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韫向来沉稳冷静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容忽视的脆弱,敛去凌厉之色后,微红的眼尾为他添上几分奇异的破碎感。
冉岁安脑中其他想法被瞬间清空,眼底只余下担忧:“怎么了贺哥?你不舒服吗?”
就在她全身心被贺韫牵动之时,门口看似潇洒转身离去的沈明辉,停步驻足了好一会。
一开始感觉到冉岁安想跟出来送他时,不由放慢脚步,心里还抱有一丝期待。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听到屋内两人的交谈声,确定冉岁安是真的不会再出门后,难掩失望之色。
贺韫一直面朝着门口,余光时不时就扫过那片阴影,待确定人真的消失后,眼尾微微上挑,颇有些得逞的快意。
为了不让冉岁安看出自己龌龊的心思,他不露声色,依旧低眉敛目,抿唇坐下后顺水推舟摆一副有些难受的样子。
他不再言语,只是默默点头。
这可把岁安吓着了,贺韫瞧着就是身强力壮的样子,能让他感觉到难受的话,身体出的问题一定不小。
估计就是因为这个,现在才不在队里训练。
用不着贺韫解释,冉岁安心里已经为他找好了原因。
“要不要我扶你去医院看看?一直这么难受着也不是事啊。”冉岁安完全没发现哪里不对,只是尽力想着解决办法:“是不是这两天下水训练弄发烧了?”
说着,她一只手放在贺韫额头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额头上,确认温度差不多,应该不是发烧。
按理说这是好事,但没找到病因,未知的恐惧让她更加忧心。
“你先坐着休息一会,沈医生应该还没走远,你等等,我马上就把他请过来。”
她病急乱投医,都顾不上沈明辉只是个外科医生了。
温热柔软的手瞬间从额头抽离,连带着好闻的皂角味一起消失,贺韫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下意识追着手走,直到脸颊又如愿触碰到那一片温热。
哪有这样黏人的狗子,冉岁安哭笑不得。
怀疑贺韫这个时候脑子是晕乎的,她也没对这种一看就不合常理的行为起疑,反倒拿出比平时更多的耐心,扶着他半躺在沙发上。
声音也比往常更软更温柔一些:“贺哥,你在这先躺一会,我请到沈医生后马上就回来,好不好?”
冉岁安拖长调子的话语像一个泛着暖意的泡泡,将贺韫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让他忍不住沉醉其中。
其实他这个冷硬的性子也不是天生的,甚至于小时候比同龄人还要活泼不少。
只是父母忙于工作,三两天不回家也是常事,哥哥又是个闷葫芦,扑在书本里能一整天不抬头。
作为大院里的孩子王,每天疯玩回家后面对的都是清清冷冷的房间,久而久之,便开始对外面的东西提不起兴趣来。
跳级读书后十八岁毕业入伍,作为同职级里年纪最小的,为了融入集体,又很自然的,进一步学会了冷脸、装酷、在外人面前摆严肃的架子。
发现这样更有利于管理手下的兵后,这副面具便牢牢焊在脸上,就算是在独处的时候,也轻易脱不下来。
这样的日子有多久了呢?他好像也有些不记得了。
只是在这一刻,忽然很想当一回无理取闹的大人,由着性子拉住身侧女孩的手不松开。
“不要他,就是昨天晚上没睡好,你在这里陪我休息一会就好,等会还要回队里。”
开玩笑,好不容易才把人赶走,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再让他回来戳穿自己根本没生病的事实。
冉岁安低头看他,眉心紧蹙:“怎么还要回去,这样一直难受着也不是个事,只是没睡好会这么严重吗,还得请个假去医院看看才行,我陪你一起去,你别逞强。”
听着冉岁安关切的话语,感受着冉岁安放在他身上专注的眼神,贺韫的嘴角很难不翘起。
她这样关心他,还主动提出陪他去医院,瞧着这架势,如果他真的生病了,也一定会留下来照顾他。
就连未婚夫妻都做不到这种地步吧。
未婚夫妻不行,他们这样没有任何实质性牵绊的男女更不行。
但她偏偏就是这样做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两人是互相依赖许久的、真正的夫妻。
想来岁安千里迢迢跑到海岛上,在见到他之后便想要一直留在岛上不回去,心里一定是有他的吧。
贺韫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臂弯里,美得连耳廓都在泛红。
可随即便叹了口气。如今局势不明朗,数不清的小人隐在暗处,说不定哪一天他就要被调查处理,绝不能让岁安也过上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强行忽略心中的不甘,镇定自若的回应着:“真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冉岁安狐疑的看了一眼人,发觉他虽然表现的比平常脆弱不少,但其实脸色一如既往,嘴唇红润,连干裂产生的死皮都没有。
毕竟是个天天都要高强度训练的军人,只一晚上没睡好便虚弱成这个样子,怎么想怎么觉得反常。
要不是他今天表现的确实不大对劲,她都要怀疑是不是在装病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冉岁安就觉得好笑,贺韫这样的人看起来无欲无求的,怎么可能在她面前装病。
退一万步来说,贺韫装病对他自己也没什么好处呀。
她还是倾向于贺韫不舒服却不愿意去医院检查。
但贺韫不给她继续劝下去的机会,“你今天是和嫂子一起来相亲的?她怎么没在里面陪你。”
提到这事,冉岁安就莫名觉得心虚,她含糊着:“王嫂子还要上班,姐在外面跟她聊天,等会就进来。”
贺韫撑着身子坐起来,往冉岁安身边靠了靠,眼中含着担忧:“王嫂子上班不能陪你就算了,嫂子总不能也把你扔在这里不管。”
“毕竟是在招待所这边,人多眼杂的,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至少要有个熟悉的人陪在身边才好,现在的环境不比从前,要学会保护自己,知道吗?部队里这些男人也不都是好东西。”
冉岁安就算继承了原主的所有记忆,到底也是在后世生活到十八岁才过来的,平时在学校里和男同学说话聊天,在她眼里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换到这边,很自然的以为和从前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而贺韫所担心的,王芳华当了这么些年红娘自然也清楚。
今天放任两个小年轻独自相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沈明辉各方面条件确实不错,也绝不是会动手动脚的那种人,密闭的空间更利于培养感情。
要是两人真的看对了眼,之后也用不着再相看了不是。
说到底冉岁安和沈明辉是在部队招待所的会客室,外头王芳华和张莉都在,门也没锁,还留了一道缝隙,怎么着也不会有人说闲话。
但贺韫就是仗着冉岁安对这些不太懂,故意说的吓人些:“现在查男女关系严,就算没什么,注意一些也不是坏事。”
冉岁安似懂非懂:“我知道了。”
贺韫见她答应了,总算心满意足的点点头,再开口时目光比方才更清正些,像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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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心全意为她着想、不掺杂半点私心的兄长一样:“还有,以后跟人相看不要这样临时决定,至少要跟我说一声,最好是等我有空的时候陪你一起来。”
“陪我一起?”冉岁安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好好的贺韫怎么会提出这个要求?
听出她的质疑,贺韫依旧面不改色,道理一套接着一套:“主要是在岛上,人人都知道你和我是兄妹,你想想,哪有妹妹相亲,哥哥却什么都不知道的?”
冉岁安迟疑的点了点头,这么说好像也是。
贺韫趁热打铁:“还有,我总归是想让你好的,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去打听打听那些人。”
“王嫂子就算经常给人牵线,可听到的消息也不知道经过了几手人,真话假话混在一起分不清楚,不如我在队里问来的直接。”
“不好的就没必要去看,毕竟只有不到一个月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得花在刀刃上才行。”
这话倒是不假,军营里的人朝夕相处,再会装的人,也没办法日复一日的将所有的缺点隐藏起来,贺韫要是愿意帮忙,可能比王芳华还要再靠谱些。
于情于理她都没办法拒绝。
但是冉岁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看了眼贺韫,又回忆了一下原书中的剧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好像都不是这么热心肠的人啊。
贺韫微微一笑,对上冉岁安探究的目光:“毕竟是因为我,你才来岛上的,我总不好放着你不管。”
这是把自己当成他的责任了?
贺韫的表现堪称天衣无缝,冉岁安思来想去,觉着也只有这一个解释。
贺韫毕竟是军人,责任感比旁人要强些也正常。
想通后,冉岁安不再犹豫,嘴角熟悉的梨涡又显现:“那之后就麻烦贺哥了。”
“只是你只有周末才有空,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要出任务,万一时间凑不到一起怎么办。”
贺韫早就想好了:“周末确实紧了些,但是相看对象贵精不贵多,我先把合适的人挑出来,实在不行我攒的假期还有很多,必要时候也能用一用。”
一周有一个周末,那就相当于冉岁安一周至少要相亲一次,这个频率已经很高,要是可以,贺韫恨不得两个星期、三个星期、甚至一个月都只有今天这一回。
冉岁安没想到贺韫想的这么周到,心里感动更深:“那就麻烦贺哥啦。”
贺韫“嗯”了一声,动作从容的给岁安的杯子里填满水。
他不经意问道:“你什么时候去宣传科?”
冉岁安:“现在快到下班时间了,等他们下午上班了再去吧。”
贺韫点头:“那个地方不好找,中午正好一起吃个饭,我下午送你过去,顺便跟他们打个招呼。”
有人带自己熟悉工作环境当然是好事,冉岁安欢欢喜喜的应下。
贺韫这个责任感简直是太好了,明明工作上这么忙,对她还这么面面俱到,等她站稳脚跟了,一定要好好谢谢他才行。
思及此,冉岁安脸上的笑容更甜,眼睛亮晶晶的,围着贺韫嘘寒问暖。
贺韫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心里已经乱七八糟的瞎想起来。
她这么开心,是因为他愿意陪她去宣传科吗?还是因为能和他一起吃午饭?上次在张嫂子家他就注意到了,房子里这么多人,她眼里全是他。
她就这么喜欢和自己相处吗?
要不等会再出去,再在这里待一会,也让她多开心一会。
可天不遂人愿,下一秒,会客室的门便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