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色未亮奚毓便起身。
命流月拿来香包,她鼓捣一番,便带着前往小荣氏的元气堂请安。
奚毓到时,小荣氏将将起身,见她来,笑道:“你这孩子,天寒地冻的,还是头一个来的,多睡儿也无妨。”
知道她只是客套,奚毓浅浅一笑,接过丫鬟手中的漱口水递到小荣氏面前:“昨夜睡得好,醒来无事,便先来陪伯母了。”
“恰好,你陪我用膳吧。”
奚毓点头应是。
待漱完口,奚毓将手中的东西递过去,“这是侄女前些日子亲手调制的香包,依照府中各位婶娘、姐妹的喜好而做。”
“还望伯母笑纳。”
小荣氏接过,命人放好,口中称赞道:“府中三位姑娘,就属你最是贴心。”
奚毓笑笑,谦虚几句,跟着小荣氏去了静雅堂。
才进门,便听见老夫人爽朗的笑声。
一抬眼,奚毓便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虽是在笑,她却觉得那双眼中无悲无喜。
“姨母和毓姐儿过来了,孙儿便不打扰祖母用膳了。”岳渊收回平静地视线,起身告辞。
路过奚毓时不曾留意一眼,像是昨日为她出头的人不是他一般。
待侯府一众女眷来到静雅堂后,奚毓趁机一一将亲手做的香包送出,惹得岳蓉几个姐儿爱不释手。
三房的夫人宋氏历来知晓奚毓制香手艺不俗,当即将香包佩戴在身,对奚毓好一通夸。
奚毓见其动作,脸上笑容真实几分。
一旁的宁氏见不得奚毓这般得人心,将香包随意往桌上一搁,冷哼一声,却碍于昨日不敢再多说什么。
奚毓冷眼看着她的动作,眸光微深。
擅制香者,自然对气味敏感。
宁氏用香极重,想来是要掩盖她身上的异味,而她调的这一味香,正中宁氏下怀。
她不怕她不用,一旦用了,必定有她的苦头吃。
从静雅堂出来,奚毓往闲月阁而去。
侯府偌大,小阁楼距离主院较远,必得经过一片假山竹林。
踏着下人清扫得不算彻底的积雪,奚毓小心翼翼带着流月走入竹林中,却被一道刻意压低的跳脱男声叫住。
“毓妹妹,毓妹妹。”
如同做贼一般。
奚毓一听,想假装没听到继续往前,却在迈步那一刻,见到前方假山处探出一个脑袋,不断朝她招手的同时,还四处观望着,当真与做贼无异。
无法,奚毓上前几步,隔着远远的距离,看向那张硬朗的面容,语气冷淡问:“二哥可是有事?”
岳华见她避自己远远的,一双狗狗眼里划过一抹失落,不过还是上前,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奚毓。
“这几日事忙,呐,我好不容易弄到的残谱,知你喜欢琵琶,改日我再为你寻一副好的。”
说着,便想不由分说将手中的曲谱塞入奚毓手中。
奚毓吓得立即后退三步。
大景国泰民安、民风开放,男女大防不重,却也不到可容忍未婚男女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地步。
想到宁氏的咄咄逼人,奚毓婉言拒绝:“琵琶我已许久不碰,多谢二哥费心,这残谱,还是留给有缘人吧。”
话落,奚毓错身离开。
岳华见她如此态度,也气性上头,头也不回道:“既然你不要,那便都别要了。”
泛黄的纸张连同飘雪一道落下,很快便被掩埋。
奚毓余光中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忍着可惜脚步不停。
岳华话虽说得狠绝,但却暗暗留意着背后动静。
可除了猎猎风声与竹林窸窣响动之外,只余一片空寂。
他愤而离开,气恼不已。
待两人走后,一道颀长的身影迈着慵懒的步伐从林中深处走来。
修长的指尖夹起那张曲谱轻轻一甩,轻啧一声,看向奚毓离开的地方,眸色意味深长。
雪落未尽,风声潇潇。
岳渊细细看了看手中的东西,可惜着摇摇头:“著名的《十三弦》,二弟也算是有心了。”
虽是这样说着,可将东西扔在雪地里的动作却毫不迟疑。
纸张晃晃荡荡落地,眼睁睁看着那道高大的身影沿着奚毓方才离开的小路而去,步伐中还带着几分散漫。
一主一仆沿着奚毓离开的小道走着,在过了长桥,即将抵达闲月阁时,岳渊脚步一转朝右方而去。
跨过月洞门,往侯府后院深处走入。
可惜着那份曲谱的奚毓左思右想,坐立不安,最后还是去而复返。
才出了阁楼便瞥见那熟悉的月白大氅自月洞门前一闪而过。
她微微蹙眉,疑心是不是看错了人。
长兄不是说有要事在身吗,为何会出现在此?
看了看那道幽静的月洞门,奚毓眼中闪过担忧,可最后还是没多管闲事,朝着竹林那边而去。
风雪愈加剧烈。
她们方才留下的一串串脚印此刻已经消失不见。
主仆二人好一番寻找,才找到了被岳渊扔在另一边的纸张。
原本就已经有些打湿的黄纸此刻更加湿润,来不及细想被丢下的曲谱换了位置,奚毓只觉失而复得。
人人都说她琴艺一绝,可只有那么几个人知晓她唯爱琵琶。
“姑娘,这若是让二公子知晓了,他又得缠着您了。”流月嘟囔。
倒不是二公子不好,而是二夫人实在难缠。
奚毓也觉得方才说着狠话,走得决绝的自己此刻有些矫情,但看着手中的至宝,她又着实不舍。
看了几遍,直到将所有内容全部记入脑海中,奚毓才将东西放回原地。
流月被她的一番动作惊得说不出话,她原以为姑娘是要将这残谱带回的。
“这……”
奚毓直起身,“卑鄙就卑鄙吧,这可是失传几十年的《十三弦》。”
“至于二哥那边,再过些日子便是他生辰,今年的礼稍稍备得厚些,当是为今日之事赔罪。”
至于岳华的感情,恕她无法回应。
“姑娘,雪越发大了,咱们赶紧回去吧。”流月对奚毓的决定一向没有异议。
见她面色坚定,生怕天寒地冻惹得姑娘生病,随即催促着回闲月阁。
因着出来得急,流月没来得及带伞。
出了竹林,大雪落得更急。
短短几息功夫,主仆两人已经雪满白头。
脚下路滑,奚毓以手掩额,低着头小跑着,压根没注意到前方路况。
自然也没有看到,前方转角处,多了一抹快要融入茫茫大雪的高大人影。
“砰——”
极其细微的一声碰撞,淹没在大雪落下的簌簌声中。
可下一瞬女子的惊呼传来,撕破这压抑之下的平静。
奚毓怎么也料想不到,平日里除了她们主仆,算得上人迹罕至的小道上,竟还会有人出现。
相撞之后的下一瞬,奚毓不受控制地往旁摔去,她的脑中忽然划过那道月白身影。
会是他吗?
来不及细想,更来不及细看。
奚毓极力想要稳住身形,却因为积雪成冰路面极滑,脚尖根本不听使唤,没稳住不说,还旋转了半圈,眼看就要往一旁的大石撞去。
然而,比疼痛先来的却是胸前一紧。
下一瞬,奚毓感受到自己的背脊撞入了一道健壮的胸膛中,整个人似严严实实地窝进了身后人的怀中。
而胸前的那只健壮的手臂,没有移开分毫。
竹林边,假山旁。
一白一粉两件大氅伴随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扬起好看的弧度,而后落下,严丝合缝贴在一起,密不可分。
岳渊从未料想到会发生这样的状况。
他确实看到了朝着这边小跑而来的小姑娘,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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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那地方出来,他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是以懒得出声。
脚下的路虽说不上宽敞,却也没到让不开人的地步。
他稍稍往旁边侧了侧身,打算让人先走。
哪知这姑娘像是没长眼睛,直直往他这边撞来。
他这个被撞了的人还没怎么着,她那个撞人的人倒是没稳住身形往后倒去。
岳渊自诩不是个热心肠之人,看着厚厚的积雪,心想就算她摔一跤也不会有事,权当给她一个小小的教训。
哪知她扭来扭去倒是把自己往大石上送去。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在他面前撞得头破血流,岳渊只好出手。
千钧一发之际,他预估错了两人的身形差,直到察觉满手温软,幽香扑鼻,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搂住的不是姑娘的腰,而是更加往上的柔软位置。
天地间登时寂静无声,似乎连飘雪都逐渐变得缓慢几分。
流月更是被眼前的局面震惊得回不过神。
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被长公子一把拥入怀中,搂得严严实实。
若是从远处看去,根本瞧不出长公子怀里还有一个人,更看不清此刻姑娘脸上的神情。
胸前的刺痛让奚毓最先反应过来,立即从身后人怀中遁逃。
手忙脚乱拢好大氅,脸上热度飙升。
掀起眼皮,再次撞入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眸中。
奚毓一向对人的情绪敏感,此刻面前这位人人夸赞好脾性的长兄,似乎心情不佳。
也是,饶是谁数九寒天里被人这么一撞,都难以开怀。
毕竟是自己莽撞在先,哪怕已经算是被他轻薄,奚毓也只能一边打量着岳渊的神色,一边硬着头皮开口致歉。
“长兄,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奚毓说着垂下头颅,祈祷着或许因衣裳厚实的缘故,岳渊并未注意到方才的尴尬异样。
岳渊只稍稍垂眸,便将小姑娘的神色收入眼底。
面上镇定无异,可那双不断眨动着的眼睫早已出卖了她此刻的慌张。
点滴雪白落于其发间,衬得那张芙蓉面更加艳丽几分。
琼鼻樱唇,雪肤花貌……加之玉软花柔。
确实有令人为之疯狂的资本。
怪不得他那些眼高于顶的弟弟们会对她另眼相看。
不论心中如何作想,岳渊面色一如往常,哪怕才从那处伤心地出来。
“毓姐儿无碍吧?雪天路滑,还是要当心些。”
一派平和,像是他真的如奚毓所想的那般,没有注意到方才的错漏之处。
温和的嗓音响在头顶,奚毓趁机光明正大对上岳渊的视线,想打量些什么。
见此人眉梢微扬,唇角含笑,一副贴心兄长爱护幼妹的模样,心中诧异不已。
难不成方才是她的感受出了错?
“多谢长兄关怀,长兄也当心些许。”奚毓客套着,“妹妹这就回闲月阁。”
只这一交锋,奚毓便即刻意识到,面前这个肩宽背阔的男子已经与曾经那个处处体贴的少年不一样了。
看似温柔的眼神深处,藏着的是淡漠冰冷,甚至不近人情。
好在,对于府中儿郎,她都恨不得退避三舍。
就算曾经与这位长兄有过那段照拂之恩,想来今后也不会有多少例外。
走了几步,奚毓想起昨日之事,又回头对着岳渊好一番道谢。
话必匆匆离开,端得是客气和疏离。
岳渊站在原地,不顾风雪肆虐,看着那道仓皇而逃的娇小身影,隐隐绰绰、朦朦胧胧,逐渐握紧了方才搂住人的那只手,鼻尖的幽香似这鹅毛大雪般,源源不断、绵绵不绝。
平静到死寂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阵阵波澜,而他尚未察觉。
只似有所感,六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长到足够一个小丫头窈窕长成,短到他所求之事仍旧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