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令人心衰的组会 > 21. 风雨如晦
    第三天,困难像潮水一样涌来。

    先是苏晚的消毒液配方出了大问题。

    这天早上,她去军营里查看消毒情况。石灰水和草木灰水的混合液已经在部分区域使用了三天。表面上看,伤口的感染率确实有所下降——从之前的七成降到了五成。但五成依然太高了。每十个人里还有五个人的伤口在化脓。

    更让她揪心的是疟疾。军营里又倒了二十多个人。她检查了他们的血样——在旧显微镜下,她看到了疟原虫的身影,还在活跃地蠕动着。石灰水对它们几乎无效。

    "不行,"她对自己说,"这不够。"

    她发现石灰水和草木灰水的混合液虽然有一定的消毒效果——对于伤口表面的细菌有抑制作用——但对于疟原虫的杀灭效果远不如预期。她在显微镜下——那是一台从晟华大学实验室里抢救出来的、已经有二十年历史的旧显微镜,镜头有些模糊——观察了加了消毒液的血样,疟原虫只是活动减缓了,并没有被杀死。

    她需要一种更强效的消毒剂,或者一种能够杀灭疟原虫的药物。

    在现代,这一切都不算难题——含氯消毒液随手可得,抗疟药物有青蒿素、氯喹、甲氟喹。但在1930年代,在炮火连天的战地……

    "缺原料,"苏晚的声音发紧,她蹲在临时实验室里,手里攥着那张写满配比的纸,指节发白,"我需要大量的食盐来做电解——但没有直流电源。我需要能导电的碳棒——找到了,但纯度不够。我还需要……"她列了一串东西,每说一个,声音就低一分,像是一块石头在一级一级地往下坠。

    温念念在旁边看着,心里揪成了一团。

    "那就不能用别的方法?"

    "我试了。所有能试的方法我都试了。"苏晚的声音开始颤抖,"青蒿——我让顾校长帮我找到了青蒿,这附近有野生的青蒿,我采了一大筐。但青蒿素的提取需要有机溶剂——□□或者石油醚。这里没有。用水煎的话,青蒿素在高温下会被破坏——这是关键问题。葛洪的《肘后备急方》里说'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用的是浸泡而不是煎煮。但我试了浸泡法,浓度太低,效果很微弱。"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眼泪不是突然涌出来的——是慢慢地、一滴一滴地渗出来的,像是蓄了很久的水终于溢出了坝。她蹲在那间简陋到令人心碎的实验室里——杂物房改的,墙角还有蜘蛛网,窗户是用油布糊的,竹筒量杯歪歪扭扭地排成一排——手里攥着那张写满配比的纸,肩膀一抽一抽的。

    温念念第一次看到苏晚哭。苏晚一直是六个人里最冷静的——生物学博一的高材生,做什么事都条理分明、波澜不惊。在副本一里,后宫那些勾心斗角的把戏被她用最冷静的分析一一拆解。但此刻,她蹲在这间简陋到令人心碎的实验室里,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学了这个专业,"她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我背得下来每一种消毒剂的分子式,我知道每一种抗生素的作用机理,我能画出青蒿素的完整合成路线——但我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温念念蹲下来,把她抱住了。

    "你做了很多了,"温念念说,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石灰水至少控制了痢疾的传播,昨天营里新发病的人比前两天少了三成。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可是不够……还是不够……那些战士还在发烧……"

    温念念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她。

    过了很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苏晚自己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纸展平,在空白处写下了新的方案。

    "我换个思路,"她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没有含氯消毒液,我就用别的。青蒿不能用有机溶剂提取,那就用水煎——不是高温煎煮,而是低温浸泡。我用冷水泡,虽然效率低,但不会破坏有效成分。再加上高浓度的酒精——我去跟方站长借酒精,通讯站的酒精应该还有一些——做成酊剂。效果可能只有现代药物的十分之一,但十分之一也比零强。"

    温念念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去帮你找酒精。我还能去帮你找更多人手。你不是一个人。"

    苏晚深吸一口气。她看着温念念跑出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稳定下来了。

    她重新蹲下来,开始新一轮的实验。这一次,她的思路更清晰了。她不再纠结于"没有的东西",而是专注于"有的东西"。

    石灰水,有。草木灰,有。青蒿,有。酒精,温念念去找了。冷水,有。竹筒,有。

    "够了,"她对自己说,"这些就够了。"

    她忽然想起了顾校长。那个白发老人,在炮火中教孩子念诗,在破祠堂里办学校,拿着微薄的薪水连饭都吃不饱,但从来不抱怨。他帮她找药农,给她画地图,借她折刀。

    "能帮一点是一点。"他说。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消息传来的时候她在做实验,没有看到。但她不愿意去想最坏的结果。她宁愿相信他还活着,还在教那些孩子念书。

    为了他,为了那些孩子,为了所有在这片土地上坚持着的人——她必须把消毒液做出来。

    她开始系统地测试不同的配方。每一种配方她都做了详细的记录——配比、温度、浸泡时间、预期效果。没有实验记录本,她就写在那张皱巴巴的纸的背面。纸不够了,她就在墙上写。

    老孙——不是兵工厂的老孙,是临时医院里帮忙的老伙夫——看到她蹲在地上写字,给她端来了一碗热水。

    "姑娘,喝口水。"

    "谢谢。"

    "你那个药,快好了吧?"

    "在做了。"苏晚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那就好。"老伙夫说,"营里好多弟兄都在等着呢。"

    苏晚点了点头,放下水碗,继续工作。

    梁栋的桥也出了问题。

    他花了两天时间建起来的竹笼石墩桥——三个石笼桥墩,两层桥面,他亲手设计的——在第三天凌晨被狄戎的飞机炸了。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跑到河边的时候,天边刚刚泛出一点鱼肚白。然后他看到了——水面上漂浮着木板、碎石、竹条,他的桥,他花了两天的时间和一身血泡换来的桥,变成了一堆碎片在急流中翻滚。

    他站在河边,一句话也没说。

    工程队的队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灰心,咱们重新来。"

    梁栋点了点头,脱掉上衣,跳进河里。

    他在水下检查了残存的桥墩,发现三个桥墩里有一个完好——他的石笼结构经受住了爆炸的冲击,竹笼的柔性设计起了作用,爆炸的冲击波被石笼的变形吸收了。另外两个被直接命中,碎了——但不是完全碎,石笼散了,但石头还在原地。

    "基础还在,"他爬上岸,声音平静,"不用从头来。一天就能修好。"

    但其实他知道,不止是一天。因为桥面的木材也不够了,需要重新去山上砍。而砍柴运柴需要人力,人力已经被抽调去前线了。

    下午的时候,那些村民来了。

    他们有的扛着木头,有的背着石头,有的什么都不带,就带了一双手。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扛着一根两丈长的原木,走了五里山路,肩膀磨得血肉模糊,汗把血浸透了,顺着脊背往下淌。

    "梁先生,"他把木头放下,气喘吁吁,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够不够?"

    "够了。"梁栋说。

    他的声音有些哑。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些人,他们什么都不图。没有工钱——他们自己的口粮都不够。没有表彰——连一张奖状都拿不出来。甚至吃不饱饭——他们来之前可能只喝了半碗野菜汤。

    他们来,只是因为这座桥是前线需要的。桥通了,前线的战士就有弹药了。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不会说什么豪言壮语。他们只知道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前线的人在拼命,后方的人不能看着。

    陈墨的状态越来越差。

    他已经在石棚子里连续工作了四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没有正经吃过饭——老孙给他端了一碗粥,他喝了三口就放下了,因为手抖得端不稳碗。

    他在尝试一种新的□□——用当地的原料替代缺少的化学试剂。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配比稍有偏差就可能提前爆炸——在这个没有防爆设备、没有安全距离、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石棚子里,提前爆炸意味着——

    他不敢想。但他没有停下来。

    外面,老孙端着又一碗粥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他看着陈墨佝偻着背在石板上忙碌的身影——白大褂上全是化学药品的痕迹,手指红肿起泡,头发乱得像鸡窝——心里很不是滋味。

    "吃点东西吧。"老孙把粥放在他手边。

    "放那儿。"陈墨头也没抬。

    粥凉了。他始终没有喝。

    "老孙,你休息一下吧。"老孙反过来劝他。

    "不行,"他头也不抬,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前线等不了。"

    他正在称量一种白色粉末——那是他用土法提纯的硝石替代品。没有分析天平——精度至少需要0.01克——他用一根细竹竿自制了一个等臂秤,在竹竿两端各挂一个小竹筒,一端放标准石砣,一端放药品。精度勉强够用——大概能精确到0.5克。

    "再调百分之三的硫……"他自言自语着,用一根木勺小心翼翼地添加。他的嘴唇干裂了,裂口处渗着血,但他没有注意到。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一黑。

    不是突然的——是渐渐的那种,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慢慢拉上一块黑色的幕布。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倾斜,手里的木勺歪了,粉末撒了一大半。他想扶住石板,但手没有力气。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一头栽倒在石板前。

    老孙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把他扶起来。陈墨的脸色蜡白,嘴唇干裂渗血,脉搏很弱——这是过度疲劳加上吸入有毒气体导致的急性中毒反应。

    "快!灌姜汤!抬到通风的地方去!"老孙冲着门口喊。

    陈墨被抬到棚子外面,靠着墙坐着。老孙给他灌了几碗姜汤,又用湿布敷在他额头上。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才慢慢醒过来。

    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配比……我加到多少了?"

    车间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冷冷的,照在院子里那七块实验土板上。老孙走过去看了看——七号配方的土板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不同于其他六块的光泽。那是桐油固化以后的光泽。

    他用手敲了敲。声音清脆、坚实,跟普通夯土完全不同。

    "这玩意儿真能行?"他自言自语。

    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叫陈墨的年轻人和那个叫林叙的年轻人,也许真的能做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老孙转身走回车间。

    老孙气得想骂人,但骂不出来,只是红着眼圈说:"你他妈先把自己顾好!你差点死在里面知不知道!"

    "不行,"陈墨挣扎着坐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又撑住了,"配方差一点就能成了。前线的那些战士……他们在等。"

    他重新走回棚子里。手还在抖,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这一次,他成功了。

    一小堆黄褐色的粉末摆在石板上——这是他能在这个时代做出的最好的炸药替代品。

    "老孙,"他忽然开口,声音疲惫但平静,"你知道吗,我原来在实验室里,用的都是最高纯度的试剂。一克试剂几千块钱,用完了再买,从来不心疼。做实验做不出来,最多就是导师骂一顿。"

    "嗯。"老孙在旁边听着。

    "但今天,我为了提纯这几十克粉末,花了十六个小时。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我以前觉得做实验很累,写论文很苦。现在才知道……在战场上做实验,是要命的。"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但值得。"

    张驰在这一天里也没闲着。他的动态密码系统已经在小范围内测试成功了——他找了五个通讯兵做测试,让他们用新系统发报,结果发报速度平均提高了两倍,而且没有出过一次译错。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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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满足。

    "还不够,"他对方站长说,"这套系统有一个漏洞——如果敌人连续截获了多份电报,还是有可能通过统计分析找到规律。我需要加入更多的随机性。"

    "怎么做?"

    "我想了个办法——在每天的密码卡上,除了偏移量,再加入一个'噪声因子'。就是在编码的过程中,随机加入一些假的数字。敌人就算截获了电报,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方站长想了想:"那我们自己译报的时候怎么分辨?"

    "简单。"张驰拿出一张纸,画了一个表格,"真数字和假数字用不同的标记——真数字前面加一个小圆圈,假数字前面什么都不加。译报的时候,看到圆圈的就是真的,没有圆圈的就跳过。"

    方站长看着那张表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张驰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小张,你这个东西,如果能早两年做出来,也许……"他停了一下,"也许有些人就不用死了。"

    张驰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修改密码卡。

    这一天的夜晚,陈墨终于配出了第二批炸药。

    这一批比第一批好多了——他用老孙找来的那些老师傅的笔记里记载的几种配方做了改良,加入了一种当地的矿物粉末作为稳定剂。实验结果显示,新配方的爆炸威力比第一批提高了三成,而且安全性也好得多——不会在运输过程中因为颠簸而提前引爆。

    "老孙,"陈墨把一小袋炸药样品递给老孙,"你帮我送到前线去。告诉他们小心轻放,别受潮。"

    "你不去休息?"老孙看着他蜡黄的脸,"你都两天没睡了。"

    "不急。"陈墨说,"我还想再试试另一种配方。如果能找到一种更好的氧化剂替代品……"

    "你去睡。"老孙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一把拉住陈墨的胳膊,"你再不倒下,我就把你绑到床上去。"

    陈墨笑了。他实在太累了,笑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

    "好。我去睡一会儿。"

    他走到棚子外面,靠着一块石头坐了下来。几乎是坐下的瞬间,他就睡着了。老孙给他披了一件旧棉袄,叹了口气,转身回去继续值班。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像是这片饱受苦难的土地上,唯一不变的东西。

    张驰在这一天也没闲着。他的动态密码系统已经在小范围内测试成功了。他找了五个通讯兵做测试,让他们用新系统发报,结果发报速度平均提高了两倍,而且没有出过一次译错。

    但他不满足。

    "还不够,"他对方站长说,"这套系统有一个漏洞——如果敌人连续截获了多份电报,还是有可能通过统计分析找到规律。我需要加入更多的随机性。"

    他想了个办法——在每天的密码卡上,除了偏移量,再加入一个"噪声因子"。就是在编码的过程中,随机加入一些假的数字。敌人就算截获了电报,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做完以后,他靠在墙上休息。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多个小时。

    但他笑了。因为他知道,这本小小的密码卡,可以让那些通讯兵发的每一封电报都安全得多。在战场上,信息就是生命。

    小赵拿到新版密码卡的时候,眼睛亮了。"张哥,这个好用!"

    "好用就行。好好用。别让密码落到敌人手里。"

    "放心吧!"小赵把密码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与此同时,苏晚在临时医院后面那间杂物房里,终于找到了青蒿酊剂的最佳配比。她在冷水浸泡了十二个小时的青蒿液中加入了高浓度酒精——温念念帮她从方站长那里借来的。混合液呈现出一种深绿色,散发着浓烈的草药气味。

    "成了。"她轻声说。

    她在一个伤员身上试了试——那个伤员有轻度的伤口感染。三天以后,感染明显好转了。

    "有效果!"温念念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别高兴太早,"苏晚冷静地说,"这只是个例。我需要更多的样本。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她连夜配制了更多的青蒿酊剂,装在一个个竹筒里。每一个竹筒上都用炭笔写着用法和用量。

    陈墨的第二批炸药被送到了前线。同时送去的还有他写的一份详细的使用说明——每一个步骤都配了图,用简笔画画的,因为前线的士兵不一定识字。

    说明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话:"此炸药由本地原料制成,威力虽不及洋炸药,但在三十米内足以破敌。使用须知:切勿靠近明火,切勿受潮,切勿在雷雨天搬运。——晟华大学化学系陈墨。"

    老孙看着那行字,笑了。

    "晟华大学……"他自言自语,"好学校。"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走到棚子外面,从墙角搬出了那些老师傅留下的笔记本。他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他那歪歪扭扭的字写了几行:

    "宣和十五年,有大学先生名林叙、陈墨者,来吾厂助改良工事材料。二人年轻有为,不辞辛劳。林先生善材料之理,陈先生精化学之术。吾辈虽粗人,亦受益匪浅。特记之,以勉后人。——工头孙德全。"

    他写完以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墙角。然后他又看了看那七块实验土板。月光下,七号配方的板子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个沉默的承诺。

    也许以后会有人看到这些字。也许不会。但文字的力量就在于此——即使写它的人已经不在了,字还在。

    但他觉得应该写下来。因为这些人,这些事,值得被记住。

    老孙把那本笔记本放回墙角以后,又走到院子里看了看那七块土板。月光下,七号配方的板子安静地躺在那里,表面泛着桐油固化后的微光。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板子的表面——坚硬、光滑,跟普通夯土完全不同。

    "这玩意儿,"他自言自语,"真他娘的好。"

    夜深了。老孙最后一次巡视了院子,检查了那些土板和材料。一切安好。他回到棚子里,在陈墨旁边的草堆上躺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是寂静。月光透过棚子的缝隙洒进来,照在那七块土板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