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郡主府居崇仁坊,离皇城极近,此坊向来是顶级权贵的聚集地。郑菩提递上拜帖,足足等了三日,对方终于肯见她了。

    她竟感到如释重负,跨过府门时不禁自嘲一笑。

    接待她的正是那名侍女。

    侍女面色如常,将她引入偏厅。郡主府空蒙如仙境,雕山砌水,云雾霭霭。

    郡主梳高髻,簪花钿,穿一身繁复的大红石榴裙,颈配七宝璎珞。她眉目浓郁,妆容艳丽,侧卧在榻上,手中捧一盏香茶。

    似笑非笑睨一眼郑菩提,她道:“郑令史,不想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

    郑菩提面灰入土,在郡主面前显露极尽卑微与挫败,她勉强笑:“郡主还肯见我,是我的福气。”

    “是吗?”郡主把玩手中的琉璃盏,“说吧,求见我是为何事?”

    她行礼,哀求:“下官今日是来告诉郡主心中的答案。我欲与冯伦和离。”

    “和离……”郡主重复,语调轻巧,“你们不是情比金坚,此时和离?郑令史,这说不过去吧。”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郑菩提苦笑,“他落魄成这般,我不愿跟他继续受苦,白白蹉跎年华,更不想当寡妇。长安有他无我,所以今日,请郡主做主,将下官调到繁华的洛阳。”

    她愿意扮演一个刻薄无情的妻子,任郡主去救冯伦。

    “呵!”郡主抖笑一声,放下茶盏,新奇地看卑躬屈膝的她,“原以为你们会坚持到冯伦上断头台,还要难舍难分,不想到最后还是这般没意思。他的事我略有耳闻,不是没机会翻案。”

    连日来,郑菩提第一次听到冯伦有活的机会,几乎要喜极而泣。

    郡主玩味,忽然改口:“可惜,我对他没兴趣了。”

    郑菩提面容凝固,愣愣地立在原地。

    “所以你们无需和离,让我做那拆散夫妻的恶人,他是死是活与我再无关系。郑令史,回家去吧,珍惜与他最后的时间。”

    郑菩提艰难开口:“过去是我不识好歹,误了郡主的好意。如今自食恶果,舔颜求郡主宽恕。下官斗胆问,郡主,当真要他去死?”

    郡主冷笑,亦反问:“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若真要他活,就跪下求我。”

    郑菩提毫不犹豫,撩裙就跪。

    看她能为冯伦丢弃尊严,郡主没由来一阵心烦,一记眼刀,侍女上前抓住郑菩提的手臂,不许她跪。

    “郑令史,你现在是在让出自己的丈夫,做鸨母的行当吗?”她冷冷问。

    郑菩提埋首:“是。”

    郡主漠然回:“晚了。我不会救他,相反,恨不得他立刻上断头台,送客!”

    “郡主!”郑菩提被扯着往外走,挣扎恳求,“都是下官的不是。郡主,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将她拉走!”

    直待郑菩提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东阳郡主胸腔起伏,平复许久才坐下,摇头笑了笑。她的确不舍得让冯伦死,但必须给他们夫妇一个教训。

    郑令史无顾她的命令拖延时间,舍不得放手。而冯伦竟敢上门,以那张面皮相逼,着实触怒了她。他们又一同辞官,避她如洪水猛兽,要成双成对地逃到扬州。

    故而,在县令主动替她寻冯伦的麻烦时,她闭一只眼受了。

    他们不是骨头很硬吗,想偷偷摸摸地逃,想与她对着干,那就让二人瞧瞧。离了她,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她要冯伦遍体鳞伤,自己跪着爬到她面前,求饶认错!

    方能消心头之火。

    一想到冯伦如今在狱里受苦,她一颗心又酸又痛。若他依旧不肯,那就当真去死吧。至于郑令史,先冷一冷,她恼恨对方正巧跑到林子里,害她被阿兄发现强拆夫妻的丑事。冯伦的事结束,她愿意大发善心,将人送到洛阳,自己选一个官位。

    就当陪她打马球的回报。

    她紧紧捏着杯盏,余光忽见一人从屏风后踱步而出,讶然唤:“阿兄,你何时来的?”

    崔寂看向假山的方向,没有回答。

    郡主又笑着问:“阿兄,是要救那名‘有才’的县丞吗?”

    “你本就没打算杀他。不是每一次,我与十三郎都能为你开脱。”崔寂抱臂,“惜惜,一个无辜少年已经惨死,你如今又盯上那位县官与他的娘子?长此以往,御史台那帮人不是好对付的。”

    “阿兄!我这次什么都没有做。”郡主防备地站起,“也再没有为难过那些马奴、仆婢。他们惹我生气,不过训斥一顿了事。可这个冯伦,你不许插手,我好恨他!他数次顶撞,若不狠狠挫一口锐气叫我如何甘心?我要看他是不是真的到死也不妥协,哪怕一具尸体,也要定他。”

    见阿兄并没有发火,她试探着近前,问:“方才冯伦的妻子来了,就是那位郑女官,你见过她的。可不可以将她调到洛阳?我曾允诺过给她赏赐,不想做个言而无信的人。”

    斜睨她一眼,崔寂忽地发出一声冷笑。

    郡主也下意识看假山的方向,忽然想,阿兄今日为何会出现在郡主府,为何要关心一个素不相识的县丞,那日又为何突然生气?

    马场上,他恰巧救下郑令史。郑令史被追杀的夜里,又是因阿兄她才没有被抓回郡主府。恍然想到,因罗丝来朝,他们应该很相熟。

    郡主眼珠转动,盯着崔寂,不可置信沉下脸:“郑令史?”

    他不答,她再度确定:“郑令史!”

    崔寂收回视线,也看向自家妹妹。

    兄妹四目相对,郡主笑了一声,摇头道:“竟是郑令史。”

    原来如此。

    她冷淡的阿兄,竟看中冯伦的娘子!

    哈!

    一介有!夫!之!妇!

    看来她与郑菩提缘分未尽。阿兄喜欢谁,身为妹妹不该介入,可他不能为郑令史现在就将冯伦放走。

    抓住崔寂的手臂,她站到他面前,仰头问:“什么时候的事?”

    崔寂扯开她,警告:“惜惜,这与你无关。”

    瞟一眼他腰间那只廉价的药囊,她若有所思:“她送的?是在使团,还是更早,你在马场就喜欢她?她知道你我是兄妹吗,没有求你饶过她夫君?既如此,你更不该与我相悖。冯伦肯写放妻书,阿兄难道不欢喜?”

    崔寂倾身提醒:“惜惜,你以一贯强硬的手段逼迫一个男人,只会将他越推越远,厌恶你。有时候要让人喘口气,让她永远都以为还有退路。”

    她原本戒备的表情一怔。

    他匆匆出门,恰遇上前来拜访的卢道行。

    卢道行今年二十又三,与崔寂同龄。二人兴致相投,又同为扶持圣人登基的功臣,故而交好。

    卢道行本去武威侯府拜访,听府中下仆说人在郡主府又改道过来。迎面撞上崔寂,拍他的肩膀,轻佻地问:“阿雀,去哪儿?”

    崔寂步伐更快,卢道行轻啧一声,旋即跟在他身后,好奇追问:“找什么呢?”

    崔寂踏上楼阁,终于瞧见屈膝蹲在墙角的郑菩提。她被遣至偏门,不得再拜见,这下当真是满面土色,求助无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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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量好友反应,再看那名姿容出众的娘子,卢道行惊异,心下有了猜测,琢磨开口:“她有夫君。”

    崔寂双臂撑在栏杆,闻言转目注视他。

    卢道行得意,他自认阅女无数,难不成还看不出未婚少女与妇人的区别。见好友苦闷,问:“说说吧,身为朋友,我可以帮忙拿主意。”

    “我自有打算。”崔寂道。

    “不一样的。”卢道行提醒,“若阿雀只是一时兴起,何必拆散人家夫妻,送她一场造化,好聚好散。若想与她长久……总要与我说,她家中情况,我才好帮你。”

    “我不做那个见不得人的。”崔寂咬牙,“别胡说。”

    想起那日在帐后听到她对婆母说,若无冯伦,宁愿追随他而去,崔寂心底腾起一阵恼意。她怎么能为一个男人舍弃性命?禁不住倾诉:“先前见过几面,我初时不知她有丈夫。那男人招来杀身之祸,被关在长安县廨,她求到郡主府,被我妹妹拒了。”

    “情深意重,不离不弃。”卢道行摩挲下巴,“是个好女子。不如等她死了男人,你再乘虚而入,体贴关怀。”

    崔寂冷笑:“这女人的丈夫是被诬陷的,而放任这一切的还是吾妹。惜惜看中对方,迫他们夫妻和离,他们不愿,彻底惹怒她。若非如此,我亦不会与此女结识。她到现在还以为,我姓卢。”

    纵是卢道行也未听过如此离奇的事,笑容顿在唇边,感叹:“郡主还真是……随性。所以,你要救人?”

    崔寂颔首。

    一则,他不能眼看惜惜失去理智再造杀孽。二则,不能真叫郑菩提玉殒香消。三则,冯伦的确无罪,这样做实在没有道理。

    卢道行意味不明:“糊涂!你好心叫夫妻团聚,遭逢大难他们只会更加恩爱,越挫越勇,天上地下再也不会被分开。这样的烈妇我见过不少,强逼不得,还不如……从她丈夫身上下手,郡主才貌双全,又有权势,天下哪个男人会不偏向她。男人生二心,女人最不能接受,会感到恶心,如此他们不就自个儿分开了?”

    “倘若那男人当真坚定不移?他们相识十年,非权势能引诱。”

    卢道行又说:“叫一对夫妻反目有的是办法。眼见不一定为实,但胜在能埋下怀疑的种子。先将那男人放出去,却不许他们见面,叫那女人亲眼看见丈夫留恋花丛,左拥右抱,以为她丈夫沉醉赌局。再将那女人从泥地捧到天上,凭你的外貌还怕她不动容?两两对比,早晚抱得美人归,她到时知道你是谁又如何,生米已经煮成熟饭,还怕人跑了?”

    “阿卢,你从哪儿学的。”崔寂蹙眉,“我自认并不磊落,既要做更不后悔,但绝不能是此法。”

    “你看,真出主意你又做不到。”卢道行终于表露意见,“天下女子何其多,换一个,何必非要一个心有所属的女郎。”

    他与崔寂相识时,彼此都只有十余岁。崔氏这一支曾得罪过太宗,被放逐远地,太宗放话不许他们进入官场。所以崔寂的父母,他们兄妹才会拼尽性命也要扶持今上登基,重扬门庭。

    若非有这道禁令,以圣人与二者的情谊,早该是郡王与公主,而非只有侯爵与郡主。

    有这样的权势,找一个两心相知的不好吗。

    许是因父母惨死,阿雀一直不曾有成婚生子的念头。如今可倒好,压抑太久,最后竟恋慕别人家的娘子。

    崔寂松口气:“原来方才你在点我。”眼见郑菩提已收拾好心情,失魂落魄地往府外走,他毫不犹豫地追上去。

    他要让她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