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我买了点水果。”许杏熟练地输入密码,推开了家门。
“哦,小杏来了。”左母从房间走出来,接过许杏手里的东西,给他倒了杯饮料。
她动作从容,神态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左母道:“午饭吃了吗?”
“吃过了。”许杏道,“左让走了以后……您还好吧?”
“嗯。”左母闻言抹了下眼角,可一滴泪痕也看不到,“本来说是下周办葬礼,但最近忙,公司那边我实在走不开,就推迟到下个月了。”
许杏“哦”了一声,道:“那姑姑要不你去我们那住吧,之前我上学的时候一直住在你们家,现在你一个人,干脆搬去我们那吧。”
“没事。”左母道,“最近忙着工作,也没什么时间伤心,你明年是不是大学毕业?”
“嗯对!”许杏放下杯子。
左母道:“那今年暑假来公司实习吧,你姑父和阿让都不在了,以后还得你多帮帮姑姑。”
许杏道:“好。”
两个人坐在那里聊天,声音逐渐减弱,面容也慢慢模糊,周围的色彩快速消退,只留下一片黑暗。
被巨大的黑暗包裹着,左让感觉自己快要被吞没,眼睛猛地睁开,他躺在帷幔里,阳光无法完全透进来,只有微弱的亮度,旁边是坐着看奏折的南述。
南述听见响动,转过头来,好笑道:“怎么大清早的又哭,洗脸呢?”
他说着伸出手给左让抹去眼泪,“莫不是伤口痛了?”
南述正要下床去叫太医,突然,桌子被撞倒,床上的人直接扑过来,撞了他满怀。
折子七七八八打在南述腿上,散了一地,南述忙扶住桌角,才没有磕到左让。
门被猛地推开,成忠站在门口,“陛下……”
“没事,退下。”南述拽着桌子的一条腿将它轻轻放在地上。
“是。”成忠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南述托住左让的屁股把他挪到自己腿上,让他整个人缩在自己怀里。
他缓声开口,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左让也不说话,只是呜呜咽咽地哭着。
他穿越以后,一直担心自己走了,妈妈会不会着急,会不会到处找他,会不会到处挂寻人启事,会不会影响工作。
如果有一次回家的机会摆在眼前,他要不要回去?
刚才那场梦,他好像变成了家里的桌子,他能感受到身上的重量,能感受到水杯放在自己背上时磕出的轻微疼痛,那么真实,妈妈平静的神情近在眼前,那么刻骨。
他知道那不是梦,那是系统给他的一个交代——大家都很好。
大家都很好,按部就班地生活着,他好像从来没有出现在大家的生活中,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物件。
甚至,因为他的死亡,妈妈要腾出时间来处理他的葬礼,反而添了几分麻烦。
他之前想着,只要大家都好就好,他在这边也没吃什么苦,要是家人在那边为了他到处奔波,他也会很痛苦。
可现在,他知道大家都过得很好,家里有没有他都一样,他依然心痛到连鼻腔里都是充满了情绪,痛到连深呼吸都难以做到。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想哭。
他哭得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身上的伤口没有一处不痛的,五脏六腑没有一处平静的。
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两条有力的手臂紧紧拥着,南述的拍打实在算不上轻柔,在同一个地方拍得久了出现轻微的疼痛。
疼痛渗入肌理,左让的情绪竟然奇迹般地被拍散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背后的疼痛上,很难再去想些别的什么。
左让换了个姿势,在南述身上乱七八糟地扭动着。
“哭好了?”南述上下抚摸着他的背。
左让往上拱了拱,从他胸口挪到肩膀。
南述躲了两下没躲过去,摁着他的腰不让他乱蹭,“大清早的,想干什么。”
左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张口就又哭了出来,“我只有你了……”
饱满的眼泪顺着眼角落到南述肩膀上。
南述的手松了劲儿,反应过来后,又连忙搂住他。
左让道:“我妈妈对我很好,所以,我从来没有感觉到我是孤儿,但刚才,我看到她了……她一点都不在意。”
“孤儿?”南述在他头上轻轻抚摸着。
他初见左让的时候,左让已经十一岁了,在南述的视角,左让的父母对他很好,去超市会记着买孩子爱吃的,出差回来也会记得给孩子带礼物。
左让的母亲给左让做了每周饮食表,每天让阿姨按照表格上的饮食严格配备每一餐,说是补充营养,虽然左让不吃左母也不会多说什么,但她还是会尽职尽责地做。
左让难过了就在他身边陪着,拍拍他的肩膀,左让犯错了,也会教导。
他完全看不出左让是孤儿。
左让道:“我刚出生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我记事以后从来没见过妈妈,一直都是现在的这个妈妈陪着我,她对我很好的,但总是很冷静,不管我是犯错了、丢脸了,还是受伤了,她都很……”
他缓了很久,才从嗓子眼挤出那个词,“淡漠。”
他深吸气,道:“我有一次,为了向自己证明她是爱我的,故意把自己弄伤,被老师送进医院,她扔下工作跑过来,我当时很期待,我幻想她会蹲下来问我疼不疼,要不要抱一下,红着眼睛帮我上药,然后抱着我回家。”
“但是她很冷静。”左让抓住南述的衣服擦眼泪,“她安慰了我几句,我每次生病她都这么安慰,就像,例行公事。”
左让的声音减弱,“我觉得她只是在……养我,而不是爱我。”
“高中的时候,我爸爸突然去世了,我就只有她了。”左让的声音再次哽咽起来,“如果她不爱我,那就没有人爱我了……”
事实证明,真的没有人爱他。
不管是妈妈,还是上学时一直住在家里的表哥。
他一直都是家里多余的那个。
他是妈妈的工作,而不是妈妈的孩子。
从前,他骗自己妈妈是爱他的,他不是孤儿,直到系统传来回应,他有幸看到自己去世后的世界。
毫无变化,没有一个人被影响到。
他一直是没有人爱的孤儿。
他知道,后妈没有责任爱他,她只需要爱爸爸就好了。
她在家的这十几年,对非亲生的孩子尽到了能尽到的所有责任,至于爱不爱,那又不是想爱就能爱的,不爱也没什么错。
左让都知道,左让也知道自己该感激她,可心就是揪得痛。
原来那一声声“宝贝”都是假的,他不是妈妈的宝贝。
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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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妈妈确实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
“我爱你,宝贝。”
南述庄重的声音重重砸在左让心头,疼得左让抬头。
南述腾出一只手,捧住他的脸,重复道:“还有我,我爱你。”
爱肯定是爱的,是不是爱情另说。
他是看着左让长大的,他从来没有觉得奇怪,也从来没有想过将左让从他梦里赶出去,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生怕传到高僧道士的耳中,左让会有危险。
他小心翼翼地保管这个秘密,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爱他。
看了多久,就爱了多久。
看得时日越长,爱得就越深。
他会情不自禁,偷偷亲吻左让的脸颊,他明知道碰不到,可还是做了许多次这样的傻事。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情,他不能确定这就是爱情,毕竟他一直拿左让当孩子来着,即使他已经十九岁了。
左让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承认他的心在不停颤动,但他依然不敢保证这是爱情。
左让又趴在他身上哭了一会儿,南述为了不耽误行程,让人把早膳端进来,左让边哭,南述边给他喂饭。
后来左让觉得这样实在是奇怪,周围还这么多人看着,干脆收起眼泪自己吃了。
临行前,南述去见了柳月,将柳月出的钱还给了她。
柳月颇感意外,行礼道:“谢陛下,如此琐事,劳烦陛下亲临。”
南述道:“原本是让成忠来送,但你救了左让,朕当感谢。”
柳月忙道:“陛下言重了,陛下看重左公子,臣女照拂是应该的。”
南述道:“何必如此说,本不是你分内之事,你立了功,理应受赏,想要什么。”
柳月沉默半晌,收起了讨好的神态,道:“陛下怎会不知臣女所求?”
南述的手放在桌上,指尖不停点着桌面,思索良久,道:“后位听上去诱人,然荣誉之位耳,你居宫中多年,当知宫中规矩繁多,一封信都须五人审阅,若为后,规矩只增不减。至于权……”
南述嗤笑一声,道:“朕不容后宫干政,皇后亦无实权,一旦举止不当,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柳月道:“此乃太后之愿,臣女当尽孝道。”
南述道:“朕知你母亲不受宠,家中日子艰难,若非太后决断,你或无缘离家,你母亲亦不如今,故欲报恩。”
柳月不答话,南述又道:“朕不欲娶你,然未曾阻你进宫,是知你心性,知你不屑于用卑劣手段,诸多事,不过是为了报恩逼不得已,非欲也。”
南述站起身,道:“不过,如此恩情,真值得你搭上一生? 帮你,太后之微意耳。若太后救你,以使你为其所用,非救你,不过是交易。”
这样的事,南述自问做过很多,为了让别人追随他,假模假样地给过许多恩情。
是真心相救还是设计图谋,他看得出。
被救的人未必看不出,只不过被“报恩”的枷锁困住,没有别的选择罢了。
南述本不想管母后和柳月的闲事,但柳月救了左让,左让心里感激,他不希望有一天,这样的纠缠不清让左让陷入两难境地。
南述道:“你若想好,择一好郎君,朕来赐婚,若太后问起,你尽可归咎于朕。”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若执迷不悟,日后诸祸,皆是自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