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世子今天躺下了吗? > 2. 尘登徒子。
    谢炎去的地方叫梨花苑,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雅致销金窟,专供世家子弟闲聚听曲、宴饮消遣之地。

    梨花苑原本不叫梨花苑,有个十分雅致的名字,叫——听殇阁。

    听殇阁隐在闹市深处,青瓦白墙错落掩映在成片梨木浓荫之间。暮春之时梨花纷飞似雪,晚风拂过,落英簌簌铺满青石台阶,清雅意境里,又悄然漾着几分靡靡慵懒。

    苑内常年丝竹婉转,歌音低徊缱绻,纵使高墙深院、重帘低垂,也拦不住柔曲漫溢而出,缠缠绕绕,撩得人心神不自觉间便软了几分。

    故而,便得了个梨花苑的名号。

    如今正值灼夏炎天,苑中虽无素白梨花缀枝,却有满架藤萝垂绦盘绕,老树虬枝横斜交错,撑开偌大一片苍翠凉荫,将烈烈骄阳尽数隔绝在外。

    清风徐来,庭中池水漾开细碎粼波,淡淡荷香随风暗渡,悠悠散在空气里,稍稍抚平了盛夏蒸腾的燥热。

    苑内曲径回廊蜿蜒,青石路被树荫遮得沁凉。谢炎走在最前,步履闲适,姿态散漫。

    他的身边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小六,此时正左右扭头,四下张望。

    而另一边跟着一名年轻仆从,模样俊秀温顺,眉目间洋溢着欢快。

    “爷!你可来得正好,今儿苑里新来了位伶人,生得一副好皮囊,嗓音更是绝艳婉转,吹弹歌舞样样精通。待会儿让他当堂献曲助兴,保管合你们心意。”

    小六眼珠滴溜溜一转,心思活络,转瞬便看透了其中门道。

    他心里暗暗揣测,定是那位名动京城的南珉不肯屈身赴宴,对方无奈之下,才寻了旁人来顶替凑数。

    可在他眼里,自家公子是何等身份,要听曲,自然只听最顶尖、最好的那一位。

    “惯会捡些好听的话说,我们爷只认南珉一人。上次机缘不巧,他染病缺席,这次总不能再错了缘分。”小六语气直白利落,压根不接对方的话茬。

    “还真不赶巧,南珉公子今个去摘莲子了。”

    谢炎脚步倏然顿住,唇角微勾噙着笑意,偏偏眸光清冷,笑意未曾浸染眼底半分。

    “爷,今个这位,绝不会比南珉公子差上半分。”

    眼见苑里的“金元宝”生了气,便连忙堆起满脸殷勤笑意,掌心一拢,竖指作誓,语气恳切至极:“小的绝不敢有半句虚言欺瞒您!那位新来的伶人嗓音清绝婉转,恰似山涧清泉撞石,泠泠悦耳,空灵沁心,保管能合了爷的心意,听得身心舒畅。”

    “想糊弄我们爷是吧?”

    小六可不吃这一套,一定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不敢不敢,实在是不赶巧,下次谢少爷来之前给个口信,奴是绑也得给人给你绑过去。”小厮弯着腰,后背起了虚汗。

    就在此时,一道清柔又带着几分婉转勾人的声音自身侧廊下响起,尾音轻轻上挑,裹着盛夏风里的荷香,漫进耳中。

    “呦,这不是谢少爷么?”

    几人循声看去,回廊转角,缓步走来一道身影。女子身着一袭水碧青罗长裙,衣身缀着银线,纹样雅致内敛。她发间的赤金点翠步摇熠熠生辉,鬓边垂落的珠玉流苏随风轻颤,细碎流光辗转掩映,衬得一双眉眼精致如画。

    是梨娘。

    这苑的主人。

    “院主。”

    小厮迎了几步,恭敬喊道。

    梨娘闻言,瞥了一眼小厮,脚下莲步轻移,行至谢炎面前而停,然后微微屈膝敛衽行了一礼。

    她的做派恭敬,声音柔婉依旧:“许久未见谢少爷,今日怎么有空来梨花苑消遣?”

    谢炎唇角微勾,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眸光深邃温润,却藏着几分戏谑通透,不答反问:“院主近日不是忙着寻觅良人,追逐真命天子么?怎得还有闲心打理苑中琐事?”

    梨娘闻言,当即掩唇轻嗤一笑,眼波流转,语气轻巧淡然:“不过是长夜无事,闲来解闷的消遣玩意儿罢了,俗世闲话,何谈真命二字,谢少爷说笑了。”

    “昨儿刚觅得一位妙人,原本打算遣人通报公子,没承想这般凑巧,您今日反倒先过来了。”

    谢炎闻言,只是垂眸低笑,薄唇弧度浅浅,眸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不置一语,却似将她所有心思尽数看穿。

    梨娘见他不语,知晓谢炎这是同意了,便抬手示意小厮,“去让丌公子准备准备。”

    “是。”小厮行过礼后,迅速跑着离开。

    梨娘微微侧首,下颌轻抬望向院内,语声清婉悦耳,“谢公子,请随我来。”

    绕过廊桥,几人来到了一方院落,候在门口的小厮眼明手快,连忙上前推开院门,淡淡的暗香随之漫溢而出。

    梨娘立在门边,眉眼含笑:“愿公子在此尽兴而归。”

    谢炎目光淡淡扫过屋内,微微颔首,从容迈步踏入院中。

    小六跟在身后,扭头偷瞄了远去的梨娘,他开了口,“爷,你不是就念叨着南珉一个吗?”

    “你今天的话分外的多。”谢炎声音淡淡的。

    闻言,小六鬼机灵地抬手啪啪拍了几下自己的嘴,“掌嘴掌嘴,奴自己掌嘴。”

    谢炎不做声,径直走到了主位上坐下,小六眼疾手快,超前一步给谢炎倒起茶水。

    清风穿庭而过,拂动月门垂落的素色纱帘。茶水撞击杯壁,淅淅沥沥,恰巧此时,帘影轻晃,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出。

    少年身着一身素白长衫,料子朴素无纹,却衬得他身形清隽单薄。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宛若青竹。乌发简单束起,未施任何珠玉,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前,遮住了些许眉眼。

    约莫还有三步之远,对方停了下来。

    小六上上下下打量着对方,瞧着气质倒是不错,就是以纱覆面,是规矩,亦或者是长相普通……

    “见过公子。”

    微微敛眸低头,拱手冲谢炎行礼。

    谢炎指尖轻叩桌沿,目光带着几分审慎打量。梨花苑规矩向来分明,苑中伶人无论男女,迎客一律屈膝请安,是因为是新来的吗?

    还有,这个身形,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没想出个所以然,谢炎开口,“你,走近些。”

    话语落下,对方并未有动作。

    小六皱眉,怎么这么没眼力劲,这梨花苑是怎么训练的?

    于是他厉声开口,“让你走近些,杵那做甚么?”

    “是。”

    他步子极轻,行走间悄无声息,转瞬便行至跟前。

    小六瞥了眼谢炎,再他之前开口,冷硬吩咐,“抬起头来。”

    谢炎并未做声,便是默认。

    面前之人徐徐抬首,从眉眼窥探,大抵面容清隽,算不上绝世容色,倒是那一双琉璃似的眼眸却生得格外耐看。

    谢炎眼眸微眯,唇角漾开了抹不易察觉地笑意,随即,他开了口,“小六,出去瞧瞧九公子来了没。”

    小六了然,回了句“是” ,便迅速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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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吱呀一声,门被关上。

    立在他跟前的人刻意矮了身形,眼尾轻垂,浑然一副温顺怯弱、惹人怜惜的模样。

    他勾勾手指,对方一时不明其意,抬眸直直望向谢炎。方才温顺无辜的气韵转瞬尽数褪去,周身漫起一重矛盾的冷硬。

    不像是勾栏里出身的。

    “坐。”

    一字落音,语调轻缓,裹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暧昧了。落坐之处并非席位,而是谢炎身侧的地面。

    谢炎依靠在椅上,对方若席地而坐,距离近得咫尺相依,稍稍侧身,肩头便会堪堪抵上他的膝头。

    十分尴尬的一个位置。

    谢炎不觉得对方会坐,当然,不坐他也有法子摁着他坐下。

    但,对方很自然地坐了下来,甚至,如谢炎设想那般,对方斜斜一靠,将下巴轻轻抵在了谢炎的腿上。

    谢炎:“……”

    “爷,奴坐好了。”

    少年声线干净柔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爽,引得谢炎心情更加愉悦。

    他抬手,顺势勾住了少年的下巴,像是撸猫般,轻轻摩挲了一下,“西街有家铺子,里面的口脂不错。”

    少年的微不可察地僵住了身子。

    “不喜欢吗?”

    看似温和地询问,实则,放在少年下巴处地手指在不断地用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没,喜欢。”

    下颌被谢炎抬手轻托,他只得垂眸避去视线。

    “是吗?”

    谢炎的指尖上移,止步在唇边。

    这样的触碰,不出意料,让少年身躯倏然绷得僵直。他纤长羽睫簌簌抖颤,宛若蝶翼振落。谢炎目光落去,并没错过那紧紧扣拢的双手。

    这只蝴蝶,看着温顺柔顺,其实,不过是在蓄积力量,蛰伏羽翼。只待时机一至,便要挣开桎梏,破笼振翅,挣脱眼前束缚。

    是什么样的时机呢?

    谢炎起了兴趣。

    他的手不在止步于唇边,而是再次移动,最后落在了少年的唇上。

    也就是此时,对方有了动作。

    不是攻击,是逃脱。

    可紧盯少年动静的谢炎眼疾手快,另一只手骤然探出,稳稳扣死他的腕骨。

    少年本已经蓄势待发,险些直接一拳递出,偏不知想到了什么似的,骤然收了攻势,就因这片刻迟疑,顺力入了谢炎的怀。

    孟浪行为,轻佻至极!

    少年似从未遇到如此行径,耳根烧红,整个人颤着,“松开。”

    不同于刚刚的声音,现在的声音少了几分柔软,少年声线清亮脆净,如玉珠落瓷盘,音色通透利落。

    这声音……与蒙面大山的声音别无二致。

    人,怎么会来了这呢?

    大抵是执行任务,不过,这并不妨碍谢炎,他微微勾唇,含笑道,“小爷我是花了钱的。”

    少年:“……”

    谢炎意味不明地说道:“给你花钱,抱都不给抱是吗?”

    少年嘴笨,说不出什么来,用了巧力将人推开,起身就跑。

    青衫飘飘,谢炎什么都没捉住。

    门吱呀一开,又吱呀关上。

    谢炎凝望着门,良久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字字清缓,落在空气里:“九十九。”

    “九九归一。”

    “——初。”

    “庄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