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江湖保险公司 > 7. 说书人与耳报神
    应半雪、周正平和王福,三个人顶着日头往银楼方向走。

    午时的太阳已爬到头顶,恰逢暮春,晒得青石板地上泛起一层热浪。沿街的铺子全都开了张,正在吆喝着叫卖,铁匠铺叮叮当当的锤声闷在空气里,隔着半条街都能感受到那股燥劲。

    虽说昨日应半雪打跑黑虎帮三人,给银楼众人增长了许多自信。但以黑虎帮帮主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很难不想象他今日会使出什么花招来。

    周掌柜面上挂着笑,心底却吊着一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女侠,今晚……您是不是还在?”

    应半雪没回头,答道:“嗯。”

    但她脚步微顿,扭过头来,看了眼后边跟着的周掌柜,以及他表情中的慌乱。应半雪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担心,就算他们来了十个人,也打不过我。”

    周正平点点头,长舒一口气,真心实意地笑着:“有女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三人从南街拐进岔道,穿过一条卖菜的小巷,前边就是主街。而主街的一侧不寻常地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将宽大的主街堵得水泄不通。

    周正平问道:“怎么这么多人?”

    王福个儿不高,索性蹦起来看了两眼,也只能粗略看见人群中央有一个人边说边比划,于是向周正平道:“掌柜的,像说书的。”

    “说书,怎的这么多人在听?”

    王福摇摇头:“不知道,人太多了,看不清也听不清。”

    他看向应半雪:“女侠,咱进去瞅瞅?”

    周正平也转头看向应半雪,应半雪点了点头,三个人顺着缝隙挤了进去。

    人群中央,站着一位说书先生。

    他留着山羊胡,带着圆顶小帽,身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青灰色长衫,左手捏着折扇,右手拿着醒木。

    只见他扫视四周一圈,忽然——

    “啪!”

    惊堂木重重拍下,四周顿时安静。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诸位!可知昨夜主街为何刀光剑影?”

    底下立刻有人喊:“快说快说!”

    “是不是黑虎帮的又来收保护费了?”

    “别卖关子了!”

    说书先生摇折扇,做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眯着眼压低声音:“非也,非也。昨夜黑虎帮三名恶徒,夜闯周记银楼!”

    下面顿时一片惊呼:“啊!周掌柜?”

    “完了完了,黑虎帮的人肯定来真的啊!”

    “周掌柜怎么样了,人没事吧?”

    “后来呢?”

    说书先生又是一拍醒木,“啪!”得一声把所有议论砸回喉咙里:“却不料——银楼屋顶,竟坐着一位背刀女侠!”

    话音一落,所有人霎时安静。有昨日围观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日醉霄阁门口的那位。

    当时大家都说她是个疯子,可现在这说书先生的意思,是说那疯丫头居然真把黑虎帮的人打回去了?

    而那说书先生开始越说越夸张:“那姑娘身高八尺!”

    应半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边的王福听了,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咳了几声。他赶紧捂嘴,憋得肩膀直抖。周正平拍了拍他的背,死死咬住嘴唇。

    说书先生浑然不觉,甚至越说越来劲:“肩抗大刀,目若寒星!”

    应半雪木然扭头,一双凤眼毫无波澜地看着周掌柜和王福。

    周正平对上了她“目若寒星”的眼睛,终于没憋住,笑道:“目、目若寒星!女侠,这是夸你眼神好呢!”

    应半雪眨了眨眼,没搭理他,把头转回去了。

    醒木又“啪”地一声响,三人回过神来,只听里边又道:“黑虎帮那三人刚踏进门,那姑娘见了,只说了一个字——”

    说书先生故意在这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底下的人伸长了脖子,被吊起全部胃口。

    而下面围观的人里,不免有性情暴躁的,顿时大骂:“快说!不然老子给你胡子拔了!”

    说书先生不慌不忙,把折扇“唰”地打开的同时,嘴里吐出那个字:“滚!”

    而那说书先生的扇面上,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墨字——风度翩翩。

    底下顿时一片爆笑,有人捂着肚子连腰都直不起来。

    王福眨了眨眼,凑到应半雪旁边:“女侠,您真这么说的?”

    应半雪小声纠正:“我当然没说。”

    “我只说了他们好吵。”

    王福:……好像也差不多。

    他默默把头转了回去。

    说书先生这时候已经站到了矮凳上,双手上举,动作浮夸,折扇几乎要戳到天上去。

    他声若洪钟继续道:“那女侠——随后一刀挥出!三名恶徒的齐齐飞出十丈,重摔在地!”

    下面惊呼一片:“嚯!”

    “真的假的?十丈?那得多远!”

    应半雪歪着头认真想了想,轻轻说道:“没有十丈。”

    王福转头:“女侠?”

    应半雪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最多五丈。”

    周掌柜在一旁默默捂着脸。其实是他的后院很窄,总共就五丈宽。再远就撞墙了。

    旁边一个围观的人听见了应半雪的自言自语,忍不住扭过头来打量她。

    不知道哪来的姑娘,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他摇了摇头,继续扭过头去听书。

    说书先生还在添油加醋,扇子在头顶上挥得呼呼生风:“黑虎帮的恶徒吓得抱头鼠窜,哭爹喊娘!其中一个,裤衩子都被吓掉了,挂在脚脖子上跑了三条街都没想起来提!一路光着屁股蛋子,哎哟,那叫一个狼狈!”

    下面一片大笑。

    就在这时,有人举起手来高声发问:“先生,这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不会是编的吧!”

    笑声猛地收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的笑意变成了狐疑。

    是了,黑虎帮的人是什么货色,满禹州城谁不清楚?横行霸道那么多年,会被一个姑娘吓得裤衩子都掉了?

    怀疑声渐渐响起,而中央的说书先生仍然泰然自若。他慢悠悠举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笑着说:“老夫从不打诳语!老夫说书,七分靠嘴,还有三分呐,靠的是消息!”

    说完,又一拍醒木,“啪”!

    “而这消息——是从耳报神手里买来的。”

    说罢,人群一边立刻发出一阵惊呼。众人扭头一看,发现一个瘦瘦矮矮的人正坐在角落嗑瓜子。

    有人认出来了,喊道:“天呐,是耳报神!”

    “耳报神,这是真还是假?”

    那人吐出两片瓜子壳,笑答道:“童叟无欺!”

    四字落地,全场百姓当场炸锅:“那绝对是真的!”

    “那准没错,耳报神的消息,那就错不了!”

    还有人在人群中喊:“那女侠,姓甚名谁?”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不知名姓。只知她背着一把雪亮大刀,故称背刀女侠!”

    众人这回是真的相信了。

    他们笑完,又真情实意地为周记银楼感到高兴。

    昨日的女侠竟不是随口胡诌,而是有真本事的人。有人能够给周记银楼撑腰了。

    而黑虎帮的恶霸……是不是没可再怕的了?

    众人心思各异,应半雪也心情复杂。

    她昨晚并未察觉还有旁人。

    那耳报神,又是如何知道的?

    人群的热闹还在继续,但应半雪已经没再听了。她跟着周正平和王福往外走,脚步只是下意识跟着。直到周正平和王福同时停下来,她差点没收住脚撞上王福的后背,硬生生刹住。

    她抬头,银楼到了。

    只不过今日的银楼与昨日不一样。

    银楼的两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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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雕花木门大敞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影不断,甚至还有人在排队,从店内弯弯绕绕地延伸到街上。

    三人齐刷刷愣在原地。

    周正平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来。

    昨天还是门可罗雀,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走进了些。一个刚买了银镯的妇人挎着布包从店里出来,抬头时迎面撞见周正平,愣了一瞬,而后咧嘴笑开:“掌柜的。”

    周正平定睛一看,也认出来了:“张、张妈,您怎么来了。”

    张妈是银楼十几年的老主顾了,逢年过节都要来打几件银器。可前几日黑虎帮放出话后,张妈也没露过面,周正平也理解。这会儿见了面,他嗓子眼还有些发紧。

    妇人笑盈盈地觑他一眼:“哎,听说昨儿个黑虎帮没讨到便宜。你这银楼是有高手坐镇呢,想必以后他们都不敢来闹了。”

    她说着压低了声音,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凑近两步:“前些日子怕黑虎帮的人,才一直避着,掌柜的莫怪。现在看这黑虎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娘我才不看他眼色。”

    话音刚落,旁边排着队的几个街坊也围过来,七嘴八舌附和:“就是就是,我们也敢放心买了。要我看这银饰,还是你周记银楼的最好,样式又新,价钱又实在。”

    “周掌柜前些日子吃苦了吧?”

    “掌柜的,那女侠呢?让大家会儿也瞧瞧高手呀!”

    周正平看着热闹的店门口,看着向他走来的熟悉面孔。他的眼眶发红,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群后面忽然传来“咚咚咚”的声响,围观的众人自动让开一条道,只见一个白发老婆婆拄着乌木拐杖蹒跚走来,在周正平面前站定。她看着他,说道:“掌柜的,你是好人。”

    周正平忽然恍惚了。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觉得前日那个坐在铺子里等死的自己,像个遥不可及的影子。

    应半雪站在旁边,看着周正平红了的眼眶,以及又想哭又想笑的表情,有些不太理解。她想了想,把刚才随手在街边抓的一把瓜子塞到周正平手里:“掌柜的,你吃。”

    周正平怔愣地看着手中瓜子,哭笑不得。

    三人跟着人流往银楼里走,里边的伙计一见他,立马跑出来:“掌柜的,您可算是来了!今天的客人一直没断过,我连口水都顾上喝!”

    周正平立马小跑着进去。银楼里头竟然比外头还热闹,有人挑首饰,有人打银镯。

    前几日空挡的铺子,此时被人影和笑语填满。

    仿佛黑虎帮的人从未来过一样。

    *

    禹州城的另一边,黑虎帮据点。

    “今日银楼开门了?”

    昨日逃走的黑衣人此时跪在堂下,身子深深伏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脊背上的汗把里衣都浸透了,他却一动不敢动。

    几个出去打探消息的属下回来了,抱拳禀报:“回帮主的话,银楼今日开门了,而且……”

    他犹豫了一瞬,看了地上的人一眼,咬了咬牙接着道:“而且很热闹。周记银楼门口排了长队,起码二三十号人……”

    仲超坐在堂中央一把铺着虎皮的大椅里,一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把玩着九环刀的刀穗。

    他缓步走下堂阶,走到跪着的那人面前时,停了一瞬。跪着的那人登时抖得更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挤进地底。

    仲超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紧闭的大门前,双手推开门扉。“吱呀”一声,正午的日光猛烈地涌进,刺得所有人眼睛生疼。仲超眯眯着眼睛,目光落在远处的一座楼上。他舔了一下后槽牙,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呵,看来他们忘了,禹州城是谁说了算。”

    仲超把九环刀往肩上一搁,刀环叮当乱响。

    “银楼开门?很好。”

    “人越多,老子杀起来越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