雾峡山,为小妹采了满满一筐回来。”

    和家小姐手持长枪骑在马上粲然而笑的模样,别说他家小妹了,连他都有几分心动。

    想到那位毕竟是太子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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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嫂,沈轩和隐去自己心动的部分,只说自那后,和家小姐往东,他家小妹就绝不往西,俨然一副奉君为主的模样,听不得旁人说和家小姐半分不是。

    “说来也巧,殿下上的第一份折子,便是请陛下出兵雾峡山剿匪。”沈轩和笑道。

    “是啊,”尉迟灏平静道,“真巧。”

    话题扯得有些远了,沈轩和轻咳一声:“并非我有意冒犯殿下,实是小妹心中介怀,非要寻个究竟不可。”

    “可请令妹放心,和小姐那日来东宫,不过是来宽慰本宫一二,并未有不妥之举。”尉迟灏温声,“和小姐古道热肠,清风朗月,那等荒诞谣言,想来不日便能不攻自破。”

    沈轩和有心想追问一句不日是什么时候,门外却传来附子询问是否可以回宫的声音,只得作罢。

    左右听太子的意思,那都是些子虚乌有的谣言,他的珍品药材,可以保住了。

    ——

    和嫣却还不知道自己七日前的一次临时起意,已然成了她与东宫不和的证据。

    盛如意倒是听到些许传言,有心好好审问她一番,又被太后突如其来宣她入宫小住的懿旨打乱了步调。

    宫中大监寅时未到便敲开了汝王府的大门,来接和嫣入宫。

    和嫣前晚没睡安稳,黑着脸叫秋卉从榻上挖起,洗漱妆扮,折腾了三刻钟才终于自周公处醒过神来。

    眼里却还窝着气:“娘娘都是什么时辰礼佛?”

    大监皮笑肉不笑:“宫中各位主子卯时正前来与太后娘娘请安,只好辛苦小姐卯时前为娘娘诵经了。不过这也是好事一桩,正好让诸天神佛瞧见小姐待娘娘的一片孝心呐。”

    和嫣白眼要翻到天上去:这孝心不要也罢。

    好在她此前已经料定此番入宫定是要受太后磋磨的,早起的那点子不快很快便从心头掠去。

    往好的方面想,赶在卯时前诵完经,她兴许就有更多的时间想法子寻尉迟灏合计今后的盘算了。

    和嫣劝好了自己,从油壁车上下来时,甚至还有些兴致勃勃。

    然而这份兴致只持续了半刻钟。

    ——通传的宫女说娘娘尚未起身,让她在寝殿外候着。

    十七年未曾体验过的晨昏定省,如今倒是狠狠体验了一把。

    和嫣忍了,老老实实站在殿外等候召见。

    她既是来为太后诵经的,穿着自然不能似平日里那般随意。额间点了花钿,双环髻上插了玉梳,簪了金钗,系了水红发带。杏色袒领短襦,洒金曳地石榴裙,月白淡金披帛挂在双臂间,华贵又不失清雅。

    只是打扮再隆重,也难改和嫣本色。

    才等了一会,方才压下去的困意便又涌了上来,她耷着眼皮昏昏欲睡,全然不顾自己眼下正等着世上最尊贵的女子的召见。

    直到一道目光自她耳后颈侧辗转碾过,激起背脊一阵战栗,才将她的瞌睡尽数赶跑。

    “和小姐可有什么吩咐?”见她忽然间目露警惕地左张右望,候在一旁的宫女上前一步,低声询问。

    和嫣收回视线,轻轻摇头:“无事,刚刚打盹,一时魇住了。”

    目光却还是忍不住朝空无一人的殿门瞥去。

    心下生起些许警惕:

    方才有人在那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