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黑龙半跪在地,腹部那道被腾蛇重创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穿过手指淌下来,滴在地面上晕染出一片深色。
即便深受重伤,几个无定海的大妖也不敢轻易上前。
毕竟是这世上仅剩的最后一条龙,焉知没有什么底牌。他们各自为营,只是为了擒真龙才勉强结为同盟,如今眼见长夜落败,彼此便又都生了别的心思。
“黑龙,你如今灵力尽失,不要再负隅顽抗。”
黑龙森然冷笑:“要杀便杀,哪来这么多废话。”
他心底属实憋着一团火气。
若不是灵力莫名溃散,这几只平时在他脚边点头哈腰的妖精哪有胆子敢来暗算自己。
到了这个时候,腾蛇反而不急了,他打算跟黑龙好好谈谈:“龙蛇同源,何必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同源?不过一尾犄角旮旯的小蛇,侥幸扛过雷劫修行万年,也配跟我说同源。”
真龙浑身上下血肉筋鳞全是至宝,觊觎他的人只多不少,这几个大妖打的什么主意他很清楚。
可惜今天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黑龙从怀中掏出一把已经染血的符咒,霎那间空间乍亮,大妖误以为他要自爆,纷纷往后退去。
趁此机会,黑龙化作原型,巨大的龙身穿梭在云雾中,在增速符的作用下转瞬消失在远处。若论速度,几个大妖都不是黑龙的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冲向禁制。
无定海边缘禁制无数,浊气横生,能伤神魂,噬血肉,修为越高,反噬越深,腾蛇等万年大妖强闯过去,恐怕会被腐蚀地连渣都不剩。
但黑龙如今灵力尽失,境界大跌,若说什么时候能破除封印,或许真就在今日了,他闭上眼,孤注一掷地迎向浊气。
剧烈的罡风几乎要把身体撕碎,黑龙被拉扯着拽入深处。
——啪叽。
在一串头晕目眩中,黑龙从天而降摔在泥潭里,漆黑鳞片晕染着深色,可怖伤口外翻着血肉。
浊气到底还是对妖有影响,黑龙全身骨头仿佛被碾碎了一般,原本重伤的身体此刻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天不遂人愿,此刻竟然还在下雨。
龙本是亲水的,奈何他身下这片土地被雨浸湿成了淤泥,龙身陷在其中,伤口被风雨剐蹭,滋味实在不算好受。
他用尽全力也只是小幅度挣动了两下,气力耗尽的黑龙竭力把自己盘成团,最终慢慢不动了。
啪嗒啪嗒。
不知过了多久,雨水声中,有散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身上风雨骤消,黑龙眼睛睁开一条缝,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席简朴青衫,正撑着纸伞低头打量他,长发垂落下来,温润的脸庞带着些许笑意。
好半晌,那人开口:“一条小脏蛇。”
死瞎子,眉毛下头挂俩蛋,光会眨眼不会看。
林景清弯下腰,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捏起黑龙的尾巴将它提起来。
这实在是冒犯至极,黑龙张嘴想把这人的手咬下来,但只是略微挣扎着抖了一下就没力气了。
一条半死不活的长条直直垂在林景清的手中。
“伤得好重,也罢,相逢即是缘分。”
林景清捏着蛇的七寸,但对黑龙来说,那块跟痒痒肉没区别,他难受地晃荡两下,却被林景清误以为捏住了命门所以挣扎。
“我可以带你走,但你莫要咬人。”
说着衣袍一翻,青色自眼前一闪而过,黑龙以为他要把自己兜进袖子里,不想下一刻身体一轻,接着重重一落,砸在柔软但潮湿的枝叶上。
他被丢进背篓了。
林景清是上山采药去的,不成想天公不作美,只得临时撑把伞回去。
黑龙眼里闪过怒火,却又尽数被头顶噼里啪啦的雨水浇灭。
半晌,他觉得这雨下的似乎比方才要大。
幽蓝眼珠往上一抬,雨水正落到那油纸伞面上,汇成一缕浇下来,正正砸在黑龙身上。
黑龙有心躲开,奈何身体不受控制,于是张嘴啃了背篓里那些廉价的,几年份的药材。
虽不值钱,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聊胜于无。
推开栅栏门,林景清回到他的院子里,那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只是屋子格外简陋,院子里还有几只鸡躲在屋檐下咯咯咯。
他把油纸伞合上倒立在墙角,又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水,等把背篓拿下来的时候里面只剩下一条光秃秃,被雨水洗的发亮的小黑蛇。
“药草呢?”
黑龙嘴角绿绿的,冷淡地看着面前不知死活质问他的人修。
忙碌了一天的林景清叹了口气:“我采的草药也不都是好的,偶尔碰见一两株毒草也会拿走。”
黑龙不以为意。
真龙□□强横,难道还怕什么区区小毒。
想到这,他的心情沉了下来。
腾蛇向来多疑谨慎,在围剿黑龙前还趁机给他下了毒,腾蛇之毒奇诡无比,腹部伤口自愈速度由此变得极慢,恐怕短时间内是好不了了。
黑龙感悟天地灵气的天赋世所罕见,可惜尚未成长起来就被十方观的臭道士丢进无定海镇压。无定海内妖物繁多,但黑龙天赋异禀,很快在里面占据一方领地,只是前段时间不知怎么灵力突然溃散,修为一路大跌,他试过许多方法都没有作用,或许修真界能有办法。
待他修为恢复,无定海那几个大妖,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只是如今余毒不清,他甚至无法维持原型,退化成了如今这短小丑陋的黑蛇模样。
黑龙抬起尾巴尖看了看,很是嫌弃。
这人修的屋子实在简陋,与他辉煌霸气的龙宫相比……不,这里连与之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屋子里蔓延着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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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苦涩,林景清拿了些晒干的药材磨成粉,又往里加了其他的药草,弄出来一小盆黑黑的东西,黑龙嫌弃地挪远了些。
林景清走进里屋,从床头捣鼓了些什么,再出来时拿了一些线团。
“你的伤得上药。”
黑龙心说上药你拿针线作甚。
林景清垂着眼,从线团上捻出一根线来。这人修虽然长得斯文,但手上却有薄茧,应该是做惯了粗活的。
下一刻,林景清捏起龙头,二话不说地用线团把龙嘴上下缠了个结实。
黑龙怒不可遏!
“好了,别动。”
林景清用两指把拱起来的龙身按下去,他动作很快,绑好以后就把蛇往桌子上长长直直地一摊,像抻面那样。
桌子被擦得很干净,一丝灰尘也无,黑龙被人按在上面,如同一条砧板上的鱼。
这种受制于人的姿势显然为黑龙大人所不喜,而且那小碗里的东西看着着实恶心,可他拼尽全力,也只是在林景清手里扭了两下龙腰。
林景清一手按着龙头,另一手从黑呼呼的小碗里抓了草药,往黑龙腹部上的伤口上擦,每次碰都能感觉到他哆嗦一下。
“很疼吧。是与其他蛇打架了么?”
“你应当是条公蛇吧?”
见手下好不容易安分下来的蛇又有挣扎之意,林景清曲起手指,对着龙头轻轻一弹:“别动,好好上药。”
黑龙被弹得晕头转向,假如这时能化成人形,他的脸想必一定是阴冷可怖的。
“这个时候正是蛇类□□之际,你是打不过其他雄蛇才受伤的吗?”
卑贱人修!本王定要将你拆吃入腹!
“今日算你运气好,此山人烟稀少,若不是我经过,你恐怕熬不过今晚了。”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这些烂草药也敢拿来糊弄本王。
林景清的手指捏着药沫轻轻抹在龙身漆黑的鳞片上,腹部最可怖的一长道伤口,再深一点或许就会露出内脏来,他用洗净的棉布一圈圈包住,打了个蝴蝶结在上面。
除此之外,鳞片上还有许多剐蹭痕迹,细小伤口数不数胜,那是被浊气所伤。
林景清用手帕一点点给他清理干净,这伺候得还不错,黑龙眯起了眼睛。林景清细细打量,只觉得这鳞片触手冰凉坚硬,冒着森森寒气,与普通的蛇鳞好似不大一样。
“也不知你是什么蛇,怎么从未见过呢。”
本王三界唯一真龙,小小人修有眼无珠,敢把本王同那些低贱之物混为一谈。
上好药,林景清左看右看,最后把蛇放进了背篓里。
见这人修虽以下犯上,但对他没有威胁,黑龙盘成一团,心中算计着,留在这里养伤未尝不可。
方才他查探过了,此人不过区区练气期的修士,待自己伤好,即便不用灵力,照样有一百种方法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