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清低着头，唇擦着黑龙的头顶，“小乖，待我走后，就把我埋在山头的潭水边上，那里清净。”
其实他更想埋在师傅边上，但师傅的坟头在紫阳派，林景清死后恐怕还不够格进入那里。何况紫阳派有不少他不待见的人，他不想死了以后还不安生。
黑龙心里酸胀沉闷，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攥着他的心脏，不让他呼吸。
他微微张开嘴巴，不得已用嘴呼吸。
仅仅十年，他在林景清这里感受到的，比过去千年的感情都多。有时候恨不得直接杀了他，这样这些不适和痛苦就都不存在了，可若是如此，他也就没有家了。
他把这个有林景清的破旧小屋称做自己的家。
所以林景清不能死。
很久之后，黑龙才开口，“病秧子。”
那时林景清已经半梦半醒了，“嗯？”
“我明日要走了。”
林景清彻底睁开了眼。
“短则七日，多则一月，我一定回，”他仰头去看林景清，道，“你等我。”
林景清什么都没说，可那双原本清透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了层化不开的浓雾，千思万绪藏在深处，不肯外泄半分。没有失态，没有痛哭，却能让人望之便觉寒凉浸骨，天地孤寂。
他没有问黑龙去做什么，黑龙也不跟他解释，只垂下头，不敢去看对方的双眼。
怕再多看一眼，他便舍不得走。
满腔的闷素无处发泄，黑龙近乎本能地抱住他，用自己的脸蹭他的脸，唇落在林景清面颊上，嘴唇上，学着林景清的模样，慢慢启开他的牙关。
这些年来，林景清仗着龙不懂风月，常常按着他一通亲吻，这还是黑龙头一回主动，想要给林景清更多，更多的安抚。
林景清忽然颤抖了一下，他紧紧挥抱黑龙，在对方的唇上重重碾过去。
耳鬓厮磨间的距离，黑龙道，“你等我。”
好半晌，林景清才应：“好。”
这个下雪的晚上，两人沉默地相拥而眠。
次日，林景清醒来时，下意识伸手去摸，床榻边已经凉透了，他睁着眼躺了好一会儿才合衣下床，推开窗子，外面被雪盖了薄薄一层，桌子上压着的画被风吹得扬起一个角来。
好冷。
林景清缩了缩身体。
怎么会这样冷。
与林景清相遇的第十年初冬，黑龙不得不离开。
归元秘境开启之日，紫阳派一片喧闹，中间空旷的，印着护宗阵法的圆台上聚集了许多弟子，这些都是紫阳派有头有脸的核心弟子。
“孙生，我不等你了，我先走了，你快点啊。”
说罢便御剑飞速往集合地去，归元秘境有时限，晚了可不等人。
又过一会儿，孙生才推开房门，刚召唤出剑来，忽然脖颈遭受重击，瞬间就不省人事了。
黑龙收回尾巴，把人拖到隐秘的小树林里，又贴了昏睡符，自己变化成孙生的模样，穿上它的衣服，还顺走了他的乾坤袋和法器。
带队长老看了眼日头，道：“不等了，走！”
话音刚落，伪装成孙生的黑龙姗姗来迟，他拱手道：“弟子来迟，长老恕罪。”
长老冷哼一声，一挥袖，双手结印，巨大的传送法阵亮起光芒，下一瞬，所有人都在原地消失。
层叠云嶂隔绝日光，参天古木虬枝交错，千丈飞瀑自仓青山巅悍然砸落，水汽在山峰形成终年不散的浓雾。秘境入口就在水潭中心，空中散发着无形的水纹，甫一靠近便能感受到里面磅礴的灵力与危险。
长老道：“所有人务必捏好自己的魂符，进了秘境我会根据魂符找到你们，秘境内危险重重，但也蕴藏无上机缘，你们好自为之。”
黑龙打眼一扫，竟也瞧见了几个熟人，莫峰和金展都在队伍之列，甚至莫峰还在盯着自己看。
视线一对上，莫峰便走了过来，语气很是不满，“孙生，我让你带的东西呢？”
黑龙眯了下眼睛。
莫峰不悦道：“不就是一个星盘？你好歹也跟了我许多年，我莫峰何曾亏待过你，以你的实力，就算拿着星盘也只有被抢的份，不如给我拿着，进去以后我们快速汇合，靠着星盘定能找到无数宝物。”
黑龙拿出乾坤袋，用神识扫视了一圈，终于瞧见了角落藏着个离年星盘。
离年星盘刻着流转四季的星轨，在秘境中能够指引宝物，是金丹期都眼馋的法器，难怪莫峰过来讨要。
不过这东西也能帮他指引尸傀所在地，所以不能给。
他从乾坤袋随便拿了件东西丢给莫峰，“拿着。”
随即便化作一道流光，御剑跟随长老和其他弟子进入了秘境。
莫峰把东西拿在手里，笑意还没绽开就蓦然僵在了脸上，他看着那个团成一团，不知道是哪个女人的红肚兜，脸色变得铁青。
一把将肚兜丢到一边，咬牙切齿地喊：“孙、生！”
归元秘境内阴暗潮湿，修士进来后不自觉就会感到浑身不适，但对黑龙来说却是游刃有余。
他脚尖落地，狠狠呼吸了一口这股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一只不长眼的妖兽嘶吼着冲过来，秘境百年一开，这里的活物也饿了百年。
黑龙淡淡瞥了一眼，那妖兽立即站住脚，身体伏地，发出呜呜的叫声。
黑龙没管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了那个真正的离年星盘，他没变回本体，只因十年过去，他的修为进展缓慢，如今不过刚刚恢复到筑基期，妖兽忌惮血脉或许能骗过去，但这里的金丹期修士不少，甚至不乏有元婴大能。
他若想活命，说不得还得靠着紫阳派那个带队长老，那老头初入元婴，在一众进入秘境的修士里也算顶尖。
炼制尸傀需要在人生气最弱时连喝七日寂元离魂汤，将溃散的魂魄禁锢在将死的躯壳里，而后以特殊阵法催动，再以尸傀丹祭炼数年，方能把修士从鬼门关给拉回来。
黑龙算着林景清还有不到两月的期限，所以他必须尽快把尸傀丹拿到手。
想到这里，他把魂符妥帖放好，操控罗盘指引尸傀。
尸傀拥有金丹期的实力，一般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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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会想要尸傀丹，这种毫无用处但实力很高的阴间东西谁碰上谁倒霉。
莫峰就是那个倒霉之人。
他传送进来的时候直接进了一片吹着阵阵阴风的荒地，好在同他一起传送进来的还有一个御兽宗的金丹期修士。
尸傀这东西邪乎的很，莫峰轻易不敢对上，只能跟御兽宗的那位苦苦支撑。
此时两人短暂地躲在了一个山洞里，但这并非长久之计，那些尸傀总会找过来。
御兽宗伍阳身上全是抓伤，他一边施法止住伤口，一边吞着疗伤丹药，“我已用传讯符通知宗门长老，他来这还需三日。”
而他脚边趴着一只灵鸢，这鸢鸟身上原本青白色的琉璃羽也掉了许多，受伤不轻，此时蔫蔫地不动弹。伍阳给它也倒了疗伤灵液，鸢鸟依赖地蹭蹭他手心。
莫峰在旁边抱剑看着，眼中满是不悦。
他们这几日几乎已是黔驴技穷，法宝丹药都损耗不轻，都这个时候了，竟还给一个畜生使用如此珍贵的灵液。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毫无动静的传讯符。
紫阳派送进来的这批弟子里，莫峰并不是最要紧的那个，所以他不知道长老到底会不会来，他们全部的希望都在御兽宗了。
这人毕竟是个金丹期，从他出手的法器术法来看，恐怕在宗门内的地位也不低，倘若出事，宗门长老定不会放着不管。
莫峰瞥了眼给灵鸢布止疼法阵的伍阳，心知两人能否得救只能全压在他身上了。
他蹲下来，露出一副虚假笑意，“伍兄，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咱们都损耗太多，我乾坤袋里能用的都用了，若是下一波尸傀来，咱们恐怕抵挡不住。”
伍阳往手心里倒了点水喂给灵鸢，“你有何办法。”
“灵鸢会飞，不如先让它去引开尸傀，咱们好伺机找个安全地方，届时……”
一向好脾气好说话的伍阳却突然厉声道，“不行。”
他态度异常坚决，“我们御兽宗，妖兽就是我们的亲人，是我们第二条命，我绝不会让它以身犯险。”
莫峰心里怒骂呆子。
一只畜生难道还能比人命金贵吗？
罢了，还是只能靠他自己。
莫峰坐下调息，伍阳和他的鸟也十分安分。
一个时辰后，伍阳猝然睁开眼，他在洞口十丈外设下的绳铃响了，他立刻站起身来：“走，尸傀来了。”
两人一并走出洞口，快速往远处遁去，只是还没跑出去多远，旁边就冲出来一只速度极快的尸傀，正正扑向莫峰。
伍阳立刻以手掐诀，“凤鸢！”
灵鸢一声清啼，猛地从空中俯冲向尸傀，一双利爪牢牢钳住尸傀的残臂，双翅用力一震，将尸傀从半空中踹下去。
莫峰骇然，不等他后退，另一侧又冲出来一只，他情急之下一把抓住手边的东西丢过去。
咔嚓。
牙齿刺入血肉的声音，霎时鲜血飞溅。
伍阳被烫人的血浇了满脸，短暂的愣怔之后便是大恸，凄厉吼叫响彻天际：“凤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