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北静王走后,贾政、贾赦等立即到了贾母处。
贾母知道几人将府中表小姐的情况,完完全全告知了北静王,当即怒不可遏——
“便是相看也应当是老郡王妃上门,再不济还有官媒指婚,而不是由北静王来问,可还有礼数章法、规矩廉耻?把我们府中的姑娘当什么了?”
她一手重重按在桌案上,将茶盏震得发出细响。
两位老爷被狠狠骂了一通,又有丫鬟在侧,这就犹如一巴掌扇在脸上。恍恍惚惚才从天上掉馅饼的喜悦中清醒过来,理智回笼时,突然后怕惶恐起来。
唯贾赦还心生侥幸,眼角堆着谄笑。他的脸上挤出假意恭顺,真心实意道:“无论如何,这对我府来说,终归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若是宝丫头、林丫头嫁进了王府去,就算是侧室也百利而无一害,更何况北静王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一旦成了我府上的东床快婿……”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枚茶盏狠狠砸在身上,滚烫的茶水灼烧皮肤,畏惧贾母的威慑,贾赦不敢再多言一句。
贾母怒骂他:“不长脑子的蠢货!你也不仔细想想,如果真心求娶三书六礼、三媒六聘。如今一样也没见着,你们倒把两位小姐的闺名给抖搂个干干净净。林丫头是你的亲外甥女!你这样对她对得起敏儿在天之灵吗?”
贾母气急后,连带着贾政二人一起怒骂,半分不留情面。下人们纷纷退避出去,不敢多看。
贾政生怕她气出个好歹来,落得个气死亲母的不孝之罪,连忙跪在地上,认错道:“母亲莫气,我等已经知道错了,如今还是要想如何补救才是!”
贾母看他们一个心中忿忿不平,一个严苛寡情。突然对贾府以后感到担忧和恐惧,有这样两个不孝子孙在前,以后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的祸事来。
贾母一时之间被气得喘不上来气,伏倒在桌案上。她闭着眼,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她哑声忠告两个人:“你们须得知道,女儿不是你们向上攀爬的工具,她们都代表了我们国公府的脸面!只要在家里住着,便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一荣俱荣一瞬俱损。贾家曾经一门双国公,便是现在也没得做出个卖女儿求荣的道理。”
“是是……”政、赦两人连连应答,只是心中如何所思没人知道。
贾母缓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我会找个机会邀老郡王妃入府相商,你们要切记不能做出有损门楣之事。”
贾政两人不敢不应。
贾母气愤归气愤,但也只是失望于兄弟几人毫无谋划。
但此事却也并非全然是错。四王八公同气连枝,加上北静王也是京城中上乘的良婿,若是真要娶府中女儿为王妃,亲上加亲也未尝不可。但无媒苟合,没有确定名分那是万万不可的。
心中拿了个主意,但贾母依旧感到惴惴不安,只觉要有大事发生。
几日里,贾母下了好几张帖子邀请老郡王妃,却屡不得回应。原是老郡王妃如今身子不好,近日已经下不来床了。
府中便只有北静王一人做主。
贾母得知后,又亲自去见了北静王。
北静王府中已有几房小妾和一房侧妃,惟有正妃之位空悬。
贾母以为北静王求娶她家女儿至少也应给一个侧妃之位,却未曾料到北静王的意思竟是要从贾府纳妾!
贾母气血上涌,却也要被迫着挤出一抹笑来:“王爷莫不是说笑,我贾家乃是国公之后,诗书礼乐之家,断没有让自家女儿给别人做妾的道理。”
妾乃贱流,可通买卖。一旦成了妾室,便如奴仆一般,没了清白自由之身。
北静王听出了贾母的不满,心中只余鄙夷。
所谓国公府,只剩个空架子,早不比先时的光景。现今除了那方牌匾,哪还有什么尊荣可言?
府上运筹谋划者无一,如今主事的贾政又只是一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贾赦这样做长辈的可为了家中前途将女儿、表小姐亲手奉上,女子夫人随随便便就与他人苟合。
水溶前日里在府中所见之闻,觉得贾府真真印了那句男无刚骨,女无贞容,家风败坏至极。这样一门污秽,满室腥膻的府邸里出来的女儿,还想做他的正头王妃,说是痴心妄想也不为过。
不过这话北静王并不明说,同为四王八公,他还是要给眼前这位国公府老夫人一点颜面。更何况,贾家虽没有体统,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看他家那财大气粗的模样,钱财是不缺的。
而他现在正好缺钱。
于是水溶道:“虽只是表小姐,但到底是府里出来的。小王真心求娶,也愿意给贾家做脸,到时我亲自去宫中求一道旨意,让宫里老太妃赐婚,就请做了侧妃可好?”
贾母这才听顺了意。
宫里赐婚的王府侧妃也不算是埋没了女儿们,可也不知这北静王到底看中了薛、林哪位姑娘?若是薛姑娘也就罢了,真做了王爷侧妃也算是一番造化。
但若是林姑娘……
贾母可不愿让黛玉嫁出去,这是她的命根子,又是个吃药比饭还多的精贵丫头,定要留在身边好好看顾才是。
于是贾母试探北静王,道:“不知王爷看上了府中哪位表小姐?”
但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水溶笑着就说出了那个最心窝里的姑娘:“就是那位姓林的小姐,小王之前在嘉宁府上见过林姑娘,一见倾心。”
贾母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势在必得,心头一跳。
水溶当然也明白她的迟疑,只道:“老郡王妃近来身子大不好了,我有意向宫里的老太妃请下一道赐婚旨意,预备着冲一冲,想来老太妃很是愿意做媒的。”
这话是让贾母早做决定,一应事宜该早早准备着来。
贾母尝试着挽回,她道:“我这外孙女儿年纪尚小,远不到出阁的年纪。”
水溶笑道:“那便早备着,若是老郡王妃早走了,正好孝后嫁娶。”
老郡王妃并非水溶生母,而是老郡王的嫡妻,没有生育过。她重病,水溶却不见多少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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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心中思虑良久,最后还是道:“林丫头尚有亲父在侧,她的婚事要由她的父亲敲定。林丫头又是我最疼爱的外孙女儿,我得问问她的心意才好。”
水溶道:“这是自然,只贾老夫人不要让我久等。”
贾母回府后一脸凝重,又独自一人在佛堂中坐了许久,直到晚间才将贾政叫来。
贾母对着贾政道:“北静王这是看上了玉儿,他还想要去求老太妃的旨赐婚。”
贾政心中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林姑娘也是贾府从小教养的,又是他的亲外孙女,忧的是林丫头到底不是亲生女儿,不姓贾……
贾母瞪他一眼,让他再无可想。
贾母也知这都是自家惹出的祸端,她道:“此事已不是我们能做得了主的。还是要告知林丫头的父亲才是,若是同意嫁该早做打算。若是不同意,也要有个章程,便是府中出面拒绝,还是由林家拒绝都要讲清楚,不能平白辱了玉儿名声。”
贾母叹道:“若是先前早早让两个玉儿定下来,想必也没有这诸多事发生。只是现在若是再说黛玉定亲的事,难免有欺瞒之嫌。”
她想到这里也更是生气,连连用拐杖敲打地面,骂道:“都是你们这些做舅舅的不成体统,糊涂油蒙了心肝的!连累我的玉儿要遭此祸端!便是玉儿此后不如意,我也不要你们好过!”
贾母是万分不同意黛玉嫁给王孙权贵的,从前的亲女儿贾敏都没有嫁入高门,她又怎么舍得让黛玉嫁进去?
如今国公府小辈皆不成气候,若是没有腰板硬的娘家撑腰,如何能在王府中好过?这便是女子的不幸了。
贾母向来疼爱家中的女儿们,更何况是最最疼爱的心肝儿肉。哪能眼睁睁看着黛玉嫁进去饱受磋磨?
而且……
贾母大叹气地坐在椅子上,如今朝中局势越发严峻。
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新帝以后要清算旧贵族宗亲,贾家如今这样低不成高不就的位子,恐怕会早早被人推出去做了那替罪的羔羊。
自孙子辈的贾珠死后,贾府儿孙辈的男儿郎们再无成气候的人。贾珍骄奢淫逸、随性妄为,贾赦贪财好色、一无是处。孙儿辈的贾琏闲散贪玩,正事一概不上心,宝玉虽聪慧,却到底年纪尚小,担不起这一大家子。
原先还想着贾政虽古板了些,但为人刚正至少还能守成,如今看来却是不成的,这般看不清局势。他不仔细想想:北静王要是真心实意与贾家结亲,那也算一份极好的姻亲。
可偏偏北静王这般施舍高傲,未必能帮贾家更上一层楼。
自家人若是立不住,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招来什么灭族大祸。她真怕自己前脚老死之后,后脚这些儿孙就齐齐来见了她和老太爷。
可惜,如今的贾母年事已高。再如何筹谋都顶不住没造化的孽障将家给败个精光。
贾母无法,只将人给轰出去,然后亲自提笔给林如海写信,定要在北静王求旨前早早确定好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