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郑菩提与冯伦穿戴整齐预备出门。
县令却以还有公务需要交接为由将冯伦召去县衙,一直到约定的时辰仍不见他回来。无奈,郑菩提只好独自赴宴。
西市热闹,进门时还能听见外街的叫卖声。提裙上了包房,崔寂背身以对,她恭敬唤:“卢上官。”
他回首,她今日着浅青齐腰襦裙,外罩厚衣,梳单螺髻,是家常的装扮。
与穿官袍时大有不同。
崔寂垂目,伸臂,“坐。”
二人坐定,伙计开始上菜。
郑菩提解释:“夫君在县廨还有公务,故而没能赴宴。”
崔寂颔首:“无碍。”
放下昨日买的礼品,又从腰间挎包取出精心制作的药囊,足足有一包,郑菩提道:“这是下官备的薄礼。”
饮茶的手顿住,崔寂眸色淡薄,抬手从中捏住一个,抽动时指尖滑过她温热的掌心。
将药囊放在鼻间轻嗅,他问:“你懂药理?”
郑菩提摇头:“阿公患有失眠症。那日下官借宿,发现上官常备助眠的香囊,故而按照他的方子又添几味药材,可寻医师验证,都是对身体有益的。”
掌心一翻,他旋即将药囊别在腰间,亦取出那对玉环捏在掌心。
郑菩提郑重起身,举杯再度行礼:“下官再谢上官两次相救。于上官来说不过随口一句话,但于我与夫君来说却是大恩。今日过后,我们就要辞官去外州,只能以这小小药囊表达感激。”
摩挲双玉环,崔寂忽而道:“郑令史,你近前。”
郑菩提愣神,还是依言绕过桌沿站在崔寂面前。视线相对,她垂目。他虽坐着,仍能看到她洁白纤长的颈,细润饱满的唇。
没有任何痕迹。
移开目光,他一语不发。起身,将双玉环坠在她面前。
白玉质地,做工精巧,以金勾连。
他道:“我的确深受失眠症困扰,不想郑令史心细如发,能想到此处。既然你要离开长安,今日我也送一件践行礼。”
她不动,只回:“玉器贵重,下官不能收。”且双玉环是一对,常常是下聘时送的礼物。上官赠给下属,实在有些不合适。
他默然不答,她亦不敢再随意发言。
忽而,面前的男人靠近,她不觉后退。又显得过于防备,她强忍住不动,两道视线在头顶盘旋。
看她双手握拳,浑身僵直,他笑问:“郑令史今日是怎么了,防本官似防贼。青天白日,在这人来客往的食肆里我还能掳走你不成?你夫君不在,那就把门打开。”
他的语气还似前日温和,郑菩提仰面,对上他似笑非笑的面庞,也微微放松,强笑:“上官说笑了。今日本就是我宴请你,岂有你反送下属礼的道理?这般,下官日后如何能还清。”
“我不需你还。”他回。
言罢,再度逼近一步,拉过她的手腕将双玉环放在掌心。
灼热的触感来袭,郑菩提像触电般五指微曲,不敢收,想抽回手却发现被牢牢制住。
抬眼,崔寂正面无表情地盯住她,黑亮的凤眼尤其眼熟,脸上有掌印。她骇然,猛一缩手,双玉环从手中滑落。
又赶忙屈身去接,刚接住玉环,另一只大掌也稳稳托住她的手。她这才发现两手都被制住,身体前倾,就像……卢上官在阻止她往他怀里扑。
他的呼吸很近。
有些重。
他放开她,郑菩提也僵直起身,玉环还捧在掌心。她呆呆盯着空白处,不由自主迈开步子,重新站在座位前,缓和地笑:“菜快要上齐了,上官先坐。”
至于双玉环,不如临走前寻个机会偷偷送还。
眼见她勉强收下,仿若他从未冒犯。崔寂笑了笑,索性也不再提。又问:“为何突然要去外州?”
她余光不时瞥向门口,期盼菜快些上齐,尽早结束这场难熬的宴席。她已嫁人为妻,直觉他的行为不妥,甚至隐隐有示好之意。
自己不过普通妇人,无甚特别,这般揣摩实在冤枉对方。上官是因她不肯收下礼物感到丢面,故而忽略男女大防?
当是如此,郑菩提宽慰自己。
她虽是女子,却也是官员,在他眼里与那些同僚没有任何区别。郑重送礼为下属践行,她反倒不愿受,犹犹豫豫,挫败了一向被人崇敬的卢上官,他才一时失态。
双玉环莫非还有别的寓意?
尽量舒展僵硬的面容,她回答:“长安米贵,家中难以负担。思来想去只好去外州谋生。”
“是因为东阳郡主。”他却直入主题,“她爱慕冯伦,数次迫你让位,是也不是?”
郑菩提羞愤,与一位还不熟悉的上官讨论如此难堪的家务事非她所愿,却不能冷脸斥责对方的唐突。一来他身份尊贵,二来他毕竟于她有大恩,是在关心她。
崔寂道:“和离。于你,与他,都好过现在。”
在她长久无言的沉默中,菜仍没有上齐。门缓缓被推开,是冯伦来了。
他站在门外,气韵温润,唤:“娘子。”
郑菩提起身,上前挽紧他的手臂,一同面向坐着的崔寂。
视线在二人面上扫过,崔寂缓缓握紧装有药囊的包袱,“我稍后还有公务,二位还有家事,且先回去。”
观娘子眉目疲倦,冯伦察觉出几分不对,瞟一眼里头端坐的男人,仍恭敬朝崔寂拜谢,才领郑菩提离开。
“郑令史。”崔寂道。
脚还未踏出房门,郑菩提没有回头,又听那男声问:“落下的礼,不要了?”冯伦也注意到留在桌上的双玉环,神色微变。
她不敢停留,快步携夫远去。
独酌一杯酒,崔寂看留在桌面的双玉环。收敛笑容,将药囊放在鼻下细细嗅闻。
-
临到家门前,郑菩提顿住脚步。回想卢上官今日的出格举动仍有些后怕。她记起来了,他的眼神像极东阳郡主。
“今日能出城吗?”她焦急问。
冯伦道:“我已备好去扬州的过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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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就走。”
郑菩提连连点头,总算露出一个笑,肩头松缓,“好!”
她进院子去,冯母已将箱笼从屋里搬出。即将远行,冯母自觉穿得厚重,将脸遮盖严实,不敢受一点寒气。
郑菩提欣慰:“阿家,今日很好。”
冯母温和笑:“我路上若是病了,岂不是又要劳烦你们分心照料?瞧,这包里是我昨夜备的胡饼,这包是干菜,银两还藏在老地方。驴车呢?”
“我与对方约好,一会儿他就将车赶来。”
她搀扶冯母出门,冯伦正与邻里道别。忽地,郑菩提注意到街对面走来两名官差,冯伦也顺着她视线扭头,眼见二人停在自家门前。
二人正是长安县廨的皂班,面对冯伦毫无恭敬,冷冷道:“随我们走一趟。”其中一人手持盖了官印的文书。
郑菩提定睛细看,上面竟说夫君收受商人贿赂,县里要拿他去问话。
冯母怔愣,率先看向儿子。冯伦也定定注视那张文书,无奈,回首环顾母亲与娘子,“我随你们走。阿娘,娘子,莫要担心。”
冯伦毕竟有官身,平日又与诸人关系和睦,邻里们也满面糊涂。有人大着胆子追问:“弄错了吧?哪有自己人抓自己人的,冯县丞……这怎么可能?”
二人已不由分说将冯伦扣在中间,举止粗鲁,将他以押犯人的形式反剪双臂,直过各家门前,往县廨去。
冯母在后追出两步,眼看儿子远去,众人议论,急得晕头转向,问:“这是怎么了?究竟怎么了!”
又有人纵马直来,停在冯家门前,高声呼问:“哪位是郑令史?”
郑菩提心乱如麻,闻声扭头,那人一喜,跳下马近前,旋即亮出鱼符,恭敬道:“我是鸿胪寺官员,此番与罗丝谈判,令史在其中立了大功,故而上官差我来请。”
“我已递上辞呈。”她还在忧心冯伦,哪有心思顾及旁事。
那人满面堆笑:“我自然明白,不过还有一些差事需令史亲自接手,这也是罗丝使臣的意思,已经去过一趟礼部与你的上官说明。那封辞呈没有通过。”
郑菩提这才看向那人。
冯母不明白,儿子刚出事,难道儿媳也要被扣留,急得将人拦在身后,痛声质问:“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哪有已经辞官又强叫人回去的道理!”
郑菩提搀住她,安抚:“阿家,阿家!我无事,你先回去。我立刻去县廨打听消息。”又在她耳边低语,“那位县官一直看不惯夫君,这次定又是在为难他。夫君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更不能自乱阵脚。再不济还能去求裴阿伯,莫怕。”
她替冯母顺气,待老人家缓和下来,又请邻里们散开。这才微微回首:“我家里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可否给我半日,明早再去鸿胪寺?”
那方略略挑眉:“无妨,不急于这一两日。郑令史还是先处理好家事,再来不迟。”
与冯母进门,她看着满院的箱笼,满脸哀怒。
又是你。
东阳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