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影还没来得及对她这句话做出什么反应,就看到薛月圆一脸认真地说:“而且,我真的觉得顾绽是个好人。”
“你和她认识不过两日,就觉得她是个好人?”谢星影嗤笑一声。
“我觉得,她和我很像。”薛月圆看上去在认真地思考,“她不会是那等强占我的功劳还要把我逐出江州的人。”
谢星影怜悯地看着她,似乎觉得她已经无可救药了。
这幅表情让薛月圆有些不高兴:“谢小郎君,如果有人在我面前一直说你的不好,我也会这样维护你的。”
手腕乍然一松,薛月圆低头看,是谢星影突然松开了她的手。
她正觉奇怪,又有些手痒地要伸手去揉捏左胳膊,结果刚刚抬手,就听见谢星影严厉的声音:“不许碰。”
他的声音一向是温温柔柔的,就算口中吐出那些不中听的话时,也最多带上些不耐烦。
薛月圆从来没听过他用如此严苛的声音说话。
“啊……”她被吓了一跳,飞快把右手放下。
可是左胳膊还是有点不太舒服,于是薛月圆开始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用胳膊蹭着桌沿。
谢星影没有阻止她,薛月圆就继续蹭。
屋内沉默下来,只能听见衣衫磨蹭的声音。
这段沉默太过出奇,让谢星影开始思索说些什么能打破这突如其来的沉默。
过了片刻,薛月圆听到他的声音传来:“为什么说这件事很有趣?”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清润,面色清淡,好像在真心询问她这个问题。
薛月圆蹭着胳膊的动作一停,抿抿唇,道:“这件事就是很有趣呀,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参与衙门抓捕扒手这种事情呢。”
说起这种事,她刚刚被吓住的兴奋又浮上心头,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给谢星影听。
顾绽推门走进来的时候,薛月圆刚好讲到了结束。
她含笑站在门旁边,听她讲完之后道:“小月,找到你的荷包了,和我去领吧。除了荷包之外,还有衙门批下来的银钱。”
薛月圆一下子站起来,十分欢喜。她走之前,还特意看了一眼谢星影,好像在说看她没有说错吧。
可谢星影如同老僧入定一般坐在那里,一个眼神也没有给薛月圆。
不过等薛月圆离开之后,他就突地站起来,走到书柜前,眉头紧锁地上上下下把这面书柜看了个遍。
他今日非得找到那本关于前朝的逸闻轶事。
这顾绽到底是给她下了什么迷魂汤,才认识两日,就能让她说出这样的话了。
……
顾绽带着薛月圆先拿回了她的荷包,随后又去了衙门的库房。
她的荷包现在被装得鼓鼓囊囊的,让薛月圆想立刻去找一个钱庄,把里头大半银钱都存进去。
“正好,出了衙门向东走就是一个钱庄。”顾绽说道,“而且我们今日刚刚打击了一群扒手,想必其余人会安分一段时间。”
薛月圆听了顾绽的话,就打算趁这段安分的时间抓紧去把银钱存了。
还要还谢小郎君这两日的钱。
她一边在心中盘算着,一边走回来。
薛月圆推门进来的时候,谢星影还没有把手中的那本前朝怪闻给看完。他见到她走进来,也没把手里的书合起来。
“拿了多少银子?”谢星影只是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问道。
薛月圆从荷包里拿出来一部分银钱,推到他面前,先是回答道:“拿了可多呢,我现在要去一趟钱庄。”
随后指着她推过去的那部分银钱说:“这是还给你的,谢小郎君,你看看,差不多是这个数吧?”
谢星影把手中的书倒扣在桌上,点起薛月圆推过来的银钱。
薛月圆无事,便探头去看他倒扣在桌上的书卷。只不过还没等她看清书名,就见谢星影摇了摇头。
她霎时把心神放回钱的事情上,询问道:“还你的钱数目不对吗?”
“不是。”谢星影起身,把一旁的书合上塞回书柜中。
“那是什么?”
谢星影把书塞回去后,再度摇了摇头:“是对你擅自探身看我的书这一举动而摇头。”
“这又不是你的书,是阿绽的。”薛月圆嘀咕了一句。
“我也要去一趟钱庄,走吧。”谢星影理了理衣衫,走上前来说道。
他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衣袍,头发高高束起,少年气十足。
薛月圆看着他俊俏的脸庞,很快就把他早上莫名其妙的厉声制止扔到了脑后。
谢星影和她向前走去,问道:“扒手一事,不用你再掺和了吧?”
薛月圆点点头,听见他又说:“那江州此地,你也玩够了吧?”
她想了想这段奇妙的经历,又点点头。
薛月圆就看见谢星影的唇边漾出一个笑容,他看着她,很是温和地询问道:“所以,小月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江州,向下一处地方赶路呢?”
“嗯……明日吧,今日我再和阿绽告别,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薛月圆深思熟虑了片刻,说道。
虽然她喜欢顾绽,但是江州此地确实有些混乱,她不想再经历一次荷包被偷了。
况且,江州和槲州又离得不远,薛月圆觉得两人很容易就能再见面,也不必难过于分别。
谢星影听完她的话,向她确认道:“明日上午出发,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若是明日不下雨的话,我们一定出发。”薛月圆想起自己来到江州后,三番两次地食言,心虚地给自己加上了个条件。
谢星影不在意,继续确认道:“明日不下雨,上午就出发。小月,如果你这次又忽然改变主意,该怎么办?”
“这次不会再有意外了。”薛月圆忍不住大声说道,可不知为何,她越向谢星影保证,就越觉得心虚。
谢星影微微一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世事要做好准备而已。你告诉我,倘若你这次又出现意外了,该如何是好?”
“你可以,要求我为你做一件事?”
谢星影摇头:“那是你让我失了颜面的惩罚。”
“那该如何是好?”
“不若这样,你食言一次,便需要给我一贯铜钱。”谢星影笑眯眯的,一副万事好商量的模样。
薛月圆觉得,这个惩罚还不如要求她去做一件事呢,左右她也知道谢小郎君不会要求她去做很出格的事情的。
她耷拉着眉眼,看上去不是很赞同他的话。
谢星影就立刻变了一幅面孔:“难道说你已经想食言了?”
“当然没有。”薛月圆认为前两日她一定是受于环境所迫,明明她在槲州的时候是出了名的信守陈诺,“给钱就给钱,我答应你。”
“那便好。”谢星影看上去像是已经准备从她兜里拿钱了一样,心情极好。
薛月圆不禁为自己辩解:“其实我是一个很信守承诺的人,一定是因为江州此地变故太多,才不能履行诺言的……”
谢星影的唇边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薛月圆怀疑他根本没听进去自己的话。
正在她要不满的时候,谢星影忽然开口:“到了。”
薛月圆抬头,就看到街边左侧是一家大大的钱庄。
“小月姑娘想同我说什么不妨等会再说吧,还是存钱要紧,你说呢?”谢星影露出一副无辜的神色,看上去很是贴心地建议道。
让薛月圆只能附和着点点头:“是,存钱要紧。”不过她总是感觉一口气噎在了喉咙口,不上不下的。
本朝实行的钱庄为各地流通形式,可兑换庄票,也可凭庄票再次兑换银钱。
薛月圆与谢星影报了名字,就把贴身存放的存款簿拿了出来。
她是存钱,只不过谢星影是取钱。
在等待的时候,薛月圆无意识地瞄了一眼谢星影的存款簿,立刻被惊讶到了。
“你竟然有这么多钱?”薛月圆压低声音,睁圆双眼问道。
谢星影随手翻了两下自己的存款簿,看上去十分随意地问道:“多吗?”
“多呀,这还不多?”薛月圆咕哝了一句,“都有这么多钱了,亏我当时还说要分摊一部分你的花销。”
“那不一样,小月姑娘。”谢星影一本正经地说,“那是因为你想让我陪你在每处城镇多作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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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自己有多少钱有何干系?”
薛月圆眨眨眼,把双手撑在桌上托脸:“好吧,你说得也对。”
不过她这句话刚说完,就又小声嘟囔了一句:“那还要把食言的惩罚定成一贯铜钱……”
谢星影道:“若是我食言了,我便给你一贯铜钱如何?”
薛月圆就顿时愣住了,她支吾了一句:“真的吗?”
就连托着脸的双手,现在也松了松,轻轻地搭在脸旁。
“真的。”谢星影好像怎么说都有道理一样,“小月姑娘,这只是督促我们不食言的一个方法,并不是我为了从你那里捞钱想来的古怪法子。”
他这句话说完,显得薛月圆里外不是人,让她有些尴尬。
关键是谢星影的双眼有神,看上去十分真诚,薛月圆又开始分辨不出他现在是真心还是假意了。
“好……好吧,那我们就当这一贯铜钱是为了督促不食言的法子吧。”她只好顺着谢星影的意思,把这番话再说一遍。
她的眼皮垂下来一些,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一半原因是因为今日早晨起来太早了累的,另一半原因则是暗暗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看重钱财了。
为什么谢小郎君就能想出来一贯铜钱是督促方法,而她一想到这一贯铜钱,只会心疼自己的钱飘走了?
可是薛月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还是觉得钱财很重要,虽然诗书上说,钱财是身外之物,可是没有钱财分明寸步难行。
她还是做个俗人吧。
一番想下来,把自己想困了,自然也没看到谢星影眼中的那丝恶趣味。
等到薛月圆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的时候,钱庄的负责人才从里面出来。
他的手中提了庄票和铜钱,不过那都不是给她的,是给谢星影的。
是以薛月圆打了个呵欠,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
等谢星影核对好了换来的钱数,两人才向外走去。
现在应当正巧午时,可以去找个地方用些午膳。
然而薛月圆刚刚走出钱庄,就忽然感觉自己又被撞了一下。
方才的疲惫刹那间全消,她一下子兴奋起来。
在两日前荷包被偷之后,薛月圆就在脑海中预演过再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她早就有了完整的应对措施,更不用说现在她明显感觉到撞自己的扒手是个个头只到她腰间的小孩。
“你在干什么?”这一系列想法在她脑海中不过一瞬,薛月圆在下一个呼吸之前便扯住那小孩的衣领,凶巴巴地问道。
那个小孩是一个小男孩,瞧着不过八九岁的大小,被她提起来了也不叫喊,只是道歉:“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姐姐……”
薛月圆趁着他道歉的时候,摸了一把自己的荷包,也确实觉得荷包与之前是差不多的重量。
难道是她感觉错了?
在她思索的时候,那个小孩还在不停道歉,让薛月圆窘迫地给他放回了地面。
她有点尴尬:“你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哪里啊?”
那个小孩眨着一双漆黑的眼睛,说道:“今天到了东边施粥的日子,姐姐不知道吗?”
薛月圆还处于尴尬中,含糊地应了两声,然而谢星影一听这话,原本懒洋洋的视线就定在了那个小孩身上。
这语气,这反问,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好吃的鱼饵,等着傻乎乎的鱼儿上钩。
那小孩说完话,转身就跑了,留下谢星影开始头疼。
他能那么快识别出来那个小孩的古怪,当然是因为他也喜欢用这种语气诱使薛月圆来达到目的。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打断这种诱使啊。
这下遭了,薛月圆一定会想去看看那个什么东边施粥的。
果然,等薛月圆反应过来之后,她就止住了谢星影想要带她离开的脚步。
“刚才那个小孩说,东边在施粥?江州这么乱,还会有人大发善心施粥吗?”
谢星影抬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往好的地方想,他说不定马上可以收到一贯铜钱了。
谢星影面带微笑,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