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宴会上,原本说好另找时间商量订婚的事情,但一直到现在还是没有确定时间。不是说陶父陶母看不上沈临越,也没有不同意他二人的事情,单纯因为夫妻两人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如果将陶父陶母年轻时的相识相恋写下来,那大抵是一部痛彻心扉的文学戏剧,现实阻挠却依旧情比金坚。
爱意填平山海,剩下的爱却再不够跨越这曾经安置山海的平地。
所以两人相依相偎,再容不下第三人,无论第三人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丽水市在大江的北面,从出生到初中毕业,陶杨一直生活在这里,和外婆一起。
九年前的陶杨陷在沈临越的好颜色里,九年后的现在却不知道是旧情复燃还是愧疚居多。
怪来怪去,陶杨也只能怪自己年少无知,放弃了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恋人,一心想着去奔赴前程。可她心里又明白,就算重来一次,她还是要走。
为了一个男人放弃自己计划已久的前程,说出去也太丢人了。
外婆家和丽水的机场正巧处在对角线,直线距离近得很,但路上的弯弯绕绕又数不清。两人清晨从浔市机场出发,直到傍晚才到达陶杨的外婆家。
她的女儿和爱人爱得轰轰烈烈的时候,她在北面的丽水岸独自拉扯陶杨,现在陶父陶母平平淡淡的时候,她还是住在丽水北岸,多年间唯一的联系只有陶杨。
时至今日,这位余女士还是不能接受女儿为了爱情弃母扔女。
陶杨和余女士大半年不见,老人家不喜欢用智能手机,一天到头唯一的乐趣就是睡前守在电视机前,打开电视却什么也不看,手机摆在一边,放空大脑。
余女士中年得女,本是一大喜事,但孩子尚在腹中时,却死了丈夫。女儿是拉扯大了,终于等她想放松的时候,女儿又带回来一个,于是已显老态的女人又继续拉扯这个奶娃娃。
家里的院子长着一棵叫不上来名字的野生树,树底下摆着一张躺椅和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子。老太太就躺在躺椅上,手里摇着蒲扇,打算像往常一样懒一会儿就起来烧饭。
但今天有些不同,她的眼皮一直在跳。
“咚咚咚”
余女士摇扇子的动作停住了。
门被打开,三个人面面相觑。
余女士黑着脸转身让开路,陶杨嬉皮笑脸贴在她身后,手背在身后,食指翘起勾了勾,沈临越跟上。
“不过年不过节的,来我这儿干嘛?”
显而易见,余女士并不欢迎有人来打扰她平静恬淡的老年生活。
“余女士,”陶阳连灌了两杯水,终于把心头的燥意压下些许,又道:“余女士。”
余女士白了她一眼,“叫魂呐!”
看见老人将目光放到沈临越身上,陶杨变脸似的,笑道:“这是你孙女婿。”
老人哼了一声,语出惊人:“没搞大肚子吧?”
“哪能啊。”陶杨这话接得飞快。
余女士这才缓和神色,连带着对沈临越也有了好脸色,“去做饭。”
沈临越:“?”
两个人就围坐在石桌周围,在躺椅前方,小情侣坐在一起,大热天还要胳膊挨着胳膊,余女士看得眼睛疼,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陶杨忽然攥住沈临越的手腕,把人扯了起来,拉进厨房。
两个人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画面一时和谐。
从两个人认识以来,沈临越就很少主动开口,就算心里有再多的疑问,也都是往回咽。
陶杨觑着沈临越的神色,“我妈当年把我扔给外婆就和我爸跑了,外婆可能也是怕我俩步他俩老路。”
话说出口,她看到沈临越的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不待细看,那人又扬着温柔的笑,“不会的。”
点到为止这事儿,陶杨一向有眼力见儿得很,但也只是在生意场上,对年少就中意的人,自然刨根问底才是真意。
“为什么——”
可惜,这三个字刚出口,外婆就推门走进来,啧道:“按你们这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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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思考,大概几秒,余女士开始发号施令:“你去街上买几个菜回来。”
陶杨大脑空白一瞬,“我?”
余女士面无表情反问:“那让我去?”
“那还是我去吧。”
临走前,陶杨看了沈临越一眼,大概就是让他自求多福的意思。
今年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两年后的陶杨空闲时想过几次,如果当时追问沈临越这句话的意思,沈临越会告诉她的,这个人就是这样,对她这样糟糕的人无数次坦诚相待,又无数次被辜负。
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脑子是短路了还是抽了,她回来之后也没有问过沈临越,外婆和他说了什么,只是他们之后的相处不再和最开始那样,惊奇、美妙。
沈临越其实也想告诉陶杨:外婆说了她小时候的一些事,也说了让他们好好过日子的话。
也想说,外婆其实很温柔,甚至叫他孩子让他和她好好过。
可是他习惯了沉默,习惯在陶杨眼里笑。
陶杨父母的往事、陶杨如野草般的旧日,还有高中时期、不久前的事全都在他脑中过了一遍,最终直到一天结束也什么都没说,庆幸,陶杨也什么都没有问。
两人也没在余女士家里久待,分房在这里过了夜,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陶杨就拉着沈临越离开了。
从外婆家走到村口公交站台有几分钟的脚程,期间,陶杨问他:“喜欢这里吗?”
沈临越走在她的右侧,闻言停住脚步,煞有其事地环视了一圈,疯长的树木枝桠、野草动物,浓暗的绿占据了全部的视线,他精神猛然松懈下来:“不太喜欢。”
陶杨耸了耸肩,附和道:“我也不喜欢。”也不管沈临越还站在原地,她毫不眷恋地往前走,“这里其实很糟糕,黏腻的夏天还有冰冷的冬天,可是余女士还是不愿意和我一起去浔市。”
沈临越跟上陶杨,只安静地听着。直到上了公交车,他回头最后看了眼这里。
一切都那么浓密繁盛,这么旺盛的生命力,偏安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