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厢朝颜的密报正快马加鞭往江南赶来,这厢箫云潋的人终于打进了盐商内部,获得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
林如海被人刺杀一事,并非是那些权贵宗亲示意。一来刺杀办案钦差是藐视皇恩的死罪,若是林如海死了,皇帝或许派更强势的人甚至重兵镇压,此事得不偿失。二来,林如海手中虽有些证据,但并不足以动摇权贵根基,若是提前下死手就是不打自招,招来林如海更猛烈的报复。
因此这些盐枭匪党的内部也在查是谁出手伤了林如海。
看来这些匪伙里面确有他们可以利用的人,叫这些人先狗咬狗,他们自会漏出更多破绽。
这些贪夥私贩的注意力被转移,另一祸事便逐渐浮出了水面。
郦兰前来禀明一事:那伙监视灶户小童一家的贼子竟是金陵省体察院总裁甄家的人。这事原也不难查,甄家势力庞大,在金陵,他一家之言比圣旨还管用。只那伙人并不真拿小童一家下手,更像是监视,无多余动作。
那小童事林如海送到他身边来的,于是箫云潋看向林如海。
林如海也轻摇头,疑惑道:“我原也不知那伙人家有何不同,只是那家受盐商江寻义的帮扶,我这才关注到了他们。江寻义是江南四大盐商之一江家的庶子,虽是庶子却主管他家的盐引一干事物。本想以此为契机打入盐商内部,我倒不知甄家也盯上了那家灶户。”
郦兰在得到箫云潋示意后,才在林如海当面直接道出:“他家制出的盐与别家不同,虽杂志颇多,但产量却比平常散户更高。”
林如海当即一震,声音都高了几分:“可是出了何种新式制盐法?!”
林如海不愧是总管盐务多年,一下就指出了关键:“盐产量可增至几何?”
郦兰沉吟一息之后,心中细细估算了,才道:“那家是小灶独户,晴日多制盐两百斤。与其他独灶相比可高出一倍以上。”
“晴日?”林如海听了此言,到明白了几分,他道:“那想必是用了晒盐法,淮北等地早有此法,晒盐法产量更高,且成本极低。只江南雨多,又加之地方豪强和盐商抗拒此法,在江南难以推广开来。”
两淮淮南多用煎盐法,用巨额柴薪煎煮制盐,盐商可从灶户所需的柴薪、草场中牟利,故而抵制依靠晴日烈日晒盐无需柴伙的晒盐法。
林如海道:“这家灶户用晒盐法制盐,难怪被盐商和官府同时盯上。”
箫云潋却道:“便是管理灶户也该是盐课司所辖之责,与体察院总裁甄家有何干?何况他们明显是在维护这家灶户,不似其他盐商那般打压晒盐法。”
林如海道:“或许是他们想要私造出更多的盐,然后转手私卖也未可知。”
这种猜测倒也没有错处。
只箫云潋觉得应该不止如此,甄家作为金陵的名门望族,手中又握着两淮织造、掌管皇帝内帑,可谓富可敌国。他们怎会在意在扬州的这小小的散户独灶?
不过这事也可慢慢探查,箫云潋道:“甄家既掌管织造司,想必与地方豪强和商贩常常互通有无,此事还需慢慢探查。”
箫云潋正与林如海商量着,南枝来报:“严凛严大人来了,正在外面候着。”
林如海如今不便与严凛相见,箫云潋便出了内室接见严凛。
自上次严凛负气一别,此后清查盐账一事便再无进展。他听闻同查此案的巡盐御史林如海被遇刺,自然要来探望一番。
甫一再见严凛,箫云潋便立即察觉出严凛神情有异。
与上次虽疲惫但精神高昂的状态不同,严凛今日暴躁不已,显然遇到了许多麻烦。
箫云潋端坐在上首,笑问道:“严大人查案辛苦,最近可有进展?”
严凛气愤不已:“今日官商沆瀣一气,加之愚氓不识大体,竟敢蒙蔽官差、包庇凶徒!民情顽痹至此,此案如何能厘清?”
严凛不明白明明他是来铲除匪枭、为名除害,但这里的人,上至知府下至平民都对他避之不及。
经过连日的折磨,严凛不似从前那般心高气傲、目中无人,显然颇受打击,他许久才回道:“下官无能,无甚进展。”
个中酸楚,严凛也不愿和箫云潋这个公主多说什么,只说会帮助他清剿刺杀林如海的贼人,便想告辞离开。
但箫云潋起身叫住了他,道:“我自京中来还不曾好好逛逛扬州城,严大人可否与我一起观上一观?”
严凛不解其意,但箫云潋已让人备了马车,严凛只得跟上。
马车一路往着城外驶去,严凛骑着马随行。
他们来到了扬州城外的盐场。
此地正是城外盐场,外面窝棚林立,商人们正拿着盐引排队领盐。
与扬州城内的巨富商贾不同,这些商贾衣着简陋、面容憔悴。
他们时常被盐场的官吏呵斥、推搡。
细细听去便知那些兵卒极尽侮辱之言,动辄捶打辱骂。一看便知这些商贾盐贩亦是生计窘迫,与流民无异。
可他们并非一直如此。
朝廷建立之初,为巩固边防发行盐引换取边防军粮,商人们倾资垫付收拢粮食随后跋山涉水将其运至边关,再南下两淮兑取盐引获利。不料如今官府滥发盐引,致使盐引兑不出白盐,商贾之家进退两难,最后倾家荡产。
便如奏表上说:祖孙三代,四纪仍不得盐。
偏偏盐引不得转让,违者重罚。
为寻求生计,小户商贾不得不依附权贵望族,最终致使两淮盐商垄断官盐,官盐价格奇高,私引横行。
严凛皱眉只道:“盐法初时有效。但本朝定鼎,至今已历四朝,法条僵硬,再用此法无异于自断筋脉。”
箫云潋问他:“如今可知盐商不易?”
严凛皱眉不语。
随后他们离开盐场,直到再不见扬州城的繁华人烟,来到河道平滩。
箫云潋与严凛站在一处山坡。
箫云潋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他们站在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辉光,雪白的滩涂连绵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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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户升起的炊烟袅袅飘向天际。若是没有几个崎岖突兀的身影,恐也称得上是一片人间仙境。
箫云潋灰墨色的眼眸凝望着远处,神色少见锐利。
严凛跟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了一片人间炼狱。
灰蒙蒙的滩涂上挤着几个破败低矮的茅棚,那些瘦弱佝偻的身影便是煎盐晒盐的灶户,他们正日复一日地耙弄翻炒着盐灶中的黄盐。
这些人风吹日晒,积劳成疾,几乎不成人形,使人观之触目惊心。
便是家中幼童也早早被盐水泡烂了皮肤,熏坏了双眼。
可他们世代被困死在这滩涂之间,不得脱逃,不得另寻出路。
朝廷对灶户管控极严,税捐冗杂,年岁好时勉强维生,年岁不好便要颗粒无收。
加之官吏剥削,盐商欺压,残疾一生却难以度日。以至流离相踵、易子而食。
箫云潋问他:“先生可明白,私盐是这几家几户灶丁之生机?”
严凛心怀抱负,自然不是铁石心肠之人。他看过灶户的苦难,便知为何自己查案之时没人襄助。
在回城途中,他们又遇到了衣衫褴褛的贫民,他们个个面黄肌瘦,有人看见官府贵人马车来不及避让竟一头倒栽进陡坡中。
适逢水旱天灾,土地欠收时差役登门逼催,牵牛夺物,他们只得借贷度日,及至背上重贷,更无逃脱可能。
最终抛下故土沦为逃奴流民。
严凛此时才终于明白自己所到之处阻力重重的最大原因——官府征敛重苛,生民求生无路,是以才有今日民多触法,隐匿欺瞒钦差。并非刁民顽劣,此为官逼民反,迫不得已之根源。
他终于忍不住哽咽难泣,哀叹民生多艰:“朝廷苛税,官盐价格奇高。底层百姓用不起官盐,只得铤而走险暗买私盐;灶户亦须糊口,流出了私盐。商人逐利趁机倒卖,这才导致私盐屡禁不止……”
箫云潋道:“如今私盐泛滥,国库空虚,并非生民之祸。”
严凛沉默半晌,却忌讳莫深,他道:“国库财政半数以上来源财政,陛下对盐税紧抓不放,所需捐纳一年更胜一年。官场腐败、盐商垄断、百姓民不聊生,长此以往,盐政必为王朝衰落之大祸。”
严凛的话语逐渐变得有气无力,不仅是劳累疲惫,而是一种丧失了信念一般的颓废。
真相让他备受打击:私盐泛滥,非是生民之祸,实乃朝廷旧制、皇帝纵容之祸。
严凛眼中涨出血丝,他不禁问出一句惊天之言:“现下国法严峻、盐税苛重,贻害生民;陛下法令,使得四海黎民不得安生,此当何解?”
此话一出,倒让箫云潋消敛了脸上神色,他提醒道:“严大人此话僭越了,律法是为祖宗之法,轻言法度困民,妄议帝王令法,你可知该当何罪?”
严凛惨然一笑:“余读书二十载,欲承张载先生之志,为生民立命。如今却反戕万民生机,于心何安?”
还未说完深吸一口气,连忙拱手道:“是臣失言,望殿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