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辞父进京时正逢隆冬腊月,越往北走,两岸的景色便越寂寥,苍茫茫大地上仿佛没有一丝生机。

    “小姐……小姐,前头来报信说,水道因这漫天冰雪冻住了大半,我们可能要改走陆路了……”

    一团孩子气的雪雁抖了抖身上的凉意,换了外罩的斗篷走进来。

    黛玉蹙着眉倚在塌边,她压着声音轻咳了两声,眉间是消不去的愁容。

    “小姐……”雪雁小心地过来替她关上了半敞的窗户,心疼道:“这病十天半日了还未见好,等走陆道上了,请个大夫医婆来给小姐再看看吧。”

    黛玉轻摇了摇头,也不多说,便是又想起父亲离别时的话语,兀自淌了泪。

    “你病弱年岁又小,无亲母照料,又无姊妹兄弟扶持,合该去你外祖母那里,也好让为父莫忧吾儿才好……”

    从未出过远门的黛玉每每思及此,犹如剜心割肉,必是要泪如雨下,止又不住,恨不得哭晕过去的。

    却说这百年难遇的寒流雪灾不仅冻住了运河,更是杀死了许多这片大地上的贫苦黎民,数丈雪底埋穷骨,真真是一片赤裸裸的末世之景。

    黛玉一行人迫不得已改走了陆路,脚程便更是慢了下来。

    便是日头好的时候,一天也行不了五六十里地,更别说一连十多日的风雪交加,难以前行。路途艰险,马车又最是磨人。

    黛玉的精气神也越发不足,一日里来醒不到三个时辰,呼吸越来越沉重,咳嗽越来越频繁,以至于深夜里竟然心悸晕厥过去一两回。

    直到白日晌午,未进一粒米,小脸惨白毫无血色,眼底泛着青灰。

    雪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偏生她年纪又小,拿不出什么章程来,只一味去求黛玉的奶娘王嬷嬷让她沿途打听打听,能不能找找大夫。她隐隐觉得,要是再不找大夫看上一看,自家小姐恐怕是要大不好了,恐惧心疼让她坐立不安。

    “可这沿途荒无人烟,下一个镇子还得两三百里,哪来的大夫给看呢?”王嬷嬷掐着手心,左右踱步为难,偏偏随行的没一个主事的人。最后也只能求同行的贾雨村贾先生安排人先走一步,通知荣国府的人带大夫和照料的仆从过来接。

    只是黛玉的病越发拖得狠了,睡梦中多发呓语,盯着人的眼眸里没有了神采。

    贾雨村听闻黛玉的身子大不好,心中也是烦躁不已。他随林家同路往京城去,本就是托了林如海的门路去京中周全一二,若是林黛玉死在了半路上,他的门路不就断了吗?

    正在众人踌躇不决时,灰茫茫的大地上突然出现了一连串醒目的黑点,等到黑点走得近了些,才看到庞大的车队从远处走来,长长地坠成一长片,似是无穷无尽。

    只见前面领路的高头骏马英气非凡。

    这样大的排场,不知是哪方大员出行?

    贾雨村站在马车上遥遥望着对方车队上那醒目的嘉字,心下暗暗思付,半晌打发了人去叫王嬷嬷。

    他带着王嬷嬷、雪雁两人靠近了那车队。

    “拜过贵人,我的女学生、巡盐御史林如海家的女儿半道上旧疾复发、性命垂危,不知贵人尊驾中可有医术高超的圣手可救助一二,待到来日女弟子大愈,林家必有重金相谢。”贾雨村俯首作揖,他一副读书清流之质,再加上雪雁并王嬷嬷跪地磕头乞求,一老一小,好不可怜。竟也引得前头高马佩刀侍卫垂怜两眼,真去帮他通传了。

    消息层层上达,最终一个梳着宫髻的丫鬟掀开了厚实的车厢帘。

    “殿下……”

    几句话的工夫,丫鬟掀帘而出,招了招旁边的侍卫,“殿下允了,让王太医去帮那位姑娘瞧瞧吧。”

    侍卫听命前去,王太医乃是宫中除院首外的医术第一人,其貌不扬,医术不凡。他手持几根扎入要穴的长针,轻捻慢挑,一针一顿间把雪雁吓得头皮发麻,怯懦地藏到桌角,不敢看一眼。但也很快,黛玉苏醒了过来,下午的时候便能吃进去饭食了。

    “多谢神医!”雪雁学着包了几两银子递给王太医。

    王太医掂了掂手里的重量只觉新奇,许久没见人叫他神医了。

    王太医回去后只禀了一声,厚重的车厢里并未询问过多,他也就下去休息了。

    贾雨村见未曾攀附到贵客,心中惆怅几分。但对方仪仗极大,人员众多,瞧着也是往京中方向去,他便吩咐林家仆从跟在后面,以行便宜事。

    乘此东风,黛玉一行人的速度倒也快了起来,竟在黄昏时到了驿站关卡处。过了这道关,便是京都平原,真正的京畿要地、天子脚下了。

    贾雨村看前头的高头大马停下来,一番部署之下,车厢里的贵人在此处落了脚。贾雨村也吩咐林家仆从寻了客房过夜。

    随后,黛玉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雪雁只顾着让她快点进客栈里去,竟不想黛玉只打眼望了一眼四周,就猛地吸了一口凉风,又咳嗽不止。那惨烈的咳嗽声引得已经上楼的殿下驻足,只是红襟微止最终消失于人前。

    雪雁连忙上前挡了风,又是一片兵荒马乱之后,大批人马才消停下来。

    直至乌云压月,星火暂歇,却有数道黑影靠近了客栈,他们行动迅速直指目标——顶楼厢房。

    咻——

    咻咻——

    几声短兵相接、刀剑相向之后,吵闹声骤然鼎沸起来。

    “啊!”

    “有刺客!”

    丫鬟婆子们的叫声冲破寂静的黑夜,场面一阵混乱。

    “来人呐!保护殿下!”

    也不知是哪个婆子喊了一声,凄厉的尖叫穿破重重杂乱的声音,生生把贵人的位置送到了敌人的眼前。

    更加凶猛的攻击纷涌而至,哭声、骂声、尖叫声混作一团。

    刺客竟在一炷香之内轻松处理掉了门前高大魁梧的侍卫,踹开了厢房。

    只见正中榻上一名红色身影安稳斜坐,并不见慌张。

    刺客被其唬住,连忙端起大刀,小心翼翼及至近前,打眼细瞧才发现这人是被红绸长线紧紧地绑在榻上,方才长线与其身上的红色宫装缠绕在一起,倒是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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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得更近前,刺客又被吓了一跳,榻上之人容貌世所罕见,一袭红衣玉肌浑然天成,只是充血黑眸死死盯着刺客,在这昏暗的月光下,犹如黑暗中随时要掏心噬血的精鬼妖怪,周遭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若不是那人被捆在榻上不得动弹,刺客便真要被他一身的气势给吓退。

    刺客努力稳住心神,想到此行丰厚的任务奖赏,举起大刀就向那人砍去——

    “咻——!”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从暗处飞出的匕首打掉了刺客的大刀,刺客还没做出反应,又一个暗器直接击穿了他的胸膛。

    刺客死不瞑目。

    暗处的人悄无声息地将刺客的尸身拖走,半眼不敢瞧榻上人的神色。

    兵器的碰撞声渐消,随行的侍卫重新占据上风,正当躲在桌下角落的丫鬟们要松一口气时,又是一群黑影杀了上来。

    两方人马又交战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少,更加杂乱的声音响起,“着火啦!着火啦!”

    转瞬之间,熊熊大火就包围了整个客栈!

    刺客们孤注一掷,在杀进来前将整个客栈外面都淋上了火油,竟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贴身宫婢打开房门,利落地上前给榻上的人整理好发髻妆容,却并未彻底解开那人身上的红绳,只匆匆为他又披了一件大氅和帏帽就搀着人往外走。

    刺客攻势越发凶猛,藏于暗处的暗卫不得不现身在前开路。

    宫婢搀扶着主子向楼下走去,行至半路,却被舍命飞扑出来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求求各位大人,救救我家小姐!”

    一个身形瘦小的丫鬟泣哭出声,这磕头求助的丫鬟正是雪雁。

    原是黛玉本就未曾大愈,行动缓慢力有不及,碰上这等未曾预料的变故,一行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躲在房内桌下不敢妄动,等到听闻着火之后,才意识到应要立即离开客栈,着急之间,王嬷嬷老眼昏花,背着黛玉就要下楼时竟一头栽了下去,当时就去了半条命。

    雪雁看黛玉昏厥过去,她一人拖拽不住黛玉,正好白日里救了自家小姐的一行人下了楼来,连忙舍命去求。

    只是事态紧急,为首宫婢于心不忍,却不敢因旁人就将自家主子置于危险之地,他们一行人出去尚且不易,如何带得了这主仆几人。

    也不过几息之间,雪雁磕得额头鲜血直流。

    一行人正要绕过雪雁,宫婢却突然感觉到搀着的主子指节微动。

    “朝颜。”

    被叫住的朝颜连忙掐紧自家主子的虎口,助其清醒过来。

    贵人长长的帏帽隙开一条缝隙,暗沉的目光掠过黛玉娇花照水的眉眼。

    只是在看见那因病弱痛苦而皱起的眉头时,又随之拧眉。却也不过两息,忽又移开,紧闭上了。

    一行人继续往下走。

    朝颜似有所觉,亦回头细细望了一眼这命运多舛的姑娘。看罢便使了个眼色,让林黛玉主仆三人相携着坠在后头,由宫婢拉着扯着艰难向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