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澈原先一直独居在深山老宅里跟着老师傅学医,近几年才出山,隐居避世数载,还未领略这繁华盛世,就一闷哼被人套了麻袋装进了国公府。
没多久,辗转落到了景阳侯手里。
一个长相秀气的穷酸大夫,粗布白衫,一根木簪扎在头上,无任何金玉饰物。人看起来羸弱无力,被人扛上肩带走,放下来的时候,直抱怨骨头硌疼了,掀开衣袖,手臂被粗壮的大汉拽了几下而已就青了。
到了永王府,这位年轻大夫也没闲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一次王妃不慎落水,年轻大夫英勇无比,就算不熟水性,也不怕死的跳入湖中救人,结果差点一起沉入湖底,幸亏几个嬷嬷发现,扯破嗓子喊来了护卫这才把两人救了上来。
为了给年轻大夫驱寒,嬷嬷们备了热水,不得不扒了大夫的衣裳,自此才发现,原来这位承袭神医衣钵的年轻大夫竟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
白澈是她的化名,身份被发现后,她主动坦白自己真正的名字是白纾禾,永王和王妃倒没有因此怪罪,反而更加看重她。现在她两边跑,一边照料谢珩,一边医治永王的旧疾,最近常住在永王府,谢珩的方子也在调整,她只偶尔才去看看。
——
谢景清摇晃了下杯盏,眸色晦暗不明,他低声道:“我要你帮我办的事,都办好了?”
萧翊浸染在一群酒肉朋友之中,这么多年也见识了不少纨绔无赖,但像谢景清这种疯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办好了。”萧翊顿了顿,忍不住问道:“谢兄,你当真想清楚了,拿自己当诱饵,引宁晏出手,万一永王不可信,你怎么办?”
谢景清盯着桌上的一盘精巧白糕,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他微挑了下眉,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这个挺好吃的,她应该会喜欢。”
萧翊看了看糕点,皱眉看向谢景清。谢景清不听他说话,他也不恼,只是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永王蛰伏多年,虽然身体曾受过重伤,但双腿却完好无损,所谓残疾,不过是用来蒙蔽朝野,掩藏实力。此事萧翊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永王和王妃遍览四海,潇洒恣意,看上去全然不恋栈权位,实则借游历作掩护,广纳人才,积蓄实力,暗中筹谋大事。
当初陛下赐婚,将宁如葵许配给谢景清,永王曾找谢景清谈过,话里话外都在劝他切勿为了儿女私情误了大事。
萧翊对永王了解不深,只是出于对谢景清的信任才会帮着做点事。
谢景清未成婚前,萧翊不是没见识过他的不解风情,再曼妙多情的美人站在他面前,他都毫无兴趣,总是一板一眼请人家姑娘自重。
成婚后更是奇怪,有一次他提到宁如葵,谢景清满脸怒容,提都不让提。
不用想也知道,这桩婚事,他很不满意。
“你怎么了,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萧翊还等着他自己说,见他只闷声喝酒,还是主动问了:“你都打算到那种地步了,还担心什么,怕她会恨你?”
谢景清将盘子的糕点用干净的素帕子包起来,闻言,脸色一僵,哑声道:“恨我?”
萧翊看他脸颊泛红,神色恍惚地将帕子塞进怀里,他摇摇头,轻声叹气。
谢景清盯着已经空了的盘子,低声道:“恨我...也行,只要能留住她。”
说完,他站起身,手捂着胸口藏糕点的位置,呢喃着说要回去了。
萧翊跟在他身后,叮嘱道:“慢点,你醉了,好好走。”
谢景清身体晃了下,手扶着门边,萧翊上前要扶他,他一把推开,就要自己走。
萧翊不放心,送他一程,马车到了侯府门口,宁如葵也刚好回来了,她正要进门,听到马车的声音,转身看了过去。
侍从搀扶着谢景清下了马车,萧翊撩开车帘也看到了站在大门前的宁如葵。
宁如葵急走几步,到了谢景清跟前。
谢景清原本微眯着眼睛,赫然看到宁如葵的脸,眼睛都亮了,她皱眉,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你喝酒了?”她眼神担忧地望着他,“怎么喝这么多?”
宁如葵从侍从手里接过谢景清,牵住他的手。谢景清自看到她之后,一双眼睛恨不得粘到她身上,一刻也移不开,连萧翊和他道别他都没搭理。
萧翊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二人依偎在一起的背影,心酸地叹了口气。
进屋后,宁如葵扶他坐下,正想放开他的手去倒杯水,手被死死攥住,她被拽得弯腰,一脸疑惑道:“....我去倒水。”
谢景清盯着她的脸,好一会儿才低头,将怀里的东西拿出来,低声道:“这个给你。”
他手不放开,将包着糕点的帕子放在桌上,想单手解开。“这是樊喜楼的糕点,你尝尝。”
“你喜欢甜的东西,还喜欢什么,你告诉我,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你干什么呢?”
那帕子的结他单手解不开,边说话边费力的抠着。
宁如葵眼睁睁看着他牵着自己的手,宁愿不方便地拉着她的手去解帕子上的结,也不放开。
“你....醉得不轻啊,我还有话和你说,你这样,还怎么说。谢景清,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别管什么糕点了,我让管家去给你弄碗醒酒汤好不好,你先放开我。”
宁如葵只瞥了眼摊开在桌上的白色糕点,是很精美,但她没心思品尝,她索性坐下,伸手去掰谢景清的手。
“...你要说什么,这样也可以说,为什么非得放开,你....你别想着让我放开,是你先抓住我的,我没逼过你。我只是要给你吃糕点,你不领情还用力掐我。”
宁如葵掰他手指的动作顿住,抬头看他,谢景清这种样子很少见,要是换了平时,她定会觉得有趣,少不了要逗弄他一番。
可是情况紧急,她已经被宁晏逼着签了和离书,宁晏下一步要把她送离大靖,谢景清又有把柄在他手上,杨家兄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她有好多事想跟他商量,眼下实在没那个情趣陪他闹了。
“我没掐你,你醉了就喜欢胡说吗。我...我就是想要你清醒一点,往后我们怎么办....我怎么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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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如葵很茫然,看了一眼谢景清,放弃一般地叹了口气,伸手拿了桌上的一块糕点往嘴里塞。
她一口就塞了一大块,嘴巴塞得满满的,嚼了几下,顿住,她蹙眉看了看对面的谢景清,没说什么,继续嚼。
可谢景清醉眼朦胧的,此时却看得真切,她不喜欢。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就放在她嘴边,声音平静,很自然地说道:“不喜欢就吐出来,别勉强吃下去。”
“.......”
宁如葵一边往下咽,一边眼神奇怪的看着他。
“你吐啊,你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吃?”
谢景清突然就急了,好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生怕无法挽回一般。
他盯着她嘴角蹭上的一点碎渣,气道:“这么讨好我做什么,用不着这样。”
宁如葵都咽了下去,“.......”
“我何曾逼过你,向来不是你想要什么,我都依你吗?”
宁如葵咳了一声:“那个....”
“不用迁就我,真心实意待我,很难吗?非要这么假以辞色?”
谢景清醉了之后能因为一块糕点和宁如葵较真到这种地步,着实让人想不到。
她不吭声,一来刚吃下一大块糕点,噎得慌,二来有些判断不出谢景清现在是什么状态,该不该和他继续聊下去,感觉有点对牛弹琴,要不要先让他睡觉,明天再说。
这一晚上焦躁的心情被谢景清醉酒的胡搅蛮缠之下,宁如葵忽然没那么急切要和谢景清坦白所有了。
宁如葵因为之前心思都在别处,其实对他所说的话没怎么上心,她捋了捋,先从糕点解释:“...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桂花味重了些,没事,我能吃。”
“你不喜欢桂花?你不喜欢....可也吃了,为什么,因为不到完全不能接受的程度吗?只是一块糕点,吃也就吃了,不是什么大事,是吗?”
谢景清低头,慢慢放开了手,指腹留恋不舍地滑过她的手指,一寸寸抚过。
他手撑着桌子起身,看了看宁如葵,往床那边走去。
宁如葵还坐着,侧头看他的背影,身体轻轻摇晃,但走得还算稳当。
“你...生我气了?喝醉酒就一顿数落我,糕点也吃了,还不高兴。”
宁如葵也走了过去,他坐在床边,头疼,扶额捏了下眉头,一仰头,她站在跟前,弯身看着他。
两相对望,她觉得他醉酒的样子蛮好玩的,嘴角含着逗趣的笑意,谢景清缓慢眨了眨眼,深色瞳孔泛着一层伤感的水光,脸上懵懂,惹人怜惜。
他手控制不住想去碰她,刚抬起一瞬,手指蜷缩,克制着收了回来,安分放在膝盖上。
平静下来之后,宁如葵尽量不去想那些烦心事,她一眼不眨地盯着谢景清的脸,双手背在身后,往前近了一些,就着氛围,低头要亲他。
可快要贴上的时候,谢景清忽然侧头避开了。
“嗯?”
“.......”
“你躲什么?真生我气了?为了一块点心,因为我没说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