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刚经历花灯节,京城不免有盗贼出没。大理寺比木筝预想得要更忙些。
朱红门前挤满了前来报官的百姓,个个怨声载道。
木筝混在人群里,一眼便看到正在收集信证的罗江。
她挥了挥手:“罗大哥!”
人声鼎沸,他并没听到。
木筝左右看了看没找到出路,只得顶着众人指责硬生生冲至门前。
这次不用叫,罗江也看到了她。
惊得直接站了起来:“二小姐?!”
木筝擦了擦头上挤出来的汗,应声:“罗大哥,我有些事想问你。”
罗江一愣,观她表情认真急忙放下手中事情,将人往里带。
以防百姓不满,还特地交代了一番。
他直接将木筝带到了听雨院,毕竟这里是她于大理寺最熟悉的地方。
确保外面无人关好门后他转身看向木筝:“二小姐找在下何事?”
木筝并没急着说,而是先打量一番院内。这里与上次来并无差别,只是少了人。
“罗大哥……”她抬眼,定定看着罗江一字一句问:“你可知道明珠与上官信的行踪?”
“谢小姐和上官司直?”他不解:“二小姐为何来问我?”
“因为……”她想说什么,但感觉说起来好麻烦,“过程太多,我一时也说不清楚,总之,罗大哥你先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他们去向?”
罗江缓慢摇头:“谢小姐我不知道…”
木筝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深深叹了口气。
见她这么颓废,罗江急忙摆手,“但我知道上官司直去哪了。”
木筝唰得一下又把头抬起来。“他在哪?!”
“二小姐莫激动,司直前几日来要假,我听他说是要回祖坟上香。”他回忆那天上官信与大理寺卿的谈话:“司直祖坟路远在城外三百里的风阳城,按照大炎乡俗祭祖得待满七日,加上来回路程怎么也得走个十天半月。”
他掐指头算了算,“这也才第五日,司直估计刚到城内。”
祭祖?
这么突然?他若是去了祖坟,那谢明珠去了哪?
木筝又问:“上官信往年今日都回城祭祖?”
罗江呲牙咧嘴吸了口气,仔细想半天:“好像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节,不冷不热的时候司直总会要假回风阳。”
她按着头后退两步,自言自语道:“难不成明珠跟他一起去了?”
这话说得不算小声,顺着风轻传入罗江耳中:“应该不会,往年我说陪司直一起去他都拒绝了,甚至出行连个小厮也不带,一人一马上路。”
更奇怪了。
木筝谢别罗江从大理寺走了出去。
上官信是有下落了。
可谢明珠的行踪却依旧不明了。
她一路向东。
尽头是那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
若说除了她谁与谢明珠最接近,那便只有死对头如意公主。
也算是死马当活马医,若能得知些许消息便是赚了,没有消息她也不亏。
只是木筝心中隐隐不安,只怕碰上太子那个衰神。
作为将军府的人,她能入宫乃是得了圣上特赦。
门卫并为过多阻拦,只是听闻她入宫要找公主时眼神多了两分怜悯。
木筝:“……”
看来玄珏名声在外实在烂极,顶着那双可怜她的眼睛,木筝皮笑肉不笑走了进去。
她小心翼翼绕开东宫,从后方穿进去走了数条小道终于到公主住的满月殿。
木筝是第一次来,一步一行,所见全是由东海珍珠做成的垂帘,几乎布满整个殿内,光折射得更加刺眼。
她按按眼皮,公主住这里真的不会瞎吗?
等婢女通传的间隙,她百般无聊伸手拨弄珠帘。
不知为何,总感觉公主和九皇子姐弟俩的审美真是出奇一致。
都喜欢这些华丽的亮晶晶的东西。
她从未见过男子呆璎珞,总觉得那是出其不意。
可实际项圈在九皇子脖颈上,也就如同一根人人都会系的腰带一样平平无奇。
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被她拨弄的那根像水中涟漪一般散了出去,引起一串叮叮当当脆响。
短暂抚平了她心中烦闷。
就在她闭上眼静静享受时,那涟漪又反了回来。
木筝睁眼,朝那尽头看去,珠帘另一侧站着道熟悉身影。
他也伸出手指一下一下碰着。
眼睛里满是笑意。
“又见面了,木筝。”对方一字一句喊出她的名字。笑容更深几分。
木筝这才回神,垂下眼睫后退两步行礼:“臣女参见九殿下。”
玄烨急忙上来扶她手臂:“你每次都很客气。”少年眉心轻轻隆起弧度。
木筝顺着他的动作起身,“敬殿下是我们做臣子的本分。”
玄烨张张嘴想反驳些什么,却被婢女匆忙而来的脚步声打断。
“二小姐,公主让你进去。”
木筝微微颔首,沿着珠帘密集处放轻脚步。
玄烨跟女婢打了个照面:“阿姐这时候不应该在休息吗?”
她轻摇头:“回九殿下的话,公主听闻木二小姐前来立马便起了。”
他似懂非懂点点头,站在原地思索半天。
最后无奈又羞愧的叹一声。
在外人眼里看来,他与阿姐如同一体。
可实际并不如此,阿姐不是事事都告知于他,关于皇权更是缄口不言。
是不是他太笨了,帮不上阿姐的忙才会这样?
他们掺和了木筝和太子的好多事,可到现在玄烨依旧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他果然是太笨了吧……
落寞的九皇子一个人悄悄离开。
木筝走出一段距离远远看到那个失魂落魄的背影,虽不明白他为何离开,却也并不会去细问。
能否从公主口中得知关于谢明珠的蛛丝马迹才是当前首要。
殿外已是朱丽堂煌,更不必提殿内。
如意公主斜斜依在一方宽大榻上,表情惺忪,似乎刚睡醒?
她自觉作揖,“臣女并非有意打搅殿下,实有要事才不得不来。”
“要事?”玄珏不轻不重重复一句,抬手掩面轻轻打了个哈欠。“既然二小姐如此着急,那本宫就听听你的要事,说吧。”
木筝跪地,“臣女斗胆一问,公主可知道谢明珠在哪?”
此话一出,原本闭眼轻瞌的如意眉梢猛抬。
她扭头,扫过木筝挺直的脊背。“你来找我竟然只是因为一个……谢明珠?”玄珏中途卡壳了许久才吐出那个名字。
“区区一个谢明珠,你进宫了?”
木筝进宫的次数屈指可数,这让许多在暗处窥视,试图拉拢木家的人从根源断绝念头。
更不用提现在太子还明确对她抛出橄榄枝。
“她不是区区,谢明珠乃是臣女好友。”木筝抬头,与玄珏对视。满脸认真:“若公主知道她去向,还望告知于我。”
如意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般控制不住哼出声。“木筝,你真是个很难懂的人。”
“本宫到现在也摸不透,你究竟是不惧还是胜券在握。你我明人不说暗话,这宫里势力盘旋,最大的两组便是我与太子。”
她站起身,居高岭下行至木筝身前。“太子想要木家的兵权,你是知还是不知?”
“……”木筝捏紧指节,“我知。”
如意一愣,随即笑得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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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我愿以为你过分木讷,可现在看来你是猖狂,明知东宫是条怎样难缠的毒舌却依旧在太子眼皮子底下来了我这满月殿…”
她慢慢拂过眼角笑泪。“我还当你冒险来此,是为了让本宫庇护你,没想到你是来问谢明珠那个疯婆子。”
“别说本宫不晓得她在哪,就算晓得你又如何确保本宫会乖乖告诉你?”
她赤脚徘徊两步,身上浓重的熏香味飘到木筝鼻尖。
蓦然让她想起爹娘定的那几条规则。
‘太子的敌人就是朋友’
她张口,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笃定:“因为公主与我有共同的敌人,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我相信作为朋友,公主一定会有所表示。”
“不是吗?”
玄珏挑眉:“你在问本宫?”
看着木筝眼神里的沉着,她默然。
“有意思。”如意坐了回去,“我确实知道谢明珠的消息,可买本宫的消息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木筝,你能给我什么?”公主又回归了那副高位者姿态静静看她。
“公主想要什么?”
玄珏纤长的手指点在下巴,“嗯……这本宫得好好想想了。”
木筝心中焦急,直言:“公主想多久都无关,可否先告诉臣女明珠的下落?”
如意那双与玄烨相似的狭长双眼轻轻移到她身上,倒也没再藏着掖着:“花灯节那日我在河边见过她,本想上去捉弄她一番,谁成想听见她买通船夫走水路出京,要去什么凤羊?”
“是风阳。”木筝瞌上眼,原本直挺挺的背脊略弯。她猜的没错,谢明珠果然跟着上官信去了那座城。
木筝从地上站起来,重重行了一礼。“多谢公主,臣女忙着去寻她,便先告退了。”
说罢,一顿。补充道:“至于那个要求,公主可以慢慢想,抛开木家我木筝能给公主的一定答应。”
等木筝从宫里出来时,天已经将近黄昏。
她绕到西边集市买了匹好马,又问那卖马人要了一身行头。
牵着马匹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在那她将头上发髻拆了挽成个单辫,戴上面纱,系好披风后飞身上马。
一路沿着街道出京,路上偶尔能听到周边人惊叹。
“那是哪家的公子?天要黑了他反倒出城。”
“公子?”眼尖的妇人发出疑问,手里瓜子嗑得啪啪响:“我看不见得,那黑披风刚刚被风吹开了,那人穿得分明是女子罗裙。”
众人唏嘘:“你怕是看错了,女子怎么会当街纵马?”
妇人反驳:“如何不会?前朝的木红缨将军还好端端在将军府坐着呢!”
“……”
后面的话随着耳边呼啸声飞过,木筝已然听不真切了。
她在城门口花银子找了个向导,那是个塞外人。
壮汉狐疑打量着面纱,大炎官话带着明显口音:“光天化日为何不敢真面目示人?你去风阳作何?”
木筝将被风吹起的一角薄纱抚平,压低声音道:“脸上生了疮,怕吓人。在下祖籍风阳人,回去祭祖。”
她将上官信的事原封不动套用进去,那塞外向导脸上的警惕落了下去,打消疑心。
“我骑得快,小郎君可能跟上?”壮汉问。“可需放慢速度?”
木筝摇头,“不必,越快越好。”
马蹄踏起满地风沙。
向导虽是塞外人,却似乎归顺大炎许久,将官路小道摸得清清楚楚。
听闻木筝要快,带着她穿插其中。
三百里的路程,歇歇停停原本需要三日。
被他硬生生缩短至一天。
马儿立于坡上,远远能看到一扇写着‘风阳’二字的城域。
木筝攥紧缰绳。
明珠,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