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欲锁骄(强取豪夺) > 10. 第九章
    明月高悬,映在曲江池中,似是一轮洁白玉盘。

    几盏零散莲灯乘水而行,灯中烛光随着水波轻晃,穿过玉盘,消失在星河交接之处。

    比起平日里的曲江池,今夜的池水显然静谧许多。池面上没了挂着花灯的画舫,岸边也没有喧哗笑语,只有影影绰绰的两三人影守在岸边,等到莲灯顺水漂远,才转身离去。

    和嫣拢着裙摆蹲在池边,小心翼翼地将一盏莲灯推入水面。

    纸糊小灯很轻,入水后打了个旋便找到了自己该去的方向,渐行渐远。

    “和小姐也来放灯?”

    “是呀。”

    如清泉漱石般清润的嗓音忽在耳畔响起,和嫣下意识回了一嘴,回完又后知后觉地发觉不对,偏首望去,月光下男子一身宽袖素袍,正低头看着自己。

    他没戴幞头,白色发带垂在耳畔,衬得他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俊美非常。

    少了记忆中的威严,倒是有几分不经见的靡艳之色。

    靡艳……这样的词,适合用在尉迟灏身上么?

    和嫣眨眨眼,疑心自己看错。

    凝神才要细看,尉迟灏却已侧身弯腰,将手中莲灯推入水中。

    自她的角度,只能瞧见月光穿过睫毛在他眼下投下的阴影,与小半张沉静侧颜。

    应当是她看错了。

    等等,秋卉呢?怎么来人也不提醒她?

    和嫣扭头张望,见着秋卉满脸为难地站在自家油壁车旁,手中提着灯,身边站着低眉顺眼的附子。

    再远一点,有几名手持横刀的卫士,肃然而立。

    主仆二人四目相对,秋卉看看附子,又看看尉迟灏的背影,屈膝福了福身子算作道歉。

    ……行吧,看来是自己让秋卉在车边等自己的要求让她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了。

    “你怎么来了?”和嫣径直问道。

    “与和小姐一样,来为亡母放一盏灯。”尉迟灏的目光自莲灯处收回,掠过和嫣脚边,“似乎打扰和小姐为故人寄以哀思。”

    和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两盏莲灯静静摆在那,灯心一小簇火光照亮了素白纸灯,未写姓名,也未书诗文。

    “这盏是帮太后娘娘放的。”和嫣拿起其中一盏,有些好奇,“殿下知道娘娘是为谁放的灯么?”

    尉迟灏垂眸:“许是先帝。”

    和嫣点点头,仿佛信了:“先帝的名讳,倒也不该由我写。”

    说着,将莲灯推入水中。

    待灯漂远,她又转身拿起最后一盏。

    这次她没说是为何人所放,只是支着腮静静看着莲灯漂远,月光落在眼中,透出些许缅怀之色。

    好在尉迟灏也没多问,二人一站一蹲,竟有几分像当日和嫣坟前情景。

    有蝉鸣与隐约的喧闹声隔着曲江池传来。

    “和小姐信佛么?”尉迟灏的目光转了过来,平静地落在和嫣身上。

    和嫣不明所以:“算是不信吧,殿下何有此问?”

    “听闻和小姐今日又救一人,颇有昔年尸毗王割肉喂鹰的风范。”尉迟灏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实叫本宫钦佩。”

    和嫣:?

    怎么觉得自己被嘲讽了?

    她歪头看向他平静的眉眼:“尉迟灏,你在生气么?”

    和嫣还蹲在池边,缟罗长裙大半堆在怀中,偏头望来,轻易就能瞧见她欺霜赛雪的脖颈,肩窝处浅浅的凹陷,裹在轻罗内的圆润肩头,还有锦履上错落着的莹润珍珠。

    大晟虽不忌女子外出游玩笑闹,可放眼整个长安,无哪家贵女能似她这般,坦然地在他面前做出这般不雅的动作。

    独她做得心安理得。

    尉迟灏略略蹙眉:“和小姐不该直呼本宫姓名。”

    却没回答她的问题。

    和嫣长睫扑闪:“这会四下无人,还要称殿下的话,未免太生分了。”

    “和小姐是大皇兄的未婚妻,便是本宫的长嫂。”尉迟灏语调平和,清雅守礼,“叔嫂之间,便是平民百姓,也不该直呼姓名。”

    “如此算来我是长辈,”和嫣俏皮地皱了下鼻子,眉梢眼尾,透了分自得,“你尚未得字,只好屈就了。”

    脸皮之厚,实属未见。

    尉迟灏没作声。

    他背对着月光,漆黑瞳仁似是将所有光芒都吸收殆尽,沉如寒潭,深不见底。

    和嫣脊背没由来地竖起寒毛,心底一慌,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同你开个玩笑,这么认真做什么嘛……啊啊啊啊!麻了麻了麻了!”

    她忘了自己已不是幽魂,蹲地太久,起身瞬间一股麻意顺着脚底一路爬满双腿,大呼小叫着就要往地上栽。

    幸得一双大掌及时撑住了她四下乱抓的手,她顾不上是谁,就势攀上那人手臂,一边来回悬脚,一边弯腰轻揉小腿缓解酸麻。

    揉着揉着,攀在人家胳膊上的手指却忽然不安分地施了些许力道。

    有力,微弹,按压下去可以触到隐在衣料下的扎实线条,不算练家子,却也不文弱。

    就连和嫣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揉腿的手已经循着胳膊的力道,想去探一探他臂膀的肌肉线条。

    “和小姐。”清润嗓音骤然低了好几度。

    “嘶——”和嫣倒吸一口凉气,松开手,连连退后,“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有心的……”

    此时说什么都像是狡辩。

    她窘迫地在衣裙上蹭着手,似乎这样就能蹭掉轻薄人家的证据。

    “小姐,你没事吧。”秋卉上前扶住了和嫣的手臂,看着自家心虚地头也不敢抬的小姐,心下一时懊恼不已。

    她见和嫣要摔,已是立刻将提灯塞给附子跑来要扶,没成想还是晚了一步。

    想了想,她抿着唇,大着胆子对尉迟灏道:“都是奴婢未能在侧伺候好小姐,请殿下恕罪。”

    ——方才太子的身形将和嫣挡住了大半,她并没有瞧见和嫣“轻薄”太子的一幕,只把和嫣的窘迫当成了意外触碰太子的无措,遂将心一横,先将错处认下再说。

    心里还是直打鼓:那毕竟是太子,小姐却是未来大皇子妃,若是太子以此指责小姐粗疏无仪,不堪大任,她要如何是好?

    可太子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修长指节轻理袖摆:“和小姐虽聪慧,运气亦是不差,可要虎口拔牙,总该更谨慎些。”

    和嫣脸上还是烧得厉害,可听他说得是正事,便也忍下心头羞耻,抬眸道:“虎口虽险,若是合作得当,未必不能成事。”

    她微顿一下,按下秋卉急地直拽她袖摆的手,上前两步,目光却还是四下游离不敢看他:“若我不是襄王的未婚妻,殿下可愿与我结盟?”

    恰巧有风拂过,幽香卷着低语扑面而来,近在咫尺的少女微低着头,露出一小节泛着粉的后颈。

    足以让人心醉神迷。

    尉迟灏忽然抬手。

    和嫣脊背发紧,莫名萌出些许去意,只没听到他的回答,到底还是按捺住了提裙跑路的冲动。

    尉迟灏的手却是停在她的头上。

    悄无声息地,摘下一片翠绿柳叶。

    曲江池畔种了许多垂柳,被风一吹,稍有不慎便会沾在身上。

    她在池边蹲了许久,沾了一片叶子,算不得什么。

    一旁的秋卉瞧着这一幕,看着太子殿下将拣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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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片捻在指尖把玩,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和小姐是或不是本宫的皇嫂,本宫都做不成和小姐的盟友。”他温和地笑,“盟友之间互惠互利,本宫却没什么利益可交给小姐。”

    “这些都可以从长计议,不急于一时……”和嫣背脊上的寒毛疯狂叫嚣,让她蹭着地面,缓缓往后挪了两步,“总之,明日起我要去凤栖宫为太后诵经,先告辞了。”

    她前言不搭后语,说完后却是再也忍不住那股莫名而来的危机感,匆匆朝尉迟灏行了个礼,转身拽着秋卉疾步而去。

    那架势,仿佛身后有十条恶狗在追。

    不对不对不对……

    尉迟灏看不见自己的时候,她分明自在地很,如今活生生在他面前,怎还畏首畏尾起来了?

    不过是些寻常对话,甚至还好心地提醒了她在太后面前要注意分寸。最逾越的事,也只是在她脚麻站不住时伸手扶了她一把。

    为何会有种危机感顺着背脊直蹿天灵盖?

    莫不是因为她下意识捏了他的胳膊,心中觉得冒犯了他?

    可她反手去捏,说来也只是惊讶于他不似自己以为地那般文弱。

    咦?

    和嫣停下拍打自己双颊的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而后不由自主地虚空试抓了两下。

    那臂膀的手感,很结实,不如她阿耶那般不可撼动,却也遒劲有力,轻而易举地托住了自己不稳的身形。

    她当时在想,既有这样的体魄,他为何会在几年后鬓染霜发。

    和嫣忍不住撩开车帘往曲江池畔看了一眼,那道颀长身影还在原地,方才候在一边的附子和其中一名卫士已站到了他身前。

    他指尖还在把玩着从和嫣发间取下的柳叶,不知正在想些什么,低垂的眉眼透着几许漫不经意。

    还想看得再仔细些,那厢却似忽有所感,抬眸就要望来。

    和嫣当即摔下车帘。

    “小姐,你今日怎么也怪怪的。”秋卉望着自家小姐的一举一动,眼里写满担忧。

    今日可是中元节。

    和嫣稳了稳心神:“怪吗?我不是一向如此。”

    “你从前一向不放水灯的,近日闺秀们送来的请柬也都推拒了,成日闷在房中不知做些什么,平日最不想去太后跟前的,”秋卉老老实实地掰着指头细数她近日怪异行为,“还有你此前与太子殿下素无交情……”

    秋卉说一句,和嫣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她一直觉得自己与平日无异,没想到竟已露出这样多的马脚,所幸时日不长,否则熟悉自己的人恐怕都要觉出不对来。

    明日就要进宫了,她可得谨言慎行,万不能让人看出不对来。

    和嫣烦闷地搓了两下头发,而后一头栽进松软的隐囊之中。

    她最不擅长的,就是谨言慎行。

    “小姐?!”秋卉小小地惊呼声传进耳中。

    和嫣无力摆手,侧脸为自己留口气:“你家小姐我啊,是惹了个大麻烦。”

    秋卉懵然眨眼:“很麻烦吗,那是否要给王爷写封书信?”

    “远水救不了近火,没用的。”她又将脸埋了回去,“且走且看吧。”

    还能怎么办呢,她实在是不想再死一回了。

    说来也怪,宫中池苑也能放灯,他为何要特意赶来曲江池放呢?

    和嫣让秋卉将车帘拉开,伏在窗上任晚风吹散鬓发,心中思绪万千。

    眼皮彻底阖上之前,她还想着今日的种种:

    有些意外,好在如愿进了宫,今夜的谈话却未曾想到,算是个好的开始。

    至少他对自己,还是有几分善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