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南塘守灯人 > 26. 第 26 章
    宋烬盯着泥地上的几个字,舌尖无意识地抵住了上颚。

    暗红纹路随之一阵发热,舌头轻轻卷起,像在练习一个尚未发出的音。

    守墓人看在眼里,又指了指村中。

    唐知微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先找地方过夜。”

    宋烬还想再问,坟里的咀嚼声忽然响了起来。守墓人抓起一把白米撒下去,转身走向另一座坟,已经不肯再写。

    三人只好离开墓地。

    回村的路上,宋烬又经过了那个靠在门框旁的男人。

    男人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头微微仰起,胸口隔很久才起伏一次。唐知微系在他嘴上的布已经湿透,暗红色的肉芽顶着布面,鼓出一个个细小的凸起。

    宋烬停下脚步。

    白日里,那些肉芽曾经发出一个“回”字。

    “你说天黑以后,每张嘴都会开口。”宋烬看向唐知微。

    唐知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你想等他把话说完?”

    “嗯。”

    “那就在附近找地方。”

    村子中段有一间废弃的私塾,离男人所在的屋子很近。院墙塌了小半,院门斜挂在门轴上,正屋还能遮风。

    屋里摆着十几张落满灰尘的矮桌,墙上的字帖全被水汽泡烂。唐知微挑了几张完整的桌子堵住破窗,又从竹篓里取出细绳,将几只铜铃挂在门窗上。

    宋烬画了三张符。

    一张贴在院门,另外两张分别压住正屋前后窗。符光比平日暗淡,好在朱砂没有散开。

    陆尘帮他收起剩下的符纸,随后坐到门槛旁。他从这里抬眼,正好能看见街对面的男人。

    宋烬也走了过去。

    唐知微从包袱里取出干粮,掰下一块递给他:“还有一个时辰才天黑,先吃。”

    宋烬接过干粮,却一直握在手里。

    “守墓人已经说得很清楚。”唐知微靠着门坐下,“下面听见了你想叫回来的人,到了夜里,你大概会听见那个名字。”

    “所以我才要留在这里。”

    唐知微抬眼看他:“即使知道是假的,你也会过去?”

    宋烬没有回答。

    陆尘坐在旁边,手指碰了碰宋烬的衣袖。宋烬低头看去,他已经收回手,正望着土路对面。

    太阳又落下去一截。

    男人嘴上的布动得越来越厉害。肉芽在里面缓慢蠕动,布料很快被黑水浸透,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

    宋烬终于咬了一口干粮。

    饼太硬,他嚼了许久才咽下去。再抬头时,街对面的屋里多出了一个人。

    *

    那是他们白日检查过的第一户。

    桌旁的椅子原本空着,此时却坐着一个女人。她低着头,手中捏着那根插在粥碗里的筷子,袖口和发间沾满湿泥。

    门槛上的灰依旧完整,看不出她是如何进去的。

    更远处也传来动静。

    床板响了几声,一只手从半开的窗后伸出来,将窗扇缓慢推开。另一间屋中有人开始劈柴,斧头隔很久才落下一次。

    白日空着的屋子里,逐渐有了人影。

    他们都在重复失踪前做过的事。

    有人吃饭,有人坐在灶前。路边那户做童衣的人家里,一个女人重新拿起了针,针尖反复扎向同一个地方,手中的线却始终没有缩短。

    土路上还是只有三个人来时留下的脚印。

    唐知微吃完最后一口干粮,拿起短铲走到院中:“要黑了。”

    村中的风忽然停下,晾在院中的衣服软软垂落,树叶也安静下来。宋烬后颈的鳞片开始发烫,热意一路蔓延到舌根。

    街对面的男人动了一下。

    这是宋烬第一次看见他主动抬手。

    那只手缓慢摸向嘴边,抓住蒙在脸上的布,用力向下一扯。暗红色肉芽从他的嘴里倾泻出来,垂在胸前,顶端的黑孔同时张开。

    男人的身体向前弓起,喉咙里滚出一个模糊的音。

    “苏……”

    宋烬握住了膝上的珠玉算盘。

    靠近村口的屋中,一个女人接着唱道:“梨……”

    第三道声音从另一侧响起。

    “回……”

    片刻后,一个孩子的声音从紧闭的窗后传来。

    “来……”

    天边最后一缕光沉入山后。

    “苏梨,回来。”

    四个字由四张嘴唱出,声音隔着半座村子,最后却完整地落到宋烬耳中。

    他猛地站了起来。

    陆尘伸手抓住他的袖口。力气并不大,却一直没有松开。

    宋烬停在门槛前,胸腔内那颗新长出来的心脏重重跳了几下。血液冲过耳边,他一时分辨不清自己听见的是歌声,还是七年前的雨声。

    五年守灯,他心里始终留着这句话。

    “回来。”

    那时他从未说出口。

    唐知微看了眼陆尘抓住他的手,又将目光移向宋烬:“还要出去吗?”

    宋烬坐回原处:“听完再说。”

    村里安静了片刻,街对面的男人仍弓着腰,胸前的肉芽轻轻摆动。接着,其中一个黑孔又发出声音。

    “苏……”

    这一次没有“回来”。

    村尾有人接上了“梨”,紧接着,更多声音从屋中传出。最初还能分清男女老少,后来所有声音逐渐混在一起,只剩同一段曲调。

    “苏梨……”

    “苏梨……”

    那个名字在村中来回传递。

    宋烬取下珠玉算盘,跟着歌声拨动算珠。声音从东面传来,他算出的方位便在东面,等另一间屋开口,方位又跟着改变。

    算了几次,仍然找不到最先开口的人。

    “这些人都只是替它出声。”唐知微提醒道,“盯着他们算,只会被带着走。”

    宋烬没有停手。

    他不再追逐每一道声音,只将完整的曲调记下,等歌声唱完一遍,才重新拨动算珠。

    算珠撞在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所得的方位落在村子中央那口缠满红藤的井。

    宋烬合上算盘,抬脚走出院门。陆尘跟着起身,唐知微也提起短铲追了上去。

    “看一眼便回来。”宋烬说道。

    “希望你说话算数。”

    *

    三人沿着土路走向水井。

    两侧房屋里挤满了人,他们大多闭着眼,身体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只有嘴唇张得很大。暗红肉芽从口中探出,随着歌声收缩。

    声音经过哪里,附近的红藤便跟着鼓起。

    村民的身体也会动一下。

    有人抬手,有人转头。那动作十分轻微,像提线的人还不熟悉这副躯体。

    宋烬从他们面前走过,屋里的人纷纷朝他偏转头颅。

    一双双眼睛依旧闭着。

    那些肉芽却追着他移动。

    陆尘靠近了些,与宋烬并肩走在土路上。他的舌头也开始动,嘴唇抿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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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来到井边。

    井沿上的红藤已经长到手臂粗细,彼此缠绕,将井口堵得严严实实。藤蔓表面布满细小的孔洞,歌声经过时,那些孔洞便一齐张开。

    “苏梨……”

    声音也从井中传了出来。

    宋烬掌心亮起暗红色的火。

    他看见一条条细线从井底伸出,沿着红藤爬进村中的房屋。线的另一端连着每个村民的舌根,顺着脊骨一直缠到脚底。

    那个靠在门框旁的男人也在其中。

    他的线比其他人粗,已经和脊骨长在了一起。

    宋烬绕着井走了半圈。

    所有细线都从井下生出,唯独村尾最后一间屋没有与它相连。那间屋门窗紧闭,夜色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多看了一眼,暂时记下位置。

    “能看见多深?”唐知微问。

    “火照不到底。”

    “那就离远些。”

    宋烬将手靠近藤蔓。掌心的火刚触到表面,四周歌声瞬间拔高。

    “苏梨!”

    藤蔓猛地收缩,井中涌出一股湿冷的气。宋烬的舌根也被什么东西向下一扯,口中顿时全是血腥味。

    唐知微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拉离井沿。

    “你再碰一次,今晚便在这里唱吧。”

    宋烬退开几步,掌中火焰却没有熄灭。

    借着火光,他看见自己的舌根也多了一条极细的暗线。它沿着喉咙向下,绕过新生的心脏,最后消失在后颈鳞片附近。

    陆尘体内也有一条。

    两人的线与村民不同,并未连进井中。每当歌声响起,暗线便跟着收紧,拉动他们的舌头与声带。

    “回私塾。”宋烬说道。

    这次唐知微没有催,他已经先向回走。

    一路上,歌声越来越密。那些屋中的人逐渐停下手里的动作,齐齐面向土路。每经过一户,宋烬都能听见苏梨的名字从背后追来。

    他们回到私塾,门窗上的铜铃仍旧安静。

    没有东西越过院墙。

    歌声却从墙下钻了进来。

    宋烬关上屋门,背靠门板坐下。舌头在口中不断卷动,暗红纹路磨过上颚,疼痛越来越清晰。

    陆尘坐在他身旁,唇角已经渗出血。

    宋烬伸手扣住他的下颌:“张嘴。”

    陆尘松开牙关。

    舌面中央的肉芽又长高了一截,根部随着歌声轻轻收缩。宋烬抬手碰去,陆尘的喉咙立刻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响。

    “别碰。”唐知微蹲到他们面前,“它已经缠住声带,硬扯会连着喉咙一起伤。”

    宋烬收回手,抬头看向她:“你舌头上没有纹路,为什么知道?”

    “我见过有人拔。”

    唐知微只说了这一句,便站起来检查门窗。

    外面的歌声绕过村子,又一次来到私塾附近。

    “苏梨……”

    宋烬舌根处的暗线猛地收紧,他的下颌开始自行张开,又被他一把按住。陆尘也咬紧牙齿,手背上的青筋渐渐绷起。

    两人的嘴唇都没有动吗,唐知微却听见屋中多出了声音。起初只是一点含混的气音,随后便逐渐清晰。

    “苏……”

    声音从宋烬紧闭的牙齿后传出,隔了一会,陆尘口中接上了另一个字。

    “梨……”

    村中的歌声停了一瞬。

    很快,千万张嘴又跟着他们唱了起来。

    “苏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