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哀牢山永恒的底色。
牧宵远骑着山地车呼啸而过,车轮碾起柏油路上的碎石落叶,打在他身后追赶的扶弥身上。
按照计划,两人清晨从60公里外的村落出发,前往哀牢山更深处。
算算时间,此时应该正值中午,可天空被一层雾气笼罩,道路上阴森森的,连山地车灯也只能照亮眼前几米内的路。
哀牢山的树长得奇怪,树干弯弯绕绕,像一条条树立的蛇。牧霄远只顾着闷头往前骑,很少往树林里瞧,因为那场景实在可怖,总觉着像有什么东西会从林子里冲出来一样。
扶弥从后面追了上来,和牧霄远并排骑行在本就不算宽敞的柏油路上。右侧山上时不时滚落下来的石头更是让两人避之不及。
扶弥按了两下山地车上的铃铛,冲牧霄远扬了扬头。
这是两人提前约定好的暗号,连按两下铃铛,就是在前面休息一下的意思。牧霄远心领神会,拐过一个弯,慢慢停在路边。
扶弥紧随其后,摘下头盔夹在臂弯里,走向牧霄远,“本来以为晨雾中午能散呢,谁能想到这雾这么邪乎,还越来越大了,车灯都照不过去。”
“哀牢山不像咱们之前骑行过的地方,哪哪都觉着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怪不得叫做人类禁区,你看那树,跟要成精了一样。”牧霄远拿起车上带着的水,扭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再骑一会看看吧,实在不行就找个地方落脚。”牧霄远重新带上头盔,跨上山地车,继续前行。
山里的雾很不给两人面子。
短短一个小时,雾已经浓到扶弥连身前的牧霄远都看不清了。
隐约间,牧霄远好像看见路边迷雾中出现了一间房屋的轮廓。他刚想回头喊扶弥,却发现对方也正朝自己望来。
不是幻觉。
牧霄远连按了几下铃铛,示意扶弥跟紧自己,随即调转方向,驶下柏油路,在房屋前停了下来。
停住脚步后他才发现,这里不止有这一间房屋。往里望去,林子中还矗立着十几间房屋,这竟是一个村落!
一瞬间,牧霄远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本就四处都透露着阴森森的树林里,突然出现一个村落已经够奇怪了,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从村巷的迷雾中,竟还缓缓走出来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
牧霄远身后的扶弥已是惊得不住向后倒退,作战靴踩在落叶上发出的一声声脆响,更是和牧霄远的心跳同频。
“二位……咳咳……叫什么?……从何处来……?”那拄着拐杖的老者,站定在他们前方十米处,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抛来一个问题。
“鬼……鬼啊!”扶弥惊叫一声转头就跑。
牧霄远紧忙转身拉住他的胳膊,将人拽回自己身边。
这种时候两人待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林深雾浓,一旦走散就很难再找到彼此了。
“别怕,先看清楚他到底是人还是鬼。要是人,一个老头子咱们肯定对付得了;要是鬼……那就更没什么事了。”牧霄远心里虽然也有些害怕,但还是强压着恐惧安慰扶弥。
“鬼还不可怕啊?我这辈子长这么大最怕这种东西了。”扶弥吓得浑身颤抖,躲在牧霄远身后,探头看向那个老者,“你说他会不会是……山魈啊?”
“山魈是猴子。”
“二位……叫什么?……从何处来……?”老者又问了一遍。
牧霄远的胳膊被扶弥掐的生疼,扯着脖子冲老者喊道,“老爷子,我们从山外来玩的。被雾困在这,无意冒犯。我们现在就走。”
说着,牧霄远拍了拍扶弥的手,紧盯着老者的动作,慢慢往后退去。
在他们退后五六步远的时候,老者又开口了,“……此地许久无人踏足……二位小友,既然来了,便进村歇会儿,今日山间大雾,一时半会儿散不去的。”
扶弥叫牧霄远顿住了,颤着声惊恐询问,“霄远……!你不会……真要跟他进村吧!”
“跟他去吧,横竖咱们今天都出不了这林子了。最起码在这有个落脚的地方。离了这睡在外面,说不定真被山魈抓去了,”牧霄远拽着扶弥跟着老者往村里走。
扶弥欲哭无泪,怕牧霄远把他扔在这,只能跟着走。
老者把他们带到一处位于村落中心的房子前停下,“二位小友,在这休息便是。”
“……谢谢。”牧霄远点头致意。
扶弥二话不说,拔腿跑进矮房。
牧霄远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那老者的样貌。
头发、眉毛和能拖到胸前的长胡子都是白色的。眼睛细长上挑,黑眼球很小,露出三面白眼球,看着很是不舒服。
牧霄远又对他微微点头,这才走进房间。关上门锁好后,他又拖过墙边的矮柜,将门口堵了个严实。
扶弥已经瘫坐在土炕上喘粗气了。
牧霄远环顾矮房里的布置,心中的疑云团团升起。
哀牢山地处云南,云贵川地区的少数民族村寨里,通常会使用与火塘搭配的火炕床。而这间屋里连通灶台的土炕是北方农村才会建的。
“霄远,你怎么了?”扶弥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呼吸也匀称了。见牧霄远站在门口,迟迟不过来,神情还十分严肃便问道。
“没事。”
牧霄远摇头走过去坐在扶弥身旁。
或许是故意这么建的吧。
屋里只有靠墙一个土炕,不算大,勉勉强强能躺下两人。
扶弥被刚才那老者吓得早已身心俱疲,此时已经盖着两件冲锋衣沉沉睡去,轻微的鼾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明显。
牧霄远毫无睡意,他枕着胳膊躺在土炕上,望着天棚出神。他还是觉得这个村落出现的位置很奇怪,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从背包里拿出地图研究起来。
他沿着他们设定好的路线,来来回回查看了好几遍。除了他们早晨出发的那个村子,沿途再也没有发现任何村落的标记,四周全是茂密的树林。
也就是说……这个村落真的是凭空出现的!
牧霄远不死心,又在地图上一厘米一厘米地看了一遍,果然没有。
这一遭下来,他更是不敢睡了。
还是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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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告诉扶弥吧……他这胆子要是知道了,肯定睡不着,让他先好好休息一会儿。
牧霄远一刻不敢休息的盯着门口,脑中满是对这个村落的猜测。
或许真如扶弥所说,那个老者是鬼,这个村落,是个鬼村!
牧霄远想起从小到大父母给他讲过的民间传说,不少都是关于哀牢山的。
传说哀牢古国覆灭后,惨死的冤魂被困在林子里。人一旦进入就会被引着原地打转,或者走向深处迷失方向。
就是现在所谓的鬼打墙。
牧霄远靠在土墙上冥想,突然听到身边扶弥的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起初他还以为是扶弥醒了,可越想越觉着不对。
先不说扶弥醒了肯定会叫他,单是这细微的动静,怎么看也不像是扶弥这么大个人能弄出来的。
牧霄远屏住呼吸,听着身边的动静。
跟窸窣声一起消失的,还有扶弥的鼾声。
牧霄远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扶弥,瞳孔猛地睁大,连惊呼声都发不出来了。
扶弥的耳朵和鼻子都被一团湿泥堵住了,好在嘴巴还露在外面,能让他微微张开嘴呼吸空气。
牧霄远没心情去找是谁做的这些事,拉过自己的冲锋衣擦干净扶弥脸上的湿泥,随后将他摇醒,“别睡了!你是猪吗!差点被人弄死了还睡!”
“谁!在哪儿!谁要弄死我!”扶弥猛地坐起来,语无伦次地左右张望。
牧霄远把手中冲锋衣上的湿泥展给他看,“刚才有人趁我不注意,把这个糊到了你的耳朵和鼻子上。不过……屋里没有外人进来的痕迹,要是有人推门,我不可能听不见。”
扶弥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霄……远,我们走吧,这地方不能待……”
牧霄远拍了拍扶弥的肩膀,独自走下土炕,挪开了矮柜。当他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门,打不开了。
“门打不开了。”牧霄远走了回来。
“那我们怎么办?!不会要被困死在这了吧!”扶弥的情绪已经处在崩溃边缘。
牧霄远的心里也没底,但还是强装镇定。
这个时候,需要主心骨。
“别怕,包里有水有吃的,够我们坚持很久。我刚才大致看了看,屋里也存着能吃的东西。我们静观其变。”牧霄远从包里翻出水递给扶弥。
扶弥岁数小一些,心里承受能力弱些也无妨,牧霄远不怪他。
“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怪老头说话文绉绉的,像个古人?”扶弥突然说道。
“有点。”
“早知道听晋寥的,去武夷山,不来这了。”扶弥抱着腿,唉声叹气。
牧霄远:“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你振作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谁也没再说话。
扶弥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却依旧强撑着靠在墙上,不敢睡去。
牧霄远看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起身拿出包里的防水布铺在土炕上,正准备招呼扶弥休息的时候。
——门,被人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