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黛玉恰好看来,也不知是不是巧合,箫云潋的视线和其隔空对上,如有所感般,箫云潋放松了手腕。
贾母正在说着恭维感恩的话。
箫云潋也不管眼尾冒出的血珠,只勾唇轻笑:“贾老太君何必如此,那日亦是本宫连累了林姑娘,只求林姑娘不要怪罪才好。”
贾母一愣之后,方才欣慰笑道:“殿下说笑了,哪有怪不怪罪的,玉儿只盼能多承沐公主福泽。”
箫云潋问道:“我一见姑娘,便忍不住心生喜爱,不知林姑娘尊名里是哪个玉字?”
林黛玉便起身道:“草木青黑为青黛,飞泉漱石似击玉,合尔称‘黛玉’。”
“黛玉。”箫云潋望而轻声道,“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林黛玉听闻猛然抬头,眉间轻蹙。隔着珠帘,她看不清箫云潋的神情。
只能听箫云潋道:“便是击玉之声,我想林姑娘也不会,只是普通描眉所用的青黛之石。”
贾母也皱眉不知该如何回答:“这……”
箫云潋所提及的诗虽有气势恢弘的大气之美,但用来形容一个女子并不妥当,悼楚的挽歌对一个女子闺名来说,戾气过大了些。
箫云潋观两人愣住不语,便释然笑道:“是本宫失言了。”
“本宫长于宫外,没读过几本书,还望林姑娘莫怪。”
贾母和黛玉连道不敢。
接着又是贾母与箫云潋的一番互敬互让,客套周旋。
只余黛玉在心中品味那一点抱玉击鼓之声。她一面觉得箫云潋所说之语突兀至极,一面又觉得公主倒是个不一般的女子。
又是闲谈几句,贾母就要携黛玉起身告辞了。
箫云潋只道让下人去清点些赐礼,以望林姑娘多来走动。
待两人走远了,箫云潋才接过朝颜递来的帕子,随意抹去脸上的血痕,只余一道不浅的伤痕。
箫云潋吩咐朝颜:“去寻只狸奴来。”
朝颜领命而去。
只不过多少时候,箫云潋却收到了贾雨村的修书一封。
信上简要说明了贾雨村自己到了应天府后处理的一桩人命官司,其中来龙去脉不过两句,倒却详尽细说了应天府本地豪族中四大家族的权势滔天。
关于贾史王薛四家牵绊诸多,一言两语无法细说。不过近日这四家里的王子腾,从京营节度使升任了九省统制一事,箫云潋确是听说过。
虽然这四大家族同气连枝,但长久以来贾家都是占据四大家族之首。再加之其一直掌管着京营节度使这一位置,也就掌握着京营兵权,贾家在京都自然如鱼得水。
而今王子腾外升任了地方大员,贾家内部又没有出色子弟填补京营这个空缺,恐怕很快四大家族内部就会出现权力失衡,弱本强末,他们的联盟会从内部崩坏瓦解。
皇帝手段不错。
箫云潋也明白贾雨村写这封信的意思,他随手将信件交由将离销毁,道:“你派人给贾雨村捎个口信。”
“就说,为官之道尽在恪守本心,不能毫无底线。”
将离应是,却又不解:“这贾雨村在此事上徇私枉法,品行败坏,殿下何苦提点他?”
箫云潋闻之,笑道:“提点?我是要这贾雨村交上投名状。”
他冷笑道:“贾雨村今日能为了贾家王家糊涂判案,明日就能在我失势时踩我两脚。我可不会提点他,我只要他无路可选,让他不得不走本宫这一条断头路。”
箫云潋眼睛轻闭,笑得惨烈:“叛主,是要付出代价的。”
将离又道:“殿下如何确定贾雨村此人会乖乖听话?”
箫云潋并不答,眼神悄然流转,寒眸轻现:“你且看着。”
将离隐于暗处。
那厢贾雨村接到口谕后,果真辗转反侧,陷入两难之举。一边是地方大员富强豪族的四大家族,一边是盛宠帝姬、自己的知遇恩人。
如果贾雨村那封信没有递到箫云潋手上,或许贾雨村还不用这么早站队,可惜了他自作聪明妄想左右逢源,就不得不提前面临抉择。
当初贾雨村的金陵应天府空缺,贾家和王子腾都是出了力的。但他能面圣却是箫云潋一力促成,而贾家和王子腾并不知道他面圣缘由。
若是他选了贾家,到时候箫云潋一示意,贾家立即就知道自己两面讨好的事迹,到那时,恐怕贾家也不会让他好过。
况且,贾雨村自再次上任以来,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上达天听的好处,公主虽没有实权,但却是离皇帝最近,最能影响皇帝决策之人,如今又被箫云潋轻易堪破自己图谋,有了把柄在箫云潋手中。
经过一番权衡之后,贾雨村终于入箫云潋所愿递出了自己的第一道投名状。
他以自己为薛家遮掩罪证为由,向薛家讨要被拐子拐卖的甄英莲,并将之送到箫云潋的手上。
贾雨村叹道:自己此举算是得罪了四大家族中的薛家,在贾家处也落不到好,只盼箫云潋能盛宠不断才好。
经过这一番缘故,甄英莲入了公主府,后又改名南枝自有一番造化不说,只最近京中的新鲜事是真不少。
却道那日箫云潋入宫伴驾时,倒是遇上了个形容貌美的“谦谦君子”。
“小王见过公主殿下。”
箫云潋此时正在为太上皇研墨,太上皇在外殿和大臣商讨国事,此地便只余他一人,而突然出现的男子显然是太上皇恩准特意进来的。
箫云潋故作疑惑,眸色潋滟:“你是?”
男子欠身含笑道:“臣北静王水溶,见过殿下,殿下千岁。”
“哦,”箫云潋立于上首,墨灰色眼眸扫向男子,只道:“早听闻北静王未及弱冠,面如美玉,目似明星,俊美非凡,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水溶笑道:“殿下谬赞,今日得见公主天颜,才是小王三生有幸。”
箫云潋笑道:“北静王客气。”
水溶不知箫云潋心中所想,只是因其以前待女子前无往不利,便觉这次也不例外,几句话之后便亲近了几分。
他又上前几步,偶然瞥见箫云潋眼角的伤疤,犹如白璧微瑕,他心中兀然一痛。水溶不禁询问道:“殿下眼角的伤痕是为何?卿卿明月蒙薄翳,倒叫我痛心不已。”
水溶这话若是旁人来说,那必是毫无分寸、冒犯至极的,只水溶这样模样出色的青年才俊之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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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自有一番风流,大多能叫小姑娘当场红了脸颊。
只水溶面对的人并非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反而是目不能视物的箫云潋。
箫云潋只淡道:“前几日兴起养了一只狸奴,不巧本宫惹恼了它,才被抓了一下。”
水溶闻之,这才笑道:“那想必这狸奴很得殿下欢心了。”
至此水溶起头,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水溶眼里的期盼和欣喜越来越盛,似是格外满意。
且不说箫云潋的容貌亦是让人见之不忘,水溶在与他一番交谈之后,顿觉相见恨晚,志趣相投。
先前内心还对结亲尚公主之事心生抵触的他,现下只觉庆幸。
箫云潋状似不知,依旧与其侃侃而谈。只敛眸时才显出几分不耐。
此后几日里,三回里能遇上两回。
箫云潋面色从容,只在又拜见皇帝时,又随口谈及了水溶。
一来是提醒皇帝,太上皇还是执意想利用箫云潋的婚约帮其巩固权势。二来呢,也是让皇帝提防水溶。这位北静王看起来就心怀不轨啊。
皇帝细细探查之后,才发现这位北静王府上竟然门客众多,似有谋逆之嫌。皇帝便开始由北静王起始,对太上皇一党发难。
北静王谋算老成,但终究不及弱冠,总会被皇帝一党抓住空子,好一番磋磨压制。这让太上皇一党均心有戚戚。以至水溶后又提出,拉拢四王八公一派人马,借以巩固势力时众人皆赞。
北静王也由此开始频繁接触贾府众人,以至后来竟以王爷仪仗参加府孙媳妇的吊唁路祭不说,倒是结结实实做了一副笼络人心的贤王模样。
箫云潋在这其中不动声色、隐作筹谋,倒是成为鲜有的两皇都信任之人。
此后作为更加大胆不必多说。
却说那日贾母和林黛玉回了贾府,此后薛姨妈并她的一双儿女薛蟠、薛宝钗来贾府暂住,荣府中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
只是薛宝钗一来,黛玉在小丫头子们那里的印象便变成了孤高自许、目下无尘。这又惹了黛玉一回眼泪不说。
但后几日,公主府又送了几回礼。虽然黛玉不觉有多欢喜,但显然这份礼巧妙地扭转了府中黛玉的处境。
只需黛玉有那么一回是戴了御赐的簪子、衣裙。此后丫鬟婆子们提到,谁不得多说一句,这是公主照拂看上的林姑娘,能被她瞪上一眼都得是丫头们的福气。
薛宝钗也就见了那么一次,就回觉过来,黛玉才是自己应该笼络的对象。
薛宝钗此行便是想借贾府之力参选公主伴读,但黛玉可是实打实与当今最得盛宠的嘉宁公主相交,要是能借黛玉之机走了箫云潋的门路,那不比守着贾府强?
此后自是多与黛玉一处,很快便处成了要好的姐妹,便是贾宝玉也是时常不能及的。
为此宝玉多有悒郁不忿之意,宝玉、黛玉二人拌嘴之时,宝玉便时常控诉林姑娘为了她的宝姐姐冷落了自己。
“左一个宝姐姐长,右一个宝姐姐短的,你心里只有你的宝姐姐。”
这又是好一番吃醋大戏。
只苦了一心送礼的箫云潋,这礼既未送到林姑娘心坎上,又提都未提及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