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湖保险公司 > 8. 姑娘,在下是良民
    傍晚的银楼终于消停下来。

    伙计在店里来来回回地跑,手脚麻利地将货架上的货品排列整齐。他们把镯子仔细按纹样码好,耳坠成对摆放在绒布托盘上。

    王福拿着扫帚在扫地,周正平站在柜台后边也是满脸笑。

    应半雪刚从饭厅回来,吃得饱饱的,心满意足地歪在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曲。

    过了一会儿,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

    “放开老子!快放开老子!”

    “周正平,你丫的死定了,还有那个小妞,你们通通去死吧!”

    “等帮主来了,老子亲自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原来是昨天抓住的两个黑虎帮小弟,被应半雪五花大绑在后院柱子上。原本是嘴里塞了布条的,此时给了他们一口饭吃,没想到让他们趁机破口大骂。

    应半雪的哼唱停了,她皱了皱眉:“啧。聒噪。”

    她抬起交叠的腿往前一蹬,整个人从躺椅上弹了起来,风风火火地朝后院走去。

    王福和周正平紧跟着她跑出来,王福手里还攥着扫帚,边跑边忍不住抱怨:“都饿了一整天了,怎么还有力气叫……”

    走得越近,叫骂声越大。那两人憋了一天,总算逮到机会开口,骂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

    其中一个继续叫:“臭娘们!死出来!有本事放开老子!”

    “帮主一定会——”

    话还没说完,应半雪背着大刀,走入院子。

    她几个跨步就到了那两个人跟前,而后站定,看着他们。

    没想到这两个黑虎帮的人,昨日还被她打得孙子一样,今日一看见她,叫得更凶:“就是你!”

    “臭娘们,快给老子松绑!”

    “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等帮主——”

    应半雪打断他们的话:“真的好吵。”

    说罢,她走过去,“砰砰”两下,两记手刀干脆利落地落在那两人颈侧。两人的眼珠同时往上一翻,头一歪,彻底安静了。

    整个院子霎时没了动静,只留下风过叶片的沙沙声。

    王福怔在原地。他才刚追上来,就看到应半雪两记手刀,简单粗暴。他愣了半天才问:“女侠……他们?”

    应半雪拍拍手:“没事,他们睡了。”

    王福转头和周掌柜对视一眼,两人哭笑不得。

    王福小声嘀咕:“他们就庆幸吧,女侠平时都拿大刀敲东西的,敲他们居然用的是手。”

    周掌柜默默点头,看了眼耸拉下来的两颗脑袋,道:“还真是。”

    入夜之后,银楼彻底安静下来。伙计们都上了楼,王福在榻上歇着,周正平照例回到厢房床上。

    虽然仍有些紧张,但却不像第一晚那样不安。

    他看着面前应半雪的道:“女侠,今晚也拜托您了。”

    应半雪:“嗯。”

    她背着大刀,足尖点地,轻轻一跃便落到屋顶。

    这一夜比她预想的安静。

    下边的厢房和一旁的银楼都熄了灯。晚空澄净,月色很好,整条街都沉入暗色。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经过,拖长了嗓音喊一声“天干物燥——”,然后又远去。

    应半雪嘴里叼着草,枕着双臂闭目养神,银白大刀放在身侧,看着十分闲适。

    夜越来越深,还是没有任何的动静。院子里那两个捆在柱子上的人睡得鼾声如雷,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应半雪在屋顶上,无聊地换了个方向躺。

    忽然,屋脊的另一端,一块瓦片极轻地响了一下,动静很小,但落在应半雪耳中格外清晰。

    应半雪没有睁眼。她嘴里的草被她轻轻一吐——

    “嗖——”

    草茎离唇的瞬间灌满了内力,细窄的茎绷得笔直,像一截锋利的薄刃,破空而去。

    在夜色中,看不清草茎的轨迹,只听见“咄”的一声,那根草茎稳稳钉住来人的衣角,带着余势扎入檐角的瓦缝里,入木三分。

    黑影停住脚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角,黑色布料被一杆细细的草茎贯穿。那草茎原本软嫩,此时却硬得如同一根铁钉,牢牢将那块布料钉住,纹丝不动。

    只差分毫,便要伤到肉。

    月怜舟伸手把那根草拔下来,用指尖捻了捻,抬头望向另一边屋脊躺着的应半雪。

    月光照着她的轮廓,躺在屋脊的弧度里,胳膊枕在脑后,眼睛安静地阖着,好似一直在熟睡。

    他轻轻笑了一下:“姑娘,火气不小。”

    应半雪这才睁开眼。她偏头看去,这张脸,她认得。

    就是白天在她铺子里问东问西,问完还不买保单的那个人。

    这人白日里像花树堆雪,此刻换了一袭黑色劲装,反倒像轻鸦映月。

    她坐起来,语气淡淡:“遇到半夜踩人屋顶的,火气已经算小了。”

    月怜舟又笑了一声,踩着瓦片两步掠过来,从容落到另一边屋脊。他站在应半雪不远处,对她道:“在下只是路过。”

    应半雪上下看了他一眼:“路过别人屋顶?”

    月怜舟坦然:“走屋顶快些。”

    应半雪“哦”了一声:“难怪像贼。”

    月怜舟一噎,眼尾微跳。

    他很少被人这么堵住话头。

    他重新打量起她来,年纪轻轻,半夜睡在屋顶上,这轻车熟路的模样,看起来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应半雪默默把目光移开了。

    月怜舟又开口问道:“姑娘一直这么警惕?”

    应半雪道:“嗯。我去你家顶上走过去,看你警不警惕。”

    月怜舟笑道:“刚才我要是坏人呢?”

    应半雪道:“那你已经死了。”

    月怜舟挑眉,他举起手里那根草:“凭这个?”

    应半雪摇头,拍了拍身旁的大刀:“凭这个。草只是让你停下,刀才是杀人的。”

    月怜舟捏着那茎草,手指在上边慢慢打了一个圈。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随口问道:“姑娘怎么这么有闲情雅致,在这顶上赏月?”

    应半雪摇头:“我在等人。”

    月怜舟:“嗯?”

    他眸光微微一动,问道:“黑虎帮?”

    应半雪抬眸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月怜舟也没有追问,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那根草,忽然说:“今晚不用等了。”

    应半雪第一次露出疑惑的神色:“为什么?”

    月怜舟轻笑一声,把那根草举到眼前端详:“今晚不会有人来了。”

    应半雪默了一会儿。她盯着他看了一息,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根草上,又移回来,突然伸手握住刀柄,语气严肃:“你竟是黑虎帮的人?!”

    月怜舟连忙抬手:“诶诶,姑娘莫冲动。在下当然不是。”

    应半雪看着他:“那你怎么知道?”

    月怜舟:“猜的。”

    应半雪:……

    她的脸色一下变得很差。她就不该相信这人说的话。白天也是,现在也是。感觉他是闲来无聊,存心作弄她的。

    哪来的江湖骗子。

    她不再看他了,把脸转开,给月怜舟留下一个后脑勺。

    月怜舟看着那颗冷漠的后脑勺,似乎察觉到自己把对方惹毛了,轻笑着问道:“姑娘,在下可以走了吗?”

    应半雪忽然又转过头来,盯着他看了两眼:“你这是去杀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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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怜舟摇摇头,语气十分无辜:“姑娘,在下是良民。”

    说罢,他装模作样地向应半雪微微作揖。

    “告辞。”

    靴尖轻点,他无声无息地掠去,几个起落便融进夜色里。

    应半雪眯着眼打量了会儿,心里第一次给别人评价:这人轻功不错。

    不过,所有江湖骗子都说自己是良民,就像所有酒鬼都说自己没醉。她翻了个身重新躺下,枕着胳膊看月亮,把那人从自己脑子里摘出去。

    另一边,月怜舟站在远处高楼屋顶,回头看了眼银楼。

    他桃花眼眸微眯,嘴角微翘着,看不出情绪。

    一个陌生的姑娘,老练的功夫,还有她的刀……

    谁派来的,又出自哪门哪派?

    他轻轻招手,一个黑影立刻落在他身边,听他吩咐了些什么后,纵身一跃隐入暗处。

    时间慢慢过去。

    三更。

    四更。

    五更。

    果然没有任何人来。

    应半雪抬头,看着头顶由浓转淡的夜色,脑海中只有一个疑问。

    他怎么知道今晚没人?

    晨光破晓,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金色照在瓦片上,街头渐渐出现人气。远处传来木门被卸下的吱呀声,早点摊也冒着白色蒸汽。

    应半雪看了会儿,翻身下了屋顶。

    她简单地吃过早饭,走进银楼的时候,发现门口的人比她预想的还多。

    店里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王福抱着账本跑来跑去,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应半雪本想主动帮忙打算盘,但被王福好言拒绝了。

    周正平站在柜台后面,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偷偷对应半雪问:“女侠,黑虎帮昨夜真当没来?”

    应半雪点头:“嗯,没有。”

    周正平刚要松一口气,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骤雨碾过原野,街上嘈杂的人声被霎时湮没,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

    应半雪的手按上了刀柄。

    街道尽头尘土翻卷,几十匹快马从烟尘里冲出来,铁蹄狠厉地砸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骑手清一色黑衣,腰间卷着虎皮,提着长刀,马头并着马头,铺满了整条街。

    沿路的小贩连摊子都来不及收,连滚带爬地往两边闪避,摊子上的蔬菜瓜果落了一地。有滚到路中间的,被马蹄无情踏碎。

    马队在最前方猛地刹住。领头的那匹黑马尤其高大,皮毛黝黑发亮,泛着油润的光。马背上的人穿着虎皮大衣,一把九环刀斜抗肩上,刀环撞得噼啪作响。他勒紧缰绳,黑马前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重重砸在银楼门前的地砖上。

    仲超坐在马背上,一双三角眼从高处俯视,肆无忌惮地扫视周围的人群,又落回银楼里,锁住周正平那张因惊吓而失色的脸。

    他的嘴角咧开。

    “很热闹啊,周掌柜,恭喜恭喜。”

    粗粝的声音如生锈的鞘出刃,顺着脊背向上爬,周正平瞪大双眼,等回过神来已是满身冷汗。

    周围的百姓开始后退,方才还喧嚣热闹的银楼门口,在几句话空档便被清出一块圆形的空地。

    仲超欣赏着这副景象,笑得越发恶劣。他慢慢举起九环刀,刀尖指向银楼里的周掌柜。

    他狂笑一声,大声喊道:“今天,老子就当着全禹州城的面,把银楼的人全杀了。”

    刀尖在日光里晃了一下,仲超缓缓转动眼珠,看着门口退了又退、退无可退的百姓,目光像一条生在幽深地穴的蛇,挨个儿舔过每一张惨白的脸。

    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们,也要一起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