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形神俱备
【楔子】
墨团子以为自己炼形完成了。皮肉筋脉形骨,一样不缺。他蜷在天帝眉心里,骨线在缓缓发光。但他真的完成了吗?为什么神仙们从他身边走过,却没有人真正"看见"他?形和神,到底差了多远?
【正文】
天亮了。
顾清源忍不住打开石匣子,取出画卷,在晨光中展开。天帝眉心处那团墨色更小、更硬、更凝实了,像一颗墨玉珠子泛着隐隐的金光。
老夫子凑近看,花白胡子颤了颤,手伸出去想摸又缩了回来:"这……这是……"
他看不出来。
他只觉得墨团子更好了,更凝实了。
他小心地把画重新卷起来,放回石匣子,用布包好,背在身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老了,是昨晚他感觉到画里有东西在"呼吸"。
"走吧,玄素。"他低声说,嗓音干涩沙哑,自从有了能蹦会跳的墨团子,他好象一直就没有好好休息过,
"这破观不能再待了。"
得想办法去讨生活去,顾清源摸了摸花白的胡须,心中很无耐。
玄素此刻还是一如既往地靠在门框上,这可是她的招牌姿态!酒葫芦在手里转了一圈,转得很慢。她盯着顾清源发抖的手,眉头皱了起来,大声问道:
"咦,老夫子,你手抖什么?怕了?"
"我怕什么?"顾清源抬起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是这画……它活了。昨晚那团墨在发光,像一颗心脏在跳。这事儿我也不想瞒你的,让你高兴高兴。"
玄素转葫芦的手停了。她把葫芦往腰上一插,脸上的嬉笑收得一干二净,睁大眼睛:
"……你是说,那小东西成了?"
"成了。"顾清源重重地点了点头。
玄素沉默了三息,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嘴角咧到耳根:
"好!成了就好!我早就说了那滴血没白费!"她一把抓住顾清源的袖子,"走,去芷溪县。赵家请先生,三个孙子,管吃管住。你教书,我跟着保护你们。画就藏在书房里,没人敢动。"
顾清源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花白胡子翘了起来:"松手!你这是干啥?我还没老到要你扶!"
"谁要扶你了?我是着急,我们立刻、马上走!别耽误事儿了!四十里路,天黑前能到。"
"好,你别动手动脚的!"
玄素翻了个白眼,松开手,大步跨出偏殿。顾清源回头看了一眼空了的神龛,跟着走进了栖霞观的晨雾里。
画里。
墨团子醒了。
他是被后背那根硬东西硌醒的。那根金线在他身体正中央一下一下地跳动,每跳一下,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就从后背窜到指尖。
他猛地睁开那两点墨眼。第一件事——动右手食指。弯了。又伸直。又弯了。他把手举到眼前——十根。十根全在。
他差点叫出来。之前穿帛时被笔煞咬没的两根手指,现在好好的,有棱有角,能弯曲能握拳。
墨团子咧开嘴笑了,墨眼弯成两道月牙,整个身体都在抖。
他太高兴了,在金色线条上蹦了起来——一蹦三尺高,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又弹起来。他能弯膝盖了!能蹲、能跳、能踮脚!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不再是空心的,按一下有东西弹回来。手臂上有一层薄薄的膜,凉凉的。肚子里有东西了,用力按一下弹回来,把他手指顶开。
"嘿嘿嘿!"他笑了,整个身体一抖一抖的,像一块被晃动的装满水的气球。
他扭了扭腰。左边右边。腰能转了!扭得太开心,重心没控制好——
"啪叽。"
他摔倒了。顺着金色线条滚了几下,,趴在了线上,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他愣了一息,又哈哈大笑起来,趴在线上笑得停不下来。
笑够了翻起身,摸了摸后背——那条硬东西还在跳。
咚、咚、咚。他不知道那叫"骨",但它属于自己,一下一下地撑着他。
此刻的星团子,心里暖和和的。
他觉得整个画卷都是暖的,这顾老头口中的《八十七神仙卷》真不错。
可是,墨团子想到了“可是…”
他隐隐觉得他的眼睛有所不对。
画卷中神仙们的眼睛里都有温度,他的没有。他的眼睛是两点墨,黑乎乎的,像两颗石头。
"再去逛一趟!"不再迟疑,他拍了拍身上的墨屑,“嗖——”的一下,从天帝眉心里弹出来,踩着云朵就向神仙大队伍中走去。
没错,是走去!
画里的神仙队伍很长,从云端排到天际,高矮胖瘦,男女老少,五颜六色。墨团子踩着云朵慢慢走,东看看西瞧瞧。
最先吸引他的是一位执扇女仙。她手臂上的线条细得像蚕丝,一层一层叠在一起,阳光照上去微微反光。墨团子凑到她胳膊跟前摸了一下——光滑的,像清晨花瓣上的霜。他低头看自己的——也有膜,但粗糙得像粗布与绸缎相比。
他拽了拽她的袖口,仰头看她,墨眼里全是艳羡,由衷地赞美起来:"执扇女仙,你的皮肤好美呀,是怎么画的?"
女侍低头瞪了他一眼,看到他那副亮晶晶的期待模样后,似乎心又软了下去,耐心道:"游丝描。一笔下去不断,细如发丝。你那焦墨收的皮太糙了,象树皮一样,干涩。"
"树皮怎么了!树皮也能长东西!"
女侍笑了笑,用扇尖在他手臂上轻轻划了一下。一道极细的金线浮出来。
墨团子有样学样,用骨线当笔在自己的胳膊上重新描了一层。描完一看——光滑了!他举着胳膊对着光看,表皮泛着绸缎似的光。
"我会了!我真会了!"他高兴得蹦起来,跑的时候回头冲女侍喊。女侍摇了摇扇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星团子在队伍里继续往前走。没多远,他闻到一股甜香。一个捧果盘的胖仙女正往嘴里送果子,胳膊圆滚滚的,线条中间鼓两头收。墨团子跑过去捏了捏——软的,有弹性,像发好的面团。他低头看自己的小臂——有弹性但薄,跟人家比像柴火棍。
"你不会是偷吃仙果吧,美女,你这身体胖得跟棉花似的!"
胖仙女闪身躲开他去拿果盘的手:
"滚滚滚,谁偷吃了,你看看你,浓墨填太薄了。橄榄描,中间粗两头细。你这跟两根筷子似的,还说我胖。"
墨团子气得跳脚,扑上去抱住她的胳膊,两条小短腿挂在上面晃荡:"没有,仙女,我不是说你胖,我是说你美呀!"
胖仙女叹了口气,用指尖在他胸口按了一下。一股暖色的墨渗进来,骨和皮之间像面团发酵,慢慢地鼓起来。
星团子也按了墨,抹了抹肚子、圆了,捏了捏胳膊、有弧度了。他得意地冲胖仙女翘大拇指:"谢谢胖仙女,我这个柴火棍有肉了,变成包子了!"
胖仙女哈哈大笑,果盘里的果子全跟着颤:大笑道:"小包子!"
前面一位持节老者,挡住了去路,节杖上的线条一根根垂下来,弯折处外方内圆。墨团子正走着想蹲下,膝盖一弯卡在中间动不了了,急得使劲掰,"咯噔"一下才弹回来。
老者花白眉毛拧成一团:"折芦描都不会,你这筋是直的哟。"
"什么叫不会!我只是还没学!"
墨团子没好气道,
"转折处要像折断的芦苇——外面是方的,里面是圆的。"
墨团子知道持节仙人有道理,蹲下来自己试着折了一下。再弯——流畅了。他蹲下去站起来,乐得墨眼弯得快要飞起来,跑到胖仙女面前显摆:"胖你女,看!我不卡了!"
胖仙女白了他一眼:"小包子显摆什么!"
后面的脉和形,墨团子是一路走一路自己琢磨着补的。持拂尘侍女用拂尘在他手腕上一扫,凉意渗进去,脉"嗡"地扩开了。持如意文官用如意尖点了点他的肩膀:"柳叶描,肩膀要削,腰要收。"他照着在骨架上重新挂了一次肉,第一次有了完整的人形轮廓。
他一路走一路看,把八十七个神仙的眼神全记在了墨眼里。
拈花女仙的低眉——悲悯。
吹箫翁眯眼吹排箫——陶醉。
捧花童子的歪头——天真。
低头拭泪的仙女——哀伤。
回首张望的神仙——惊恐。
仰头望天的神将——豪迈。
闭目安神的侍女——安详。
八十七种眼神,八十七种情绪,墨团子看得醉了,痴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学呢,还是在玩,但,所有这一切,全都装在了那两点墨眼里。
也许,对于他这个萌娃来说:
玩就是学吧!
走到队伍中段,他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循着味道绕过几个神仙,角落里一位捧丹炉的老神仙,丹炉三足,炉里五色气体在旋转——青、赤、黄、白、黑。
"这里面是什么?"墨团子碰了碰丹炉,一股极强的意念传给了老神仙。
老神仙低头看他,眼神像两口古井:"五脏。心肝脾肺肾。五色对应五脏。你外面长了一圈壳,里面空荡荡的。五脏是住在壳里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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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没有主人,壳就是个坟。"
“啊?哪我是什么?”
墨团子愣住了。他低头敲了敲胸口——空的。
"而且你缺血。没有血,五脏就是五块干木头。"
"血怎么来?"
"朱砂。去落款那里取。那里可以祭你的五脏庙。"
“太好了,谢谢了!”可惜墨团子不会说话,它用所有的星与线条,将这些意念传给了画中神仙们。
他跑到队伍末尾。落款处。吴道子三个字,朱砂红印。
就是它了,骨线从指尖探出来,像一根极细的针刺入朱砂印边缘。一丝朱砂被抽了出来,顺着骨线流进体内。
“轰——”。
不是热,不是烫,是"醒"。他第一次呼吸。第一次心跳。
咚、咚、咚。朱砂在脉里流动,从脊椎出发,流向四肢百骸。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红色!
掌心有暗红色的朱砂色在流动,透过薄皮能看到血在指腹里缓缓移动。
此刻的他,已走到神仙的队伍另一端,他抬起头看向天帝,隔着八十六个神仙。天帝的眼睛里装着所有人的倒影——悲悯、欢喜、宁静、天真、威怒、哀伤、惊恐、豪迈、安详——全在那里,不是混乱的,是有秩序的,像大海容纳千百条河流。
天帝的眼神是平淡的。
不是没有情绪,是所有情绪都被容纳之后的平淡。
像一杯茶,最后留在舌尖的是"和"。
像一杯水!
墨团子看懂了。八十七种眼神他全装在墨眼里,现在天帝把它们还给他,用天帝的方式。八十七种神在翻涌、融合、归于平淡。平淡不是"没有",是"全有"。
“有”就是“无”,“无”就是“有”。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
像是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他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但他不知道那叫眼泪。
墨团子有了情感!才有眼泪。
他低下头,用骨线蘸着自己体内的朱砂血,往眼眶里的墨点上各点了一下。
血入眼眶。那两点墨被朱砂一冲,突然"凹"了下去。像两颗种子发了芽。
墨团子眼晴里有东西了。
原来,墨团子有了情感,眼睛才有了这个叫“神”的东要。
原来他墨团子就是画中的“神仙”。
他第一次"看"到了。画里的云——不是线条,是有体积的、缓慢流动的云。
女仙的脸——有表情的、温柔的、在微笑的脸。箫翁的排箫——竹管上有纹理有光泽。牡丹花瓣上有露珠,露珠里有光。天帝的眼睛——和他一样,两点墨,但有光。天帝在看他。
他张开嘴——想喊"我看见了""谢谢""我活了"。画里传出了他的意念。女仙收到了。捧花童子收到了。箫翁收到了。
墨团子有了情感,他才想说很多话,可是他张开嘴,却不能象玄素姑姑那样喜笑怒骂!却说不出任何话,
但他知道这不是"说话"。这是"想"。
他的意念传不出这幅画。
他看着画外的世界。光线从晨光变成了正午的明亮。顾老头和姑姑在走路。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阵震动。包袱在摇晃。脚步声、喘息声、酒葫芦碰撞声。然后是——刀剑相交的声音。
墨团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老头和姑姑在外面跟人打起来了。
他急了。手贴在画帛上,想冲出去。但画帛是一道墙。他撞上去,被弹了回来。
他的眼睛里,黑色的瞳孔深处,朱砂的红在燃烧。
【后记·画史补遗】
【画中考·形神录】
野史载:画之道,以形写神。形备而神缺,如行尸走肉。神备而形缺,如魂魄无依。形神俱备,乃为真人。墨团子历皮肉筋脉形脏血,终得点睛,形神俱备。然画内之语非真语,画外之声方为始。时人曰:画中人欲出画,犹蛹之欲破茧。茧不破,蝶不生。
(作者说)
小墨团子终于活了!有血有肉有骨头有眼睛,还能呼吸了!但他不是要出画——他之前出过画了,跟猴子打过架,会喊姑姑了。这次,星团子他,是要以人的样子出去了。之前是一团墨出去撒野,这次是一个真正有血有肉的小人出去——他能走路吗?能说话吗?真实世界的重力会不会把他摔个跟头?而且最要命的是,顾老头和姑姑在外面跟人打起来了!谁?土匪?溃兵?还是窃画门的探子?墨团子急得眼睛里朱砂在烧,但他现在还出不去。下一章,就看他怎么破画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