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踏入人间,对于凡界来说,百年间山河几度易主,原来的城主早已换人,走在路上也都是些不相熟的人。
一个穿着红衣,满身叮当玉坠的亮眼少年,还背着个诡异的棺材,这样的行头瞬间吸引了无数人注意,他们偷偷对黑龙指指点点,相互探讨着。
原先开的那几家铺子都不在了,但茶馆还在,他走进去,里头的装潢倒没怎么变,只是人早已换了一茬。
伙计正招揽客人,乍一瞧见个背大物件的,立即拉下脸来,上前将人挡住。
“喂,干什么的,背的什么东西?”他凑近看了,才发觉是具棺材,立刻往后退了两步,满脸晦气地赶人,“去,什么人啊,青天白日的背个棺材算什么事?赶紧走,别把我客人都吓跑了。”
黑龙反手拿出来一锭金子,那伙计瞬时傻眼,他这辈子可都还没见过这么大一锭金子,他接过来,用牙咬了咬,留下清晰的牙印。
这下伙计脸上立刻露出笑来,双手合在一处不停作揖,“贵客,原来是贵客驾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别跟小人计较,来这边请。”
黑龙下意识想在林景清常爱坐的位置坐下,可那里拥挤,棺材太大,一转身能把人拱飞出去二里地,因此只能遗憾离开,跟着伙计来到楼上的单间。
这里视野开阔,服务也好,屋里燃着熏香,桌上摆着娇艳欲滴的瓜果,窗子大开,底下说书的声音清晰可闻。
“客官,您看此处怎么样。”
黑龙点头。
“得嘞,那小人就先下去了,有事就喊小人。”
他倒退着出门去,又跟门口的伙计小声嘱咐:“里头这位可是个有银子的,务必给我伺候好了。”
“可他身上背着个棺材啊,这多……多晦气啊!”
“欸,”他不赞成道,“那人走路轻盈,眉宇英气,一看就非池中物,我看呐,必定是个修真的仙人,咱们城毗邻紫阳派,少不了接待一两位仙人,再说那棺材里装的不一定是尸体,也可能是法器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
黑龙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将棺材解下来立靠在窗前。
他盯着棺材看了会儿,忽然道:“若我将棺材反过来,头朝下,你会生气吗?”
无人回应。
黑龙心想,生气最好,他自己一声不吭地死了,就该好好吃点苦头,若是能生气到跳出棺材来,那就更好了。
好在他最后放弃了这个念头,他觉得林景清不会跳出来,折了脑袋倒是很有可能。
“不是爱听吗?”他伸手扣扣棺材,“听吧。”
自己闭关百年,林景清应当也闷坏了。
今日说书的在讲天极门首徒奚和玉。
世人都说奚和玉渡劫失败,已然身死道消,可就在数十年前,玄武镇发生了魔修以凡人为祭的邪道惨案,当时三宗之首的天下第一宗派出数位弟子,其中不乏元婴期,但最终这些弟子纷纷化作魔修养料,有去无返。
而奚和玉就是在此时奉命下山,化神巅峰出手,霎时天地变色,魔修手段频出,也只能是负隅顽抗,终被一举歼灭,当地人拍手称快,感念奚和玉,恨不得给他立个庙供奉起来。
说起魔修时,那说书人义愤填膺,手里的醒木拍的啪啪作响,下面听众也是激动非常,恨不得自己冲上去把魔修撕碎,说起奚和玉就拍手称赞,连连叫好。
原来魔修在修真界是人人喊打的存在。
难怪林景清不愿修魔。
可魔修虽然法子阴邪,修炼速度却快,只是容易走火入魔被心魔侵蚀,或是陷入偏执妄念,若有他在侧,林景清断然不会如此。
修真界这些事情,黑龙听得昏昏欲睡,竟是撑着头小憩了会儿。
砰砰。
沉闷的声响贴着耳边响起,黑龙睁开眼。
冷寒的目光一扫,最后落在窗边靠着的棺材上,那里面正发出声音,像是有什么人从里面叩击棺材门。
黑龙立刻站了起来,他猛地伸手伏在棺材上,每一处都用目光扫视过去,手掌微微有些颤抖,“病秧子?”
“小乖。”
声音自身后响起,黑龙猛地转身,林景清倒立在地,头歪在一边,正笑着同他招手,怎么看怎么诡异。
黑龙不可置信,他猛地闭上眼,而后又睁开,这回正常了,林景清就坐在椅子上,而窗边的棺材已经完全静了下来。
林景清喝了盏茶,抓了把瓜子在手心里嗑,抬眸瞧见黑龙后又提起桌上放着的桂花糕。
“吃吗?刚买的,还热乎。”
“病秧子?”黑龙愣愣看着他,几乎舍不得挪开眼,声音霎时变得哽咽,“你怎么……”
林景清拍干净手上的碎渣,朝黑龙招了招手,鬼使神差地,黑龙便走了过去。
一只手摸在了面颊上,力道很轻,林景清细细看着他,几乎用目光细致地描摹他的每一处,恨不得连骨头都能拿出来抚摸一番。
“小乖,可有好好吃饭?”
“我……”
黑龙刚说了一个字,喉咙哽了哽,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其实已经一百年没吃过饭了。
但闭关的修士有灵力作补,不需要吃喝,黑龙没有辟谷,是因他还有些贪恋口舌之欲。
林景清松开他,一边帮他剥桂花糕纸壳,一边道:“我知道那奚和玉修为定然没有你高,我们小乖日后是可以与天同寿的。”
这话放在平常,定时能让黑龙尾巴翘上天的,如今林景清活生生站在眼前,他哪里还管的上什么别的。
“你怎么……”黑龙望着他,生怕这是一场幻梦,“怎么醒了。”
“睡够了就醒了。”林景清歪着头,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笑容,“不过小乖,时辰到了,我得走了。”
黑龙脸上那点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容瞬间散了,他猛地抓住林景清的手腕,“你去哪,到什么时辰了?”
林景清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窗外,那样子像是随时都会随风消散,黑龙紧紧抓着他不肯松开,同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下一刻,失重感骤然袭来,黑龙猛地惊醒,原来是从撑着头的手上滑了下去,他抬头看向窗边。
棺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黑龙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不死心地站起来,侧头用耳朵贴在棺材上,凝神屏气去听。
仍是一片死寂。
原来真的是梦。
黑龙的眼睛慢慢垂下去,脸上没有丝毫神情,大脑好几秒都是放空的,没有思考任何事情。
直到窗子里飘进来两个字:转世。
说书人讲,凡人皆有转世,有灵根的人,只要修为低微,亦与凡人无异,也可以转世,只是这转世到何处,多久才能转世,都与其前世的恩怨有关,结的善缘越多,命格越好,反之则需在九泉下忏悔,去地狱洗清罪孽,方能转世。
黑龙的视线缓缓落在棺材上。
好半晌,他默默将棺材背起来,出了茶馆的门。
……
御兽宗某处山头。
最高处的玉垫上盘坐了一个老人,那人穿着宗门代表元婴期的紫色长老服,旁边立着一只雪色仙鹤,一拍仙风道骨的高人模样。
殿门大开,地板上阵法法印扑散开来,有人走进去,下跪行礼道,“长老。”
那人并不睁眼,只是周身环绕着淡淡灵力,细细看去,那灵力中仿佛夹杂着妖兽的尖嘶声,在运转一个大周天后,鹤镇子才缓缓睁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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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儿,”鹤镇子捋了捋长长的胡子,满面仁爱,“可是完成了为师交代你的事情?”
南门元将乾坤袋从腰间解下来,一个完全的紧固法阵显现出来,里面困着许多妖兽,这些妖兽没开灵智,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惶恐,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
鹤镇子目光扫视一圈,见都是些低级妖兽,脸色慢慢变得有些沉,挑来拣去没有一个能入眼。
南门元打量着师傅脸色,头垂得更低,“师傅,宗门周围我已寻遍了,有修炼资质的妖兽不多,这些已是徒儿能找到的全部。”
“是么,”鹤镇子声音很淡,“若周围没有,那便去其他地方,无定海封印周围,总有小妖跑出来,那些修为虽低,却都是开了灵智的,若能擒到一只,于为师而言,可能助力不少。”
“徒儿明白了。”
鹤镇子叹一口气,看着法阵里面的妖兽,以灵力发声,带着威压震慑道:“尔等可愿归顺于我,若不愿,就地斩杀。”
这些妖兽都有着求生本能,因此鹤镇子立契时一个个都乖乖不动,为了保住性命强忍契约烙印进神魂的痛苦。
南门元别开了眼。
只因那根本不是什么主仆契,而是全然献祭的契约,只要打上这股契约,他们的生死便完全由鹤镇子掌控,鹤镇子此举也并不是为了收宠,只是为了它们的全部妖力。
虽然鹤镇子妖宠众多,但有实力的他才会留下,其余都化作了他修炼的养料。
南门元身为御兽宗弟子,对妖兽的态度是极其和善的,他看不惯鹤镇子所为,却也无可奈何,对方毕竟是他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鹤镇子长长的舒一口气,脸上面容都显得年轻两分,而法阵中的妖兽已然全部化为血水。
趁此时他心情好,南门元道:“师傅,弟子此次下山,听说那紫阳派的莫峰离奇死亡。”
好一会儿,鹤镇子问:“莫峰?”
“就是当初归元秘境内,说伍师弟被妖蛇杀了的那个莫峰。”
当时秘境开方后,南门元与伍阳一同进入,之后伍阳就给他传讯说误入尸傀所在之地,还向他提及了同行人是紫阳派莫峰,只是与给师傅的求援传讯不同,伍阳与南门元素来交好,他在传讯中提到一句:此人不明,颇有心机。
正是这句话让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师弟是死于妖蛇之手。一条妖蛇,有何理由残害伍师弟,何况据师傅说,那莫峰也不过就是个筑基期弟子,妖龙为什么放着他不杀,偏要去动修为更高,且带有妖宠在身的伍师弟?
可师傅不许他擅自对莫峰出手,御兽宗和紫阳派关系和睦,莫峰又在宗门颇有地位,他决不允许南门元伤了两宗和气。
只是他心中一直对此事存疑,并且耿耿于怀,如今听到他蹊跷暴毙,好像还是被人砍去四肢头颅悬挂于内室,这种死法不能不叫人多想,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才会遭此报复。
鹤镇子对于一个已经死了百年的徒弟并不怎么上心,至于莫峰更是记都记不清了,可他还记得那条妖蛇。
“那妖蛇修成人形,又有灵智,还是变异冰灵根,若有它做妖宠,想必老夫修为能更有精进。”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可惜。
早知当日应该再有耐心些,起码也得把妖蛇尸体带回来炼化。
好在归元秘籍马上又要开了,他打算这次再进去找一找那妖蛇的尸体。
鹤镇子摆了摆手:“你退下吧。”
南门元迟疑片刻,直到鹤镇子眯起眼,威慑感迎面冲来,知道师傅生气,南门元立刻拱手:“徒儿告退。”
他走出去后,沉沉叹了口气。
倏忽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越了过去,可等南门元顺着看去的时候,天边只余几只飞鸟,再无其他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