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下午,顾校长死了。
消息传到临时医院的时候,温念念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她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不到一秒钟——然后继续动作。清创、冲洗、包扎,每一步都做得仔细而稳定。
"怎么回事?"苏晚问来报信的人。那是一个浑身是土的男人,脸上有一道血口子,还在渗血,但他好像感觉不到。
"狄戎的飞机来了,"那个人声音发颤,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恐惧攥住了,"炸弹扔到了祠堂那边。顾校长……他把孩子们推到桌子底下,自己……自己……"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苏晚的脑子里轰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不是疼痛,是一种比疼痛更深的东西——是失去。
她想起前两天路过那所小学的时候,顾校长站在祠堂门口,推了推那副圆框眼镜,温和地笑着,长衫的补丁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说:"能帮一点是一点。"
她想起那朗朗的读书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想起炮声中停顿又继续的古诗朗诵。想起那个五六岁的孩子捧着课本认真念的样子,想起顾校长弯下腰给孩子翻书的动作。
她想起他递给她那封信的时候——信纸是从他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迹工整秀丽,一笔一划都透着旧式文人的讲究。他在信上写着药农的地址和名字,还在末尾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标注了从祠堂到南山的路线。
"山路不好走,"他叮嘱她,"过了溪涧往左拐,有一棵大榕树,榕树后面就是药农的家。你一个人去要小心,带上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折刀,"万一走夜路,防身用的。"
她当时收了信,道了谢,就匆匆走了。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如果她回头看了,也许就会记住他最后的样子。
"孩子们呢?"她急忙问。
"孩子们都没事。顾校长用身体挡着……炸弹的碎片……孩子们都没事。二十三个孩子,一个都没伤着。"
苏晚转身就往城外跑。温念念拉住她:"你去哪?"
"我去看看……我去看看他……"
"苏晚!"温念念的声音严厉起来,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你现在去有什么用?你去了能做什么?他走了!你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但前线那些疟疾的战士还在等你的药!你的青蒿酊剂做完了吗?"
苏晚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的眼泪涌了出来,止不住地涌。
温念念松开手,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我知道。但他不会希望你现在去的。他帮了你,是因为他想让你把事情做完。你不能让他白帮。"
苏晚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她站了很久,久到温念念以为她要晕倒了。然后她擦了擦脸,转身走回实验室。
她的手在抖,但她还是拿起了搅拌棒。
她把青蒿叶放进冷水里浸泡——这是她最后的方案了。她不能让它失败。她不能让它失败,因为那个白发老人用命在保护的那些孩子,还在等着有人来保护他们。
她想起了顾校长说的最后一句话——"能帮一点是一点。"
"能帮一点是一点,"她重复着这句话,把搅拌棒伸进竹筒里,一圈一圈地搅,"我能帮的这一点点,至少要把消毒液做出来。"
温念念在旁边默默递过另一捆草药。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在说: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温念念在临时医院里遇到了秀芝——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
秀芝的烧退了,但身体虚弱得厉害。她靠在墙上,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不是乖,是饿得没力气哭。
"护士,"秀芝看到温念念,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我想给孩子找点奶水。我自己的不够了。"
温念念心里一酸。她知道这个年代没有奶粉,没有配方奶。如果母亲的奶水不够,孩子就只有挨饿。
"我帮你问问,"温念念说,"也许有刚生完孩子的母亲愿意帮忙。"
她跑遍了整个临时医院,终于找到了一个刚生完孩子不久的妇女——她自己的孩子没保住,但奶水还在。那个妇女听了温念念的请求,二话没说,把孩子接过去喂了。
孩子咕嘟咕嘟地喝着,小脸鼓鼓的。秀芝在旁边看着,眼泪无声地流。
温念念把秀芝的伤口重新处理了一遍。她用苏晚新配制的石灰水消毒液清洗了伤口周围——效果不如碘伏,但比之前好多了。
"秀芝,你会好起来的。"
"嗯。"秀芝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一直在孩子身上。
临走的时候,秀芝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那是一双小鞋,婴儿穿的,用碎布头拼的,但做得很精致。针脚细密,鞋底还绣了一朵小花。
"护士,"她把小鞋塞到温念念手里,"这个给你。我做的,不值钱,但是一片心意。你救了我,我没别的谢你。"
温念念握着小鞋,手指在发抖。
"你留着给孩子穿。"
"我还有布,"秀芝笑着说,那笑容苍白而温柔,"等好了我再做。你做护士的,脚上也需要一双软和的鞋。你那鞋都破了。"
温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确实破了,脚指头都露出来了。她在这个世界里穿坏了三双鞋,每天在临时医院和病房之间跑,路是泥路,碎石多。
她点了点头,把小鞋收进了口袋。
走出祠堂的时候,她把脸埋在手臂里,哭了好一会儿。
她哭的不仅仅是秀芝。她哭的是——她是学医的,她发了希波克拉底誓言,她以为自己可以救人。但在这里,她深刻地体会到了医学的局限。没有药物、没有设备、没有最基本的条件,她的双手再稳,她的知识再多,也救不了所有人。
她擦了擦眼泪,深呼吸,走回去继续工作。
因为后面还有病人在等着。
那天下午,又有一个伤员被抬了进来。是个中年男人,大概三十多岁,背上是刀伤——不是枪伤,是白刃战留下的。他的意识还清醒,但脸色灰白,失血很多。
温念念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护士,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口袋里有一封信。如果我……你帮我寄出去。"
"你不会死的。"温念念说。
"我知道你可能这么说。但我跟你说实话——"他咳了两声,"我自己知道。我这伤,太重了。你们这里的条件……我知道。"
温念念的手停了。
"我家在城东。炸了。但我老婆和孩子转移到了南边的乡下。信上有地址。你帮我寄出去就行。告诉她……告诉她我不疼。"
温念念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因为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她给他包扎好伤口。然后她走到角落里,把那封信拿出来,一字一字地读——
"秀英,我在前方一切都好。不要担心我。我身体很好,不疼。你带着孩子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温念念把信折好。她知道这封信可能永远也寄不到。但她还是把它收好了。
那天晚上,温念念在整理药品的时候,发现药箱的角落里多了一样东西。她拿起来一看——是一块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手帕上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
她不知道这块手帕是谁放的。也许是秀芝,也许是某个伤员,也许是某个她没来得及问名字的人。
她把手帕洗了洗,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上面,梅花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是一幅画。
"能帮一点是一点。"她轻声说。
这是顾校长的话。现在也是她的话了。
梁栋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河里架桥面的最后一块木板。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锤子举在半空中,钉子没有落下。
然后他继续。
他把钉子对准,锤子落下,叮——叮——叮——三下,钉牢了。他把木板检查了一遍,又用脚踩了踩。确认结实。
旁边的村民看着他,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知道顾校长的事。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渝安。
梁栋把最后一块木板钉好,从河里爬上岸。他站在桥面上,从头走到尾,踩了踩,确认够结实。
"桥可以通了。"他说。
然后他走到河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在抖。
工程队的队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坐着,看着河水在脚下奔流。
过了很久,梁栋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
"顾校长,"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上次路过他那个学校,他让我给他的教室加固一下。说屋顶漏雨,孩子们上课淋雨。我说我抽空来。他说——"
梁栋停了一下。
"他说:'不急,等你忙完了再说。反正那些孩子淋惯了。'"
他看着远方,目光空洞。
"他这辈子,就守着一个破祠堂,教那二十几个孩子念书。他拿着微薄的薪水,连饭都吃不饱。他眼镜腿断了,用绳子绑着。长衫破了,自己缝。但他走的时候……"
他看着河对岸,那里的天空被硝烟染成了灰色。
"他走的时候,用身体挡住了炸弹。二十三个孩子,一个都没伤着。"
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梁栋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沿着河边走了很远。
他走到了那所小学。
祠堂的一侧被炸塌了——碎砖和泥土散落一地,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半。但主体还在。他走进去,看到二十三个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课桌前。没有人哭,没有人闹。他们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那个——就是苏晚见过的、捧着课本念诗的那个——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课本上。
讲台上,放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碎了一片,另一片还完整,映着从破洞里漏进来的天光。
一个十几岁的大孩子——大概是顾校长的高年级学生,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课本。他的声音发抖,但努力镇定,像是一个小大人在模仿先生的样子。
"来,我们接着上课。校长走之前教到哪里了?"
他翻了翻课本,手指在发抖。
"……教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我们接着念。"
二十三个孩子齐声念了起来。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那个五六岁的小孩也跟着念。他把"兮"还是念成了"西",但这一次没有人笑他。所有孩子都很认真,像是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们的声音穿过碎裂的窗户纸,穿过倒塌的墙壁,穿过硝烟和尘土,飘到很远的地方。
梁栋站在门口,听着孩子们念书。
他们的声音在残破的祠堂里回荡,清脆而整齐。那声音穿过碎裂的窗户纸,穿过倒塌的墙壁,穿过硝烟和尘土,飘到很远的地方。
梁栋站在门口,听着孩子们念书。
他蹲了下来。
他蹲在门口,听着孩子们一遍又一遍地念那句"哀民生之多艰",直到念到太阳落山。那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回响,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深最软的地方。
太阳落山以后,孩子们陆续走了。那个大孩子——那个代替顾校长站在讲台上的少年——最后一个离开。他走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把讲台上的那副碎眼镜收起来,用一块布包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你拿那个干什么?"梁栋问。
"留着。"少年说,"先生的东西。"
他看了看梁栋,犹豫了一下,又说:"叔叔,你能不能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先生的教室屋顶漏雨。他走了,没人修。你……你能帮忙修一下吗?"
梁栋看着他。这个少年大概十三四岁,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但眼睛里已经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
"能。"梁栋说,"明天就来。"
"谢谢叔叔。"少年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梁栋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现代社会,他也是一个学生。研三,论文写不出来,导师催得紧,天天焦虑。
跟这个少年比起来,他的那些焦虑算什么呢?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明天还有桥要修,还有屋顶要补。
事情做不完。但事情要一件一件做。
他走回营地的路上,碰到了苏晚。苏晚背着一筐草药,从南山上下来。她的脸上有泥,头发散了一半,但眼睛很亮。
"我找到了一种新的草药,"她说,"南山上有野生的黄芩。黄芩有抗菌消炎的作用。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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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抗生素,但在没有抗生素的情况下,它可以作为替代品。"
"真的?"
"我试了。"苏晚从筐里拿出一把黄芩的根,"煎水以后敷在伤口上,有消炎的效果。不如青霉素,但比什么都不做强多了。"
她看了看梁栋满是泥水和伤痕的样子,忽然安静了一下。
"你去了顾校长的学校?"
"嗯。"
"那些孩子……还好吗?"
"还好。有个大孩子,在替顾校长教课。"
苏晚沉默了。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已经过了掉眼泪的阶段了。
"我多做一些消毒液给他们送去,"她说,"学校的卫生条件太差了。孩子们容易感染。"
"好。"梁栋说。
他们并肩走了一段路。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一种默契。是共同经历了某些事情以后,才会有的安静。
苏晚听了,也沉默了。她想起了顾校长。想起了那个在炮火中教孩子念诗的老人。想起了他那副用绳子绑着的眼镜。想起了他说"能帮一点是一点"时温和的笑容。
这片土地上,有太多的顾校长。他们默默无闻,他们不求回报,他们只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走吧,"梁栋说,"回去还有活要干。"
"嗯。"
他们加快了脚步。
他走回营地的时候,碰到了那个每天来烧水的老太太。老太太看到他满身泥水的样子,什么也没说,递给他一碗热水。
"梁先生,辛苦了。"
"不辛苦。"梁栋接过碗,喝了一口。
"你跟我儿子差不多大,"老太太忽然说,"他也在前线。上个月走的。"
梁栋停下了喝水的动作。
"走的时候跟我说,娘你等我回来。"老太太笑了笑,皱纹里全是温柔,"我知道他可能回不来了。但我不哭。我在这后方烧烧水,算是帮他的忙。他在前线打仗,我在这后方烧水。各做各的。"
她拍了拍梁栋的肩膀。
"你们年轻人,也要保重。"
"奶奶,您也是。"梁栋说。
老太太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是老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是一段故事。
"我老太婆一个,保什么重。"她摆摆手,"你们才要紧。你们以后还要建设国家呢。我听说晟华大学的人都是国家的栋梁。"
"我们算什么栋梁。"梁栋苦笑。
"你们是的。"老太太认真地说,"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到这种地方来吃苦。不是栋梁是什么?"
梁栋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端着碗,喝完了最后一口水。
"谢谢您。"
"谢什么。快走吧。别耽误了干活。"
老太太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梁栋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瘦小的、佝偻的身影,比他见过的任何大厦都要高大。
梁栋端着碗,站在河边,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慢慢走远。她走得很慢,背微微有些驼,但脚步很稳。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奶奶。在现代社会,奶奶住在城里的三居室,每天去公园打太极,晚上看电视剧,冰箱里永远塞满了吃的。他偶尔嫌奶奶做的饭不好吃,嫌奶奶唠叨,嫌奶奶给他发的微信太多。
而这里这个老太太,在炮火中每天来给工程队烧水。她的儿子在前线打仗,也许永远回不来了。但她不哭。她说"各做各的"。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水。水是温的,带着柴火的味道。
他喝完了。一滴不剩。
"你们年轻人,也要保重。"
梁栋端着碗,站在河边。水在他脚下奔流,老太太的身影在暮色中慢慢走远。
他忽然觉得,这碗水比什么都重。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直到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沉默。
"叔叔?"
他抬起头。是那个最小的孩子——捧着课本念诗的那个。大概五六岁,站在祠堂的废墟上,手里还攥着那本课本。
"叔叔,你是在哭吗?"
梁栋擦了擦脸。"没有。叔叔在……在检查这面墙。"
"哦。"孩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先生说过,墙要常常检查的。他说房子的根基比什么都重要。根基稳了,房子才不会被风吹倒。"
梁栋的鼻子一酸。
"你先生说得对。"他说。
"先生还说,"孩子继续说,声音清脆,像是一只小鸟在叽叽喳喳,"他说读书就是给脑子打根基。根基打好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怕。"
梁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怕不怕?"
孩子想了想。"怕。但是先生说,怕也要念书。念了书就不怕了。"
梁栋站起来,蹲到孩子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先生说得对。他说得都对。你要记住他说的话,好好念书。以后长大了,做很多很多的事。"
"嗯!"孩子用力点了点头。
梁栋站起来,走出了祠堂。
那天晚上,林叙回到住处,在桌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那双布鞋——老太太给他的、让我帮送到前线的那双布鞋。他本来已经交给后勤了,但不知道谁又把它放了回来。
鞋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大概是哪个识字的士兵代写的:
"林先生,鞋子前线的人不收。他们说这是后方老百姓做的,要留着给后方的人穿。我们穿破鞋习惯了。——一个前线战士。"
林叙看着那双布鞋,看了很久。
他把鞋子收好了。放在枕头边。
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梁栋站在河边,看着自己亲手修起来的桥。桥面在月光下泛着木头的温润光泽。远处的山谷里,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叫声。
这片土地上的夜晚,安静得让人心疼。但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又会重新开始。人们会继续修桥、铺路、做饭、洗衣、读书、念诗。生活不会停下来的。它永远不会。
河水在月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远处有人在唱山歌,曲调悠远而苍凉,像是一声叹息从山谷深处飘出来。这片土地上的人,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会唱歌。因为歌声是他们唯一不会被夺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