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黑龙发觉林景清变得十分冷淡，像是生了闷气。
林景清把饭端到桌子上，筷子跟碗摆好，将红烧肉放在黑龙面前，而后自己埋头吃饭，没跟黑龙说一句话。
这不是生气是什么。
“你好端端闹腾什么？”
林景清淡淡道：“没闹。”
“你自己眼瞎，当别人都眼瞎吗。”
“用饭吧。”
黑龙把筷子一摔。
林景清兀自郁闷了一天，到了夜里，瞧见黑龙躺在床上，他撇开头，觉得全身有些发烫。
到了深夜，黑龙打个哈欠，不悦道，“你不睡觉，坐那里干什么？”
林景清道：“看书。”
“半个时辰了，你书都没翻过一页，你看的什么书，天书吗。”
挣扎半晌，林景清挪到床上，这回他背对着黑龙，只睡了床的一个边边。
黑龙推了他一下，“本大王惹你了吗。”
林景清的声音硬邦邦：“没有。”
“那你今日怎么回事？”
“没事。”
“转过来。”
林景清顿了顿，还是转了回去。
黑龙看他片刻，忽然凑过去，像昨晚那样亲了亲他的鼻子。
林景清原地石化。
这已经是种隐秘的递台阶行为，黑龙心说，若林景清再不识相，他便一尾巴把人从屋里抽出去。
林景清原本就忍得辛苦，这下更是感觉颅内爆炸，大脑一片空白，连眼前人的面容都看不清，那与自己一样的皂角香被上升的温度一腾，比什么□□都要厉害。
他伸手扣住黑龙的脖颈，猛地吻了上去。
这下可不是简单的蹭蹭碰碰。
黑龙感觉他的舌头进了自己嘴里，攻城略地般肆虐。
这次吻两分亲昵，剩下的全是林景清存了心思的试探，两人挨得极近，亲的火热，却都睁着眼。
黑龙幽蓝眼中浮现纳闷，林景清却是盯着他的表情丝毫不放。
好一会儿，林景清喘息着放开他，低头望着黑龙的眸色幽深。
黑龙嘴唇红润，泛着可疑的亮晶晶，他张了张嘴，林景清以为他会破口大骂，甚至一怒之下把自己嚼碎了也说不定，又或者新生厌恶，从此远离自己……
思绪瞬息闪过千念，却听见黑龙幽幽道：“你压我头发了。”
林景清：……
林景清下意识挪了挪，还道了声得罪。
“还气吗。”
林景清愣愣摇头。
“那便睡吧，本王好困。”
虽不知林景清在气什么，可自己已逾千岁，林景清区区二十岁的寿命，不过一孩童罢了，气性来的莫名，黑龙也很理解。
方才的行为于他来说，不过母兽给孩子舔毛，稀松平常。
他翻过身，倒头就睡，过了会儿，又拍拍林景清，不悦道：“好硌，病秧子，你带了什么东西上床。”
林景清喉咙一滚，强迫自己正过身，勉强把语气稳下来：“没什么，一根黄瓜，我本想睡前吃的。”
“给本王尝尝。”
“……我已吃完了。”
等到身侧气息安稳下来，林景清才难耐地侧过身，将黑龙轻轻纳入到自己怀里，手也不自觉往下伸去。
空气里划过一声无奈的叹息。
……
林景清修屋子很慢，修一会儿要歇很久，黑龙便自告奋勇去帮他，但经常把事情搞砸，于是还是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了。
春去冬来，雪连着下了好几日，墙头积了厚厚一层白，院内黑龙最喜欢的那棵乘凉的树已经秃了，枝梢托着簇簇落雪，有时候林景清从那下头过，黑龙就施个小术法，让上面的雪全砸在他身上。
雪下的这样厚，林景清不再去挖草药了，去城里的路也被堵的很死，黑龙便自觉担负起狩猎者的担子，每天都从外头提点兔子和鱼回来。
冬日这里更是寂静，在这看不出半点修真界刀光剑影的院子里，世上最后一条黑龙，被宗门赶出来的废柴，二人相依为命。
林景清处理食材的时候，身上十分单薄，哪怕穿了很厚都遮不住，不过精神很好，还可以平安再活上好几年。
那时候的林景清会跟城里的那些人们一样，不过他没有亲戚，到时候不会有人给他送葬，顶多只有自己找个清净地给他埋了，立个坟头。
黑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在茶壶里烧好水后，他用爪子划了一道，滴进去几滴龙血，晃了晃，那点红色便散开了。
喝龙血延年益寿的，林景清是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个。
黑龙想，他以后可能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做这种事。
他含住自己的手腕，伤口顷刻间便转好，只是由于那个地方反复被划开，此刻已经留下了一圈极淡的痕迹。
锅里的鱼汤文火慢炖，林景清掀开盖子，浓郁的热气带着鱼香扑面而来，他拿勺子搅了搅，一杯茶忽然伸到面前，他没多想，接过来一饮而尽。
“这汤差不多好了。”
林景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舀了一勺吹吹递到黑龙面前，黑龙一口抿掉，咂咂嘴，“有点淡。”
于是林景清又撒了些盐。
冬日对林景清来说还是有些冷，下午黑龙出门了，傍晚时拎回来头老虎，通体雪白，皮毛上乘，给林景清做虎皮毯子。
林景清没说话，只是站在离老虎尸体很远的地方，用挑剔又冷淡的目光瞥了一眼，随即就挪开，若无其事地去烧水。
黑龙也发现林景清这人其实是有些讲究的，老虎这种东西处理起来还是太不好看了，黑龙翻个白眼，自己拎到院里剥皮去了。
夏日林景清躲在黑龙怀里纳凉，冬日黑龙卷着林景清帮他温的汤婆子犯懒。院里的树绿了又败，十年过去，连鸡都换了一轮。
时间是最好的手刀，没有事物会永久不变，林景清脸上都已留下了痕迹，但黑龙容颜不改，性子没变，好像一切在他这里都是凝滞的，就连最公平的光阴都格外偏爱于他。
破旧小屋的日子太慢，慢到黑龙以为这样的日子永无尽头。
在林景清越发严重的咳疾声中，黑龙才惊觉，原来光阴并非无痕，最开始，他用龙血入茶，再后来他会偷偷切自己的肉，可这些只能延缓无法根治。
在生死的悬崖边上，不管他怎样拖拽林景清，都逃脱不了最终的结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滑向深渊。
林景清仍不愿修魔。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法子了。
近日，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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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阳派在内的各个门派都有些沸腾，许多在外游历的弟子也赶了回来，只为那百年一开的神秘秘境。
归元秘境本是一位练虚大能所留，内里宝物众多，当然也聚集了许多危险妖兽。三日后秘境打开，届时各大门派都会派核心弟子前往。
里面的功法秘籍黑龙没兴趣，只有一样他势在必得，尸傀内丹。
有了这东西，他就能将林景清炼化成傀儡，神志尚存，修为也在，甚至会比人修修炼要快上许多，届时林景清只听他一人调遣，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只要他活一日，傀儡便不死不灭。
唯一的缺点？黑龙想了许久，大概就是身体会变冷吧，与尸体并无很大差别。
不过这根本无所谓，龙族本身温度也低，他俩天生一对儿。
黑龙抱着茶壶，坐在石凳上看着里面的龙血龙肉慢慢化掉，一抬头，林景清正从窗子里看他。
黑龙推开门走过去，见林景清站在桌子前提笔着墨，他脚边的画筒里有好几副画卷。
那些黑龙都看过，全是些山山水水的景色，他甚至能说出每幅画画的是哪里。
城中茶馆，深山潭水，紫阳山巅。
后来他不画这些了，开始画黑龙，黑龙各种样子他都画，睡着的，吃饭的，修炼的，炸毛的，加起来都快堆不下了，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画，本来寿命就少得可怜。
他作画不需要黑龙摆姿势，对黑龙而言，只是有个把时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他全无影响。
今日林景清画的是黑龙睡觉图。
黑龙把水递过去，林景清接过来就喝，眼睛没从画上移开。
“今日太晚了，明天再画吧。”
林景清的身子骨已经很弱了，手腕伶仃，手骨分明，药味将他层层包裹，好像一碗行走的中药。他放下笔，用手帕捂住嘴，咳嗽两声后又很快把帕子攥在了手心里。
不用说，黑龙已经闻到了血腥气。
这味道他并不陌生，反而还十分敏锐，刚入无定海的时候，不少人觊觎真龙，为了能吃一口龙肉，喝一口龙血，连命都愿意拼上，那时黑龙经常受伤，可前来挑衅他的妖，他一个不留全吞吃了。
血腥气于他而言，更像一剂振神猛药。
可如今，他在林景清身上闻见这股味道，竟然让他感觉到一丝心悸。
躺在床上，黑龙很自然地缩进林景清的怀里。
随着生气流逝，林景清的身上也不如十年前那么暖了，对黑龙来说确实是舒适的温度。不知从哪日起，他就喜欢窝在林景清怀里睡觉。
黑龙把耳朵贴在林景清的胸膛，他听着里面跳动的声音，睡觉会更安稳。
林景清环抱着他，将自己身上仅存的温度递到他身上。
“小乖，”他轻声开口，没什么力气，却十分温和，像潺潺水流，“我还没看过你的龙身呢，明日能给我瞧瞧吗？我想画下来。”
“不给。”
林景清想看他龙身不是一两日了，最开始黑龙是跟他对着干，故意不给看，后来就只变一部分，今天是尾巴，明天是龙首，后天是爪子，总之就是不变全。
现在就更不可能了，林景清提出的任何要求，他都不会满足，人有执念是好事，若是有一天执念消了，人也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