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暗。
铜炉冒出缕缕香气,令人安心。
“王爷,郡王殿下将敌人引去了清河镇,侍卫重楼前来求援。”
暗卫半跪在地,汇报起李羡安的处境。李怀景立于窗前,不疾不徐,轻轻转动玉扳指,一副安闲自若的样子。
姚序试探开口,打趣道:“看王爷这样子,这是不打算管了?”
姚序这番话看似玩笑,实则是提醒。
半晌,李怀景瞥他一眼,从容道:“急什么。既行险路,自当承其险果。那小子既然想要兵行险招,就得承担起相应的风险。”
李怀景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冷哼一声。“学了点武功就自以为是,也不妨挫挫他的锐气。”
“叫他知晓,别总想着依靠本王,绝境之中,能靠的唯有他自己。”
剑刃出窍,几名黑衣人带着雪沫子登时而下,将谢玥家房顶捅出好几个大窟窿。
李羡安看准时机,转身弓步,长枪一扫,将两名还未落地的黑衣人横扫出去,两人被这力道砸在门上,木门难以受力,应声而碎,两人四眼一黑,直接躺在了院子里。
李羡安使的是长枪,屋内狭小,难以施展。于是乎,他追出门去。
李羡安嘴角上扬,提着枪意气风发,对上门口持剑而来的计甬。
京中传闻,景王四子李羡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出了名的难堪大任。
今一得见,计甬看着倒地不起的两个人,倒是让他有些惊讶,竟还是个练家子。
“徐家胆子不小啊。”李羡安语气淡淡,带了层寒意。
计甬不语,单手扶上剑柄。
李羡安瞥向屋中的谢玥。“躲好了。”
谢玥没时间心疼房顶,屋内还剩下两名黑衣人。他们的目标并不是自己,两人看都没看她一眼,即刻动身想要追出去,却被谢玥拦住。
“管好你自己。”谢玥眸子一冷。
两人对视,向谢玥攻去。她趋避一剑,用刀架挡住攻击,一脚踹向那人腰腹。
那人捂着腹部踉跄后退,另一人见势攻去,划破谢玥手臂,鲜血流出。
谢玥退了几步,手臂上传来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几番对峙之下她冷汗浸染后背。学了数年武功,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实战。
柴刀已经有了几道细微裂齿。
谢玥想起谢骏教他的刀法,见招拆招,接住一人攻击的同时取出腰间匕首,看准时机刺向那人脖颈,一击即中,鲜血溅到她脸上,血还是热的,却冷得她一颤。
那人捂着脖子倒地鲜血淋漓,匕首还直直地插在他的脖颈。
谢玥不敢再看。
另外一人见同伴惨死心中一惊,仅怔住片刻,又向她攻来。
却被一凭空飞来剑刃刺入腹部,闷哼倒地。
是李羡安夺了已死黑衣人的剑。
李羡安被四人围攻,身上挂了彩,竟还顾得上她。
谢玥见黑衣人源源不断,冲出屋去,一脚踢翻屋外桌子,挡住继续前来的黑衣人,替他隔去一些人。
她灵巧躲开一击,旋身柴刀砍向那人胸部,动作一气呵成,辗转之间又干掉两人。
李羡安挑开剑刃,横档步劈而下,计甬接下这一枪,被震得虎口发麻。
他们本就是仗着城内宵禁,才敢在城外如此行事,可是时间一长,计甬心中不安,他招式老练,剑势向着李羡安愈发狠厉。
偏偏徐世年还要抓活口。
谢玥这头,柴刀在几番架挡下,猝然断裂。
她移步换位,趁着洒出毒粉,顺势捡起一把剑,左臂上眼见又添几道伤痕。
二人背靠背,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困其间。
谢玥双手紧握剑柄,她贴着李羡安的背,感受到他狂跳不止的心。
李羡安插枪在地,喘了几口气。
“想不到,你还挺能打的。”
“省点力气吧。”
谢玥一掐大腿,保持清醒。都什么时候了,李羡安竟还有力气闲说话。
夜色渐深,黑衣人躺了一地,原本荒凉的小院,此时更加凌乱不堪。
两人都有些体力不支,再打下去必输无疑。
谢玥心下一哂,真是倒霉,不过死在自己家里,想想也算一幸事。
许是流血过多,她面色苍白,强撑之下已经开始意识模糊,身子一歪。
“哎!”
谢玥听见身旁人惊呼出声,她虚弱的身体被有力臂膀托住。
紧接着,箭矢破空而来,射中计甬肩胛三分。
定睛一看,苍鹭黑布蒙面,隐在黑夜之中,箭无虚发。
“主子说了,抓活的。”
话音刚落,零散几名暗卫将剩下的活口围住。
箭上淬毒,苍鹭计算好了距离,计甬想跑却已是来不及,两步就眼满金星,摔了个狗啃屎。
苍鹭接了命令,王爷有心要郡王吃苦头,他不敢不尊。
苍鹭盯着已经晕过去的谢玥,只是若照王爷命令而行,谢玥可就不一定有命可活了。
谢玥和他的遭遇很像,所以,他动了恻隐之心。
苍鹭行礼,“属下,参见郡王殿下。”
李羡安掐着谢玥失血过多的胳膊止血,他难得发怒。
“来得如此晚,倒不如直接替本王收尸好了。”
李羡安清楚此举定是他父王授意,这些暗卫向来只听命于他父王一人的。
暗卫不过是听命行事,可他还是难掩怒意。
苍鹭低下头无言。
锦娘自告奋勇而来,见到脸色如纸的谢玥也是一惊,赶紧替她看起伤势。
锦娘松了口气,“还好,只是失血过多。”
“已到宵禁,属下等护着殿下待到天明再进城。”
李羡安抱起谢玥,用脚踢开门口尸体,将她放在床上。
锦娘捡起黑色斗篷替谢玥盖上,起身看见李羡安身上的伤口溢血,关切道:“属下也替殿下看看吧。”
李羡安摆手,蹙着眉。“无妨,不过是皮外伤。”说完,他从锦娘药箱中取出瓷瓶,出去上药了。
掀开谢玥衣袖,刀剑伤不浅,就连腿上都有两道血痕。她本就瘦削,如今又添伤,看起来像是奄奄一息。
李羡安知道,父王不会无缘无故地将他留在此地。他半褪衣衫,后背上的伤口从肩膀直至腰间,看着亦是不浅。苍鹭走过来递给李羡安一封信,“殿下,这封信是辛良送来的。”
这是谢骏的家书,李羡安没拆,收在一旁。
苍鹭接过药瓶,看见他的伤口也是心中一跳。
方才见他面色如常,竟也伤得不轻。
苍鹭将药撒在李羡安伤口上,此药好用却疼,李羡安眉头一挑,忍了忍。
“常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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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不能轻点。”
苍鹭手一顿,药瓶差点掉在地上,李羡安眼疾手快,伸手接住药瓶。
“我可就这一瓶。”
苍鹭侧过头去,起身便要走,可脚步停在那里,未动。
半晌,他道:“郡王是如何认出我的。”
他入暗卫一事,王爷是不会告诉李羡安的。
李羡安笑笑,他将药瓶塞进苍鹭手里。“你这射箭的本领还是没退步。”
这是叫他继续上药的意思。
多年前,常家遭逢大难,是林王借机陷害。全家唯有常鹏幸免于难,得到景王庇护入了暗卫营,从此改名苍鹭。他入暗卫就是为了报仇雪恨。苍鹭曾是李羡安儿时玩伴,可如今二人身份已是云泥之别。
李羡安觉察到苍鹭的疏远,时过境迁,常鹏亦改名换姓,或是已经有了隔阂,他不再言语。
天蒙蒙亮,谢玥家里一片死尸。邻居昨夜听到兵器声响吓得硬是不敢出门,他们召了些人瑟瑟缩缩一路来到了谢玥家门口。
只见院门大开,血腥味泼面而来,遍地蒙面死尸,血迹经过一夜已经暗沉,天光照下,黑红色尽显。
谢玥家遍地尸体的事,登时在镇上传开来。有人报了官,官差赶来时见到这场面也是大惊失色,扶在墙上腿猛抖,硬是差点叫人给抬回去。
谢玥家前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不得不说,大靖人委实是喜欢看热闹,这等场面也要向前凑,也不怕夜中噩梦。
一人压紧斗笠,悄无声息挤进人流中,他挤到前面,看见一具具蒙着白布的尸体被抬出。
听着身边人叽叽喳喳的议论。
“听说这谢家怕是惹了什么人,一夜之间尸横遍地呀!”
“这可是前总旗谢骏家?”
“可不,他家中空无一人,听说都是被掳走了。”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带着竹斗笠的男人攥紧了拳头。
谢叔已死,他们竟连小谢玥和谢晟都不放过。
他将斗笠压得更低,转身离去。
李羡安身披黑色斗篷,注视着那可疑斗笠。
“跟上去。”
“是。”
他身后两名暗卫得令而去。
谢玥被锦娘搀着有些虚弱的站在一旁,她披着锦娘带来的锦衣,总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
谢玥想起一早,天还未亮,在她苏醒之际,李羡安递给她一封信。
“你父亲的家书。”
谢玥闻言指尖颤抖,接过遗书拆开,谢骏字迹朴拙,笔迹有些歪扭,像是仓促所留。
“吾妻亲启。沙场刀剑无眼,今日书写此书,未必能够生还。妻知我性情,我从不惧死,只是放不下你和两个孩子。”
“我这一生,上阵杀敌,不曾悔过。独悔独遗憾,不能再归乡,不能和你同守柴米之乐,看孩儿快乐渐长。我若身陨,望尔切莫过度悲戚,好好活着,便不负你我夫妻一场。阿玥尚小,阿晟亦是劳你费心,家人平安度日,就是我最大期盼。若岁月艰辛,不必为我守节,不必苦熬自己。”
“黄泉路远,不必记挂与我。望尔与子岁岁安稳,珍重再珍重。”
“夫谢骏军中绝笔”
泪水打湿遗书,若阿娘还在......
少女垂眸,眼眶终究泛红。
一室寂然,旧纸无言,泪水潸然落下,打湿泛黄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