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南塘守灯人 > 25. 第 25 章
    天刚亮,宋烬便听见了翻书声。

    唐知微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捧着昨晚那本旧册子。她看到宋烬醒来,随手合上书页,又从旁边拿起一块干粮。

    “醒了就收拾东西,山里的雾散得快,迟了容易迷路。”

    宋烬活动了一下右腿,膝骨已经回到原处,只是走动时还有些发紧。他起身收好行囊,又看向另一棵树下。

    陆尘靠着树干睡了一夜,听见动静便睁开眼。他起身走到宋烬身边,站的位置比以前近了些。

    三人简单吃了些东西,很快开始下山。

    山路藏在杂草中,坡度很陡,有些地方还积着昨夜的雨水。唐知微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查看树上的标记,宋烬与陆尘跟在她身后。

    越接近山谷,地下的歌声越清晰。

    那声音很低,隔着鞋底往上钻。宋烬的舌头跟着动了几下,暗红纹路在口中发热,舌尖也开始发硬。

    唐知微回头看他:“忍住,别跟着唱。”

    “你也能听见?”

    “在这里待了三天,早听习惯了。”唐知微踢开挡路的枯枝,“我舌头上没长纹,它暂时借不了我的嘴。”

    宋烬看了一眼她背后的竹篓:“你知道原因?”

    “也许我以前听过,又忘了。”

    唐知微说完便继续赶路,显然没打算细说。宋烬跟了上去,陆尘则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嘴唇抿得更紧。

    山脚的雾比上面更浓,进村的土路已经被荒草挤得只剩半丈宽。路边立着一块石碑,半截埋进泥里,表面布满斧凿留下的痕迹。

    石碑中央原本刻着村名,如今只剩一块凹下去的石面。有人将那几个字整个削掉,又在旁边歪歪扭扭刻了两个新字。

    “丧歌。”

    后刻的字很浅,笔画也乱,像是匆忙留下的警告。

    唐知微蹲下来,摸了摸石碑上的凿痕:“削掉村名的人带着灵力。这一带有封名的习俗,村子失了名字,地下的东西便找不到村中人。”

    “有用吗?”陆尘问。

    唐知微站起身,用鞋底蹭开碑下的泥。泥里露出几枚碎裂的铜钉,钉身上还缠着褪色的红线。

    “若是有用,这地方也不会叫丧歌村。”

    宋烬捡起一枚铜钉,上面残留着很淡的符纹,落笔的方式与他所学相差很大。

    “来过多少修行者?”

    “我只找到两种符,铜钉却有四批。”唐知微朝村里看了一眼,“活着出去的有几个,我也想知道。”

    宋烬将铜钉放回原处,抬脚越过石碑。

    *

    脚落进村界的瞬间,他的舌根猛地一缩。后颈的鳞片也热了起来,热意沿着脊背一路向下。

    陆尘紧跟着跨过石碑,身体也停顿了一下。

    唐知微看见两人的反应,提醒道:“从现在起,少说人名。尤其是死人的名字。”

    宋烬明白她在说谁,脚步依旧向前。

    村口第一间屋敞着门,他站在院外叫了一声,屋里毫无回应。门槛上积着灰,正中间却留着一道拖拽的痕迹,一直从饭桌旁延伸到后堂。

    桌上摆着半碗粥,粥已经干成一块,表面长满灰绿色的霉。旁边的筷子掉了一根,另一根仍插在粥里。

    宋烬用筷子拨开干硬的粥块,碗底压着几根暗红色细丝。

    细丝碰到空气,很快钻进桌面的裂缝。

    陆尘推开后堂的门,里面放着一张木床。床上的被褥掀开了一半,床脚摆着一双旧鞋,其中一只朝向门口,另一只还端正地摆在床边。

    人走得很急,甚至来不及穿好鞋。

    “这里的人是什么时候出事的?”宋烬问。

    唐知微在灶台边翻了翻:“最早三年前,最迟一个月前。每户人家听见歌的时间都不一样。”

    “一个月前还有人住?”

    “有人生火,也有人做饭,至于做这些事的还算不算人,我说不准。”

    宋烬走出院子,又进了对面的屋。

    那家人似乎正在吃晚饭,桌上摆着几只碗,汤水早就蒸干了。靠墙的竹篮里放着一件做到一半的童衣,针还插在线头上。

    他们又往前找了几户,门都开着,屋里的东西也留在原处。村民像是在某个时刻突然停下手中的事,从屋里走了出去。

    可路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只有他们三人的脚印。

    走到村子中段,陆尘忽然停下脚步。

    “有人。”

    宋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右侧一间屋子的门框旁靠着一个男人,那人穿着灰布短衣,头向上仰着,嘴巴张得很大,他的胸口还在缓慢起伏。

    宋烬立刻走了过去,唐知微伸手想拦,最后又收了回去。

    男人双眼紧闭,脸上蒙着一层灰。嘴里的舌头已经伸到下颌,表面长满暗红色肉芽。那些肉芽挤在一起,根部连着舌面,末端却各自蠕动。

    其中几根察觉到有人靠近,慢慢转向宋烬。

    陆尘站在宋烬身后,呼吸轻了一瞬。

    宋烬蹲下身,先探男人颈侧的脉搏。跳动很慢,每隔许久才有一下,节奏与地下的歌声完全相同。

    “能听见吗?”

    男人毫无反应,舌头上的肉芽却一起抬高了些。

    宋烬掌心亮起暗红色的火。

    随着火光靠近,他看见许多细线藏在男人体内。细线从舌根钻入胸腹,又顺着双腿向下,穿过鞋底接进泥土。

    这个人已经和村子长在了一起。

    宋烬将火靠近其中一条细线。男人的胸口立刻停止起伏,过了几个呼吸,那条线向后缩回,心口才重新跳动起来。

    唐知微站在旁边:“我三日前进来时,他还会睁眼。”

    “后来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他便成了这样。”

    宋烬抬手撑开男人的一只眼睛,瞳孔已经散了,眼珠深处却有暗红色的细丝在缓缓摆动。

    “他的魂呢?”

    唐知微摇了摇头:“我找过,屋里和尸身上都没有。”

    陆尘看着男人伸在唇外的舌头:“他还活着吗?”

    宋烬收回手,男人的皮肤还有温度,脉搏也确实存在。可那些细线控制着他的呼吸,连心跳都随着地下的歌声而动。

    “身体还活着。”宋烬说道。

    他取下珠玉算盘,试着算了一次。算珠刚刚拨动,男人舌面上的肉芽便同时张开,露出顶端细小的黑孔。

    一道含混的声音从黑孔中传出。

    “回……”

    宋烬的手停住了。

    肉芽还在努力张合,第二个字始终发不出来。男人的下颌承受不住拉扯,骨头发出细微的裂响。

    唐知微走上前,用一块布盖住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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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让他继续说,舌头会把他的下颌扯下来。”

    宋烬盯着那层布,布面很快被肉芽顶出许多凸起。

    “他在叫谁回去?”

    “等天黑就知道了。”唐知微将布在男人脑后系紧,“村里到了晚上,每张嘴都会开口。”

    宋烬收起算盘,继续往村中走。

    陆尘留在门前多看了一会儿,舌头在口中轻轻动了几下。他抬手按住嘴唇,直到宋烬叫他,才快步跟上去。

    *

    三人在村里转了大半圈。

    唐知微曾经来过一次,知道哪里还能落脚。可宋烬想先把村子的情况摸清,便顺着土路一直走到了村后。

    那里有一片墓地。

    坟头排列得很乱,有些只插着一块木牌,牌上的名字大多已经烂掉。墓地中间蹲着一个干瘦男人,正从布袋里抓出白米,一粒粒撒在坟头。

    他听见脚步也没回头,仍旧撒得很慢。

    男人的嘴被麻线缝住了。

    针脚穿过上下嘴唇,伤口已经结痂,线头垂在下颌处。缝线的人手并不稳,有几针穿得很偏,将旁边的皮肉也扯了进去。

    唐知微走到他附近:“我又来了。”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将目光移向宋烬与陆尘。他在两人的嘴上看了片刻,低头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

    “你是守墓人?”宋烬问。

    男人点了点头。

    “村里的歌从哪来?”

    树枝划过泥土,写下两个字。

    “地里。”

    宋烬低头看着那两个字:“谁教村民唱的?”

    守墓人重新写道:“听见,就会。”

    “你为什么把嘴缝住?”

    男人指了指自己的嘴,又在地上写了一行字。

    “嘴会自己张开。”

    他写完以后,起身走到另一座坟前,继续往坟头撒米。

    陆尘看着那些白米:“这是做什么?”

    守墓人用树枝敲了敲坟头。

    松软的泥土向下陷了一小块,几粒白米也跟着滚进土中。很快,坟里传出细碎的咀嚼声。

    宋烬走到他旁边:“昨晚,村里叫了一个名字。”

    守墓人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名字属于一个死去很久的人。”宋烬盯着他,“村里怎么会知道?”

    守墓人握紧树枝,在泥土上写了很久。

    “地里听见过。”

    宋烬还想再问,守墓人却抬头看向天色。太阳已经偏西,村中房屋的影子拉得很长,地下的歌声也比刚进村时清晰了许多。

    唐知微背着竹篓走近:“该找地方过夜了。”

    守墓人忽然抓住宋烬的衣袖。

    他指向村中,又指向宋烬的嘴,随后蹲下身,飞快地写出一行字。

    “天黑以后,别让它知道你是谁。”

    宋烬看着地上的字:“它已经听见我的名字了?”

    守墓人缓缓摇头,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它听见的,是你想叫回来的人。”

    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歌声。

    守墓人将树枝折断,扔在宋烬脚边。随后,他指了指宋烬,又指向陆尘。

    坟中的咀嚼声一同停了。

    守墓人重新捡起半截树枝,在地面写下最后几个字。

    “你们已经会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