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阳城相较于地理位置来说并不偏远。
木筝从马上跃下，牵着马绳走在那段靠近城门的小路。
入目之处皆是比人高的荒草，以及三三两两不知被谁遗落的衣物，堆在草里被风一吹表面裹上一层厚厚的沙。
临近风阳的城个个不说有多么繁华，但起码简单的人气是有的。
这里却连个守城门的侍卫都不知所踪。
木筝走到那扇没合闭的门前，手指轻拂过表面，捻了捻指腹灰尘。
这里就像荒废了十年一样。
她垂眼看不清神色，牵着马继续往里面去。
街边还残留着一些曾经的摊贩牌匾，上面模糊不清写着些风阳特产。
不止餐馆，就连门窗完好无损的房子也人走楼空。
她脚步一顿，马儿跟在身后踢踏两下也原地站住。
木筝讶然：这是座空城？
她惊疑不定不相信地又往前走了一段，依旧空无一人。
上官信要回来祭祖的是一座早已经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的风阳城？
右相有官有钱，祖坟所在之地早已经空废成这样，他为何不牵去京城，反而是让自己儿子每年回来一次。
哪怕木筝再迟钝也意识到这里面的不对劲。
她迫切地在城里绕来绕去，每一处犄角旮旯都不放过，试图找到上官信和谢明珠的一点点蛛丝马迹。
风过留痕，人过踩踪。她相信如果谢明珠真的来了这个地方，那一定会留下什么。
她在城里转了足足两圈，天都要再次熬黑，依旧没找到任何东西。
木筝坐在一处比之其他尚未破损的茶摊椅子上，马被她拴在门柱。风沙还在吹。
她腹饿口渴，半点吃食都没有。
又一次被尘土扑了满脸后，她泄气般一把将面罩扯下来扔在地上。
热死她了。
“呸呸呸。”木筝用力吐着口中碎沙，面色藏着忍不住的烦躁。
越在这里待的久，就越怀疑上官信到底在这里隐藏了些什么。
莫不是，他杀了人埋尸在自家祖坟，每年回来都是要检查有没有被人发现？
还是说，其实上官信不是上官信。
他就跟画本子里一样是顶替了原本上官信的不知名人士，祖籍风阳，回来说要探望自己真正的家？
那偷偷跟着他来的谢明珠一旦被发现……
木筝越想越惊悚，捂着头猛摇。
不会的不会的，谢明珠才不会有事。
可脑袋却不受控制一直浮现不好的画面。她仰天惨叫一声。
谢明珠你到底在哪！！
或许是老天给她机会，刚叫完木筝就听见茶摊拐角处传来一声猫叫般的笑声。
她唰的一下站起来，眼里浮现出雀跃。
“谁？明珠？！”
她急忙去追，可等木筝拐过去那人早已经跑远留下个灰兮兮的背影。
刚高涨起来的情绪又如同退潮般落回。
谢明珠可从来不会穿那样不鲜艳的服饰。
木筝叹了口气，在心底自己安慰自己。
没关系，反正起码有人了。
她抬头四处看了看，随即攀着墙壁上凸起或凹下的几个小点爬了上去，身型轻跃，不过眨眼间就上了房顶。
反正这里也没几个人，她也不需要再藏武力了。
高处视野好。
木筝很快锁定了那个逃跑的背影，很快，像个老鼠一般知道城里那些地方有小道七拐八绕便离了茶摊几百米。
若是寻常人恐怕真还追不上，可木筝不是寻常人。
她后退两步，脚尖蓄力一点，整个人飞了出去，速度快到只能看清房顶上一闪而过的黑影。
太阳西沉下去，天马上要彻底变暗，到那时恐怕有人看到也只会以为是鬼魅。
木筝很快追了上去，可她眯眼细看了那个身影几秒。
哑口无言。
……是个孩子？
男孩，看起来大概有十一二岁，个子不高。
她这一愣又让那小孩跑出去几十米，木筝还是继续跟了上去。
小孩也是人，或许他见过谢明珠或上官信也不一定？
抱着这种半信半疑的态度她一路追到处破庙，那小男孩才停下来。
只见他捡了块石头在地上敲了三长一短，破庙各个角落涌出一堆小孩，木筝粗略数了数应该有十个。
这些孩子们每个都穿得破破烂烂，年龄一个比一个小，矮豆丁一样围在男孩跟前叫哥哥
木筝半蹲墙沿将身形隐匿。‘光明正大’偷听起他们讲话。
那男孩摸了摸他们的脸，开口声音有些哑：“抱歉，哥哥今天没找到吃的。”
有个抱着扎着朝天辫的小女孩问：“哥哥，那户人家今天没有放饭吗？”
“不知道。”男孩垂着头，低落道。
小孩们疑惑，七嘴八舌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男孩抹了抹眼睛，“都是哥哥不好，城里来了个人，浑身裹得严严实实，我怕她是坏人就一直跟着她，没想到是个傻子，她发现我了，我没敢去找吃的直接就跑回来。”
“哥哥，什么是傻子？”有偏小一点的孩子问。
男孩回答：“傻子就是没事干就喜欢大喊大叫的人。”
他一脸传教知识的坚毅。若不是木筝知道他口里的傻子是自己真就信了。
“……”
她算是听不下去了，索性脚一蹬直接跳下去。
“我可不是傻子。”
木筝落到孩子们中间，顶着他们惊慌失措的眼神用手指轻轻弹了下男孩脑门。
他捂着额头，大喊：“快躲起来！傻子来了！！”
木筝：“……”
都说了不是傻子。
她深呼吸，眼神没转却依旧准确抓住靠近几个孩子的衣领，他们骤然悬空扑腾了几下，恐惧地看着她。
木筝努力勾起个灿烂的笑容，“姐姐想问你们一件事情，可以吗？”
她笑得腮帮子发酸，扯了扯嘴角才好点。
哪知这一幕落在孩子们眼里，就差吃人了。
“啊——！！”他们大叫一声，剩余没被木筝抓着的一晃而散。
只剩下那个男孩坚定站在原地，“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求求你先放了我弟弟妹妹。”
她视线扫过他发抖的双腿，心下暗叹。她很可怕吗？
木筝轻轻放下手中两个小孩。弯腰放柔声音：“我不是坏人，我是来风阳城找人的。”
男孩推了一把两个小孩，他们犹豫几秒也跑走了。
破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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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地有些过头。
许久，男孩才满脸戒备开口：“你骗人，风阳早就没人了，你来空城里找谁！”
木筝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我来找朋友，你见过一个穿着紫衣的女子吗？”
男孩后退两步，瘦小的脊背紧紧贴着佛像底座：“这里只有我们，没有什么女子。”
“那方才你妹妹说的放饭的人家是怎么回事？”
“你偷听我们讲话？”他瞪着大大的眼睛，小声念叨了句：“还说不是傻子。”
木筝：“……我听到了。”
二人扯皮的时候天也悄无声息黑了下来。
凉凉夜风顺着佛庙四处破烂的孔洞吹进来，五月的天终究还是带着点薄冷。
她脱下披风搭在男孩肩头。小小的身躯抖了下，“我不需要！”稚嫩的脸绷得很紧，明明很冷却还是倔强推开。
木筝无奈耸肩，“好好好，是我觉得你需要行吧？”
她强硬用那层布料裹住男孩，一边系紧扎带，一边不在意地说：“我穿得太多，到了晚上还热，您小人家就当帮姐姐拎个包袱？”
男孩本来还在挣扎，听她这么说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我会还给你的。”
木筝点头退开：“不急。”
男孩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用脸颊轻轻蹭了蹭衣领。上面带着一股好闻的香味，还夹杂着草木，尘土独有的味道。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压着眼皮。
她是从远处赶路来的。
男孩悄悄看她，咬着嘴唇：“我没有见过你朋友，但如果你想去放饭的地方我明天可以带你去。”
放饭的地方……木筝咀嚼着这几个字。
“是朝廷派人来发放吃食？”
男孩摇头，“不是，城空了，朝廷不会管的。那就是一个很漂亮的房子，有人在的时候会在门口放些馒头糕点。”
“城里还有人在？”
他点点头：“除了我们，就只剩那户了。”
“但有人的时候也不多，你来得凑巧，每年这个时候他都在家。”
每年。木筝眉心跳了下。罗江说上官信每年都要回风阳，如果他真的在这里……
“你可见过那家主人？”她盯着男孩问。
“我没见过，不过妹妹说有一次她去的早，看见一个进门的背影，是个身高八尺的男人。”
木筝心狂跳，她压着颤抖指尖。“可否现在带我去？”
原本态度还算平静的男孩听她这么问霎时着急。“不行，不可以！”
她不解：“为何？”
他伸手拽住木筝衣袖。“我不带你去，你自己也不能去！！”
“那房子在城边，早几年附近的墙被雨冲塌了，一到晚上就会有野兽徘徊，很危险的！”
他皱眉攥紧手中料子，神情间似有哀伤。“弟弟就是在那被兽咬坏了腿……”
木筝恍然，方才确实看到一个小孩腿带坡。
心中被一股柔软戳中。
她蹲下身替男孩抚平眉间褶皱：“别怕，我不去。”
若那真是上官信，他既能做出接济孩童的举动，便定然不会对明珠做什么不好的事。
木筝抬眼，问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他嗫嚅半天，吞吞吐吐说：“阿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