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咳咳……”
一行老弱病残、女流之辈,在这嘈乱冗杂的客栈中缓慢移动,人数众多的刺客竟也靠近不了半分。
两三个身手矫健的暗卫勇猛无比,杀得刺客心生怯意,不敢轻易靠近。
只等到客栈外,竟见整个客栈连同周遭的屋舍接二连三,牵五挂四,半条街都烧了起来。
无辜受累的百姓跪在地上哭天抢地,悲痛欲绝。
只剩下零星杀手,暗卫正要追时,忽闻一队人马从远处行来。
“下官救驾来迟,求公主恕罪!”
“虎门关守备宋常思前来救驾!”
只是这一伙人把路一挡,却让刺客逃跑了出去。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跪至高挑人影身前。
公主名号一出,四周霎时一静。庶民被压着行礼跪拜,众人俯首。
独有公主一人和搀扶公主的朝颜站立于天地间。
红艳艳的火光照透了公主轻薄的纱帽,隐约可见其堆霜凝雪、绝尘撼人的面容,只是……为何公主一言不发,双眸紧闭?
朝颜紧紧掐着公主的手臂衣袖,却未感受到公主一丝清醒的气息。她的心口一窒。
“公主殿下?”
四周除了噼里啪啦烧得惨烈的火焰声,便没有其他声音。
宋守备似有所感,大着胆子望了过来——
若是公主遭遇不测……
“咳咳……”
陡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了这份寂静,黛玉生生从昏厥中咳醒过来,吸引了片刻他人的注意。
等宋守备凝神又要去看公主时,却见上首之人睁开了双眼,秋潭浸星似的黑眸紧紧订在宋守备身上。
只一眼就叫人敛了轻浮心思,浑身一颤。
又见公主红唇轻启,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还不……救火?”
那声音不大,却又像是携伴着万斤威压,不过瞬间就让宋守备怯退半步:“快快……快去救火!”
一行军民立马行动起来,只是火已成势,哪是轻易就能灭得了的?
“咳咳……”
“小姐!小姐!”雪雁惊呼一声,只见黛玉又是一阵心悸痛呼。
箫云潋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时,便先听见了这微弱的咳嗽声,如同病弱的小狸奴一般,似是随时将要咽过气去。
他循声看过去。
姿容绝代、稀世容颜。
即使在这样狼狈的时候,女子通身的气派也恍若世外仙姝,意欲乘风归去,不属人间。
看到那女子就要歪倒在地上,他下意识伸手去接,不忍其跌落在这俗世凡尘。只是在他的大氅下,是被狠狠捆住的手臂,只能看她跌在丫鬟身上。
“朝颜。”
朝颜心中暗暗称奇,立即让随行宫婢去将黛玉扶住,雪雁抽抽泣泣的,怯懦地看了一眼箫云潋,巴巴地随宫婢去找王太医扎针。
“殿下可要先行休息?”
一直待主仆几人离去,朝颜正要请公主去旁处歇息,却见箫云潋暗沉的眸色向烧得正烈的房屋望去,那双深邃的眸色被映得通红。
火灾的炽热牵动了箫云潋缥缈无处的思绪,他听着哭成一气的男女良人,孤寂、烦躁、悲痛……无数复杂的情绪骤然爆发,冲得箫云潋额角钝痛不已。
“殿下。”朝颜害怕他又陷入不清醒之中,想要再劝。
但箫云潋身形未动,他瘦削高挑的身影就如同一柄利剑,稳稳地插在火场旁。
许是知道公主就在身后,宋守备和他的士兵灭火灭得尽心竭力。
但即使军民通力救火,大火还是烧了整整一夜。猛烈的大火烧尽了严寒的冰冷,同时也吞噬了十几户人家的生机。钱财、安身立命之处,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场大火中毁掉了。
忙得满头大汗、身僵体乏的宋守备一瘸一拐地走到箫云潋近前,哈腰屈膝:“殿下放心,本官会继续探查贼子,将其尽数抓获。也会禀明陛下,还殿下一个公正。”那官员见箫云潋并无动容,连忙补充道,“本官亦会如实上报灾情,安顿好这十几户灾民,不让其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箫云潋微微闭了闭眼,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似是警告似是宽慰:“宋大人……不愧是个关心百姓的好官,只莫要让我失望才好。”
宋守备用衣袖宽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连应道:“下官必当铭记于心。”
箫云潋眼见最后一息火苗灭去,才转身离开。
他走过残垣断壁,长袍下摆亦染上脏污,隐于帷帽下的双眸光亮渐消……
朝颜上前一步想要搀扶他,却被他无声拒绝,无措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呐呐开口:“那位林姑娘已经醒了,殿下可要去看看?”
箫云潋脚步微顿,最终却没有回应。
朝颜叹了口气,又匆匆跟上。
自再次穿越以来,箫云潋少有清醒的时候。
前世,他穿越成幼帝,后来又带着滔天的恨意和不甘身死,再次穿越后遇上前太子宫变失败,他作为前太子的遗腹子出生,为保全他的性命,母亲将他扮作女子。再后来,那个疯疯癫癫的母亲也死了。
许是废太子妃的死亡,让皇帝忆起了曾经的太子和太子妃也是他最满意的儿子儿媳。斯人已逝,便也放了他这个前太子遗孤一条生路,允他出宫前往皇陵为国祈福。
而如今的朝堂,日月双悬。皇帝和太上皇明争暗斗,太上皇拉拢老牌勋贵、新皇推崇新晋官僚。双日相争,朝堂上下各自站队。
太上皇不知是出于恶心皇帝还是另有图谋,在箫云潋即将及笄之际,先是明旨晋其为嘉宁公主,解除他不得擅离皇陵的禁令,允他回宫修养,并修整原来的南郑宫为公主府。
新皇不甘示弱,紧接着就下了道手谕由御前大太监亲至皇陵,表达皇恩浩荡。两位皇帝层层抬举下,箫云潋这个嘉宁公主回京时,排场着实大得吓人。
嘉宁,嘉言安康,四海承平。
可惜了。
箫云潋的手指掐进掌心,鲜血浸进红色长袖里,但仍旧无法挡住自己的意识逐渐沉沦,几缕湿发黏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无半分血色的唇角却诡异勾起,带起一丝阴鸷与血腥:可惜嘉宁如此的吉号,也难压他这个刑亲伐国的转世禄鬼了。
他闭上了眼。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面容恢复自然平静,只那双眼眸瞳孔,犹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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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浊的灰墨没有一丝光亮。
朝颜敏锐地发现了他身上的一丝变化,她却不敢有一丝声张,只快步上前扶住他,只是靠得近了,触及到自家主子那冰冷的温度时,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呼吸都慎重了起来。
……
“殿下,林姑娘求见。”
马上就要进京都了,公主仪仗从前一日午时后就停在了京城外,等着明日一早 礼部的官员迎进皇城。
而贾府派人来接的男女婆子已经到了,黛玉在临别前想要来谢恩。
贾雨村那日去酒馆喝酒,恰好避过了客栈大火。当然他也不忘初心,在知道近前的是公主仪仗之后,又想寻机攀附。于是,他整了衣冠,带了黛玉前来求见。
箫云潋今日心情好,闲来无事,竟然同意了两人的求见。
两人跪拜在地,以头抢地,然后口呼行礼:
“草民贾雨村拜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箫云潋凝神片刻,后又给他们赐座,贾雨村率先道:“前日里,多亏殿下对草民的女弟子多加照料,特来谢殿下大恩。”
黛玉掩面看了贾雨村一眼,未发一言。
箫云潋灰色的视线扫过两人,最终落到贾雨村头上,笑道:“携女弟子出行,这倒是个新奇事,不知你们可要去何处?”
黛玉绞着帕子,遥望了一眼珠帘后的贵人,却只能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
贾雨村察觉了箫云潋平和的语气,便也胆子大了起来,“我这女弟子是巡盐御史兼御史台大夫林海之女,预备前往都中投奔外祖荣国府贾家,草民亦随行。”
竟是半点不说自己是为了进京找门路。
箫云潋观其谈吐不俗,并不似普通布衣,又闲谈了几句,方才了解到其所谋之事。箫云潋赞叹道:“而今陛下大恩,意欲起复旧员,我观你必非久居人下之人,我明日前去面圣,必会为尔美言两句。”
屋内箫云潋略微低沉的声音一出,贾雨村立即五体投地谢恩:“殿下大恩,草民没齿难忘,定当尽心竭力以报陛下和殿下大恩,绝不负殿下今日之提携。”
贾雨村相貌魁伟,在此时真情实感之下,一番话说得相当漂亮,大有一副“提携玉龙为君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豪迈。
二人交谈之后,宾主尽欢,而真正想要谢恩的黛玉默默听着,只最后领赏时,面露一丝诧异。
流彩暗花如意月裙、百蝶穿花金丝窄裉袄,青金色华贵金边烟罗裙……丝绸布匹,绫罗绸缎众多,另有金银首饰、珠宝玉器、华丽头簪,还有各式耳环、项链、手镯等装了一只大箱子,便是单列的金瓜子都赏了足足一匣子。
这早就超过了赏人的份例。
朝颜去清点赏赐之物的时候,都是直接从仪仗后头开箱取来,是皇帝和太上皇刚刚送到箫云潋手上,还没送到公主府库房入册的。
“另有一些珍肴药草、御膳药补等,隔几日便送到林姑娘住处。”朝颜笑道。毕竟这些东西,还得花时间去准备。
“多谢公主赏。”黛玉行过大礼,走出了公主下榻的房间。
珠帘之后,箫云潋灰蒙蒙的视线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神情少有的平静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