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太直接,张莉怕岁安尴尬,在旁边轻咳一声,朝王芳华使了个眼色:“你问这个干什么,人家姑娘还没住下呢,你先给她办手续。”

    “好好好,这事不急,阿妹你把介绍信拿给我看看。”

    冉岁安从包里掏出折的整整齐齐的介绍信递过去,王芳华接过来扫了一眼,笑得合不拢嘴,“阿妹是从江城过来探亲的啊,难怪长得这么水灵。”

    冉岁安抿唇微笑,没有再接话茬。

    王芳华只当是小姑娘面皮薄,不好意思多说。想着人来都来了,肯定不会马上就走,日子还长着,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张莉胳膊挽着岁安,眼睛却盯着王芳华手里的纸笔。

    看她把信息都登记好后才道:“芳华,咱俩这关系,你可得给岁安挑间好的房间。”

    “还要嫂子你多说。”王芳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半旧的搪瓷盆,再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嗔怪的看了张莉一眼,“我给她挑了个东面靠边的,离厕所和楼梯远,清净,晚上指定能睡个好觉。”

    “阿妹,水房和厕所在另一边最里面,房间里有暖水瓶,晚上九点钟停水熄灯,洗漱记得要趁早。楼下一直有人,缺什么少什么就来要,别不好意思。”

    冉岁安双手接过钥匙和搪瓷盆,目露感激:“谢谢嫂子。”

    “都是小事。”

    王芳华看着冉岁安瓷白的小脸,还是没忍住嘱咐:“阿妹要是看上队里哪个小伙子不好意思说,记得来找嫂子,嫂子帮你去说和。”

    她也不是没分寸的,随便逮着一个人就要给介绍对象。只是来探亲的同志她见得太多,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打着探亲的名头来队里相亲的。

    男同志想娶文工团女兵,女同志想嫁军官。

    这倒也正常,毕竟现在军人可吃香得紧,一个军官的工资养活一大家子都绰绰有余。

    军区领导也是乐见其成,巴不得多来点女同志,将队里这些老光棍的人生大事一并解决了。

    张莉白了人一眼:“你瞅瞅咱家妹子这模样,还要你说和,想和妹子相亲的小子能从岛这头排到那头。”

    王芳华想了想,点点头,“这倒也是。”

    她可不是恭维。作为招待所元老级别的人物,每天都要和不同的人打交道,给军区这些小姑娘小伙子们牵了不少红线,绝对能称得上见多识广,但冉岁安这样的还是头一次看到。

    五官明丽,皮肤白皙,谈吐得宜,气质一等一的好,还是城里姑娘,哥哥又是军区最年轻的营长,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模样,这样的家世,到哪里都是要被追着捧着的香饽饽。

    给这么个姑娘说成了亲事,她的红娘事业都要更上一层楼。

    思及此,王芳华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看冉岁安的眼神就像看宝贝金疙瘩,又深情又热切。

    冉岁安搓了搓手臂,心里有些发毛。赶忙推着张莉上楼,生怕下一秒就被王芳华卖了。

    两人将东西放好后,张莉说什么也不肯放冉岁安一个人留在招待所,硬拉着人回家。

    说是要一起吃早饭,但实际上张莉随军多年,作息早已和部队军人趋同,早上五点半起床号响时就已经醒来,早饭哪还会等到现在才吃。

    只不过看冉岁安细瘦伶仃的样子,怕她不好好吃饭,再给自己饿到哪里。

    两人出招待所时,太阳又比方才高了几分,家属区渐渐热闹起来,偶尔可见几个嫂子挎着包去上班,三三两两的小孩子聚在一起玩闹,远处训练场上也传来整齐的口号声。

    这个年代的条件虽比不上后世,但每个人的精神面貌都昂扬向上,叫人见了心里就不由自主的对未来充满期待。

    “那边是澡堂,和招待所一样,晚上九点停水,每个星期三和星期天开门,我等会给你拿点澡票,吃了早饭趁着人少好好洗洗。”

    冉岁安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想到自己身上只简单擦了擦,头发也都油了,终究没有拒绝:“那就麻烦嫂子了。”

    张莉见冉岁安没有推拒,脸上笑眯眯的:“不麻烦不麻烦,你有空就多来陪我说说话,我看到你心里高兴。”

    冉岁安抱住张莉的胳膊,一颗心像是放在热水里泡过,暖呼呼的:“我看见嫂子心里也高兴,到时候我天天往嫂子家跑,嫂子可别嫌弃我。”

    张莉笑得合不拢嘴:“那不能,我巴不得天天看到你。”

    她心里美得冒泡,盼了这么些年盼不来一个女儿,有个香香软软的妹子也不错啊。

    还没美完呢,就看到前面不远处一颗大树下,几个孩子一身泥的在地上打滚,手上不知道拿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张莉笑容瞬间僵硬在脸上,心情由晴转阴再转暴风雨,松开冉岁安的手,向前跑了几步:“石头柱子,你们在干嘛!”

    “我妈来了,快跑!”原本玩的开心的一群孩子像惊弓之鸟,瞬间四散而逃。

    喊得最大声的男孩动作最麻溜,一骨碌爬起来,手上东西一扔,人已经到了十米开外。

    张莉应对这种事情显然很有经验,彻底褪去亲和嫂子的外衣,动作矫健,三两步一跨,在一群黑乎乎的孩子里面找精准找到自家那两个讨债的,提着后脖颈拎小鸡崽似得,咬牙切齿往回走。

    动作之快,冉岁安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就已经结束一场战斗。

    大的那个梗着脖子不服气,踢着腿嚷嚷着再来一次绝对不会被抓到。

    小的那个更会瞧人眼色一点,抱着张莉撒娇下次绝对不会再犯。就是用力过猛,吵的人头疼。

    张莉不偏不倚,一人赏了一个板栗,转过脸来又是那个温柔热心的嫂子,“妹子,让你看笑话了,这两个皮猴,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冉岁安看得目瞪口呆,“嫂子,你身手真好。”变脸也真快。

    张莉是个低调的人,听了冉岁安这话,嘴上谦虚,但嘴角却压不住上翘。

    她就说还是妹子好吧,就这都能找出话来夸她。

    石头和柱子两个人在冉岁安出声的时候,撇了撇嘴,抬头准备看看是谁在拍马屁。

    看清冉岁安脸的时候眼睛瞬间发亮,也不怕回去之后还要挨一顿收拾了,小蜜蜂一样围到岁安身边:“姐姐,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姐姐,你好漂亮,你是要去我们家玩吗?”七八岁的孩子审美和他们妈妈高度趋同,半点心事都藏不住,柱子马上就要贴到冉岁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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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又被张莉一巴掌呼到后头:“去去去,也不看看自己的埋汰样子,你们岁安姨最讨厌邋遢的臭小孩。”

    柱子踉跄两步站稳后,马上据理力争:“妈!我哪里邋遢了!我们刚才是在进行侦察训练。”

    “哥你说是不是。”他挺着胸脯。

    石头和柱子统一战线:“就是就是,妈你可不能冤枉人,侦察兵就是要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爸说了,咱们身为战士要有觉悟。”

    张莉气得牙痒痒,又想上手揍人一顿,哪家战士训练只在泥地里打滚的,打量着他们老娘好骗呢。

    两个小子是有眼力劲的,忙往冉岁安身后躲。

    冉岁安哭笑不得,拦住张莉:“嫂子别生气,这个年纪的小孩正是好动的时候,他们也不是存心的。”

    石头和柱子看到自己妈妈稍微平静一点了,大着胆子从岁安身后探出两只眼睛,注意着张莉的动向。

    冉岁安低头看了两人一眼,杏眼弯成月牙:“再说了,他们这不是在进行侦察训练吗,从小就有这种觉悟,说明平时嫂子教育得好。”

    哪有家长不喜欢听人夸自己孩子的,张莉心里七分火气减弱到三分,面色也和缓许多,却还在嘴硬:“教得好他们还能滚一身泥。”

    “下次再在外头皮,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这两句不痛不痒的话,落在石头和柱子身上还没蚊子咬重,两人捂嘴偷笑,没心没肺的嘀咕着下午去玩什么。

    没走两步,石头拽拽冉岁安的衣角:“姐姐,你晚上要在我们家住吗?”

    柱子立刻举手,眼里满是希冀:“姐姐来的话,我的房间可以给姐姐住!”

    张莉在后面“啧”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在打什么主意,没门!”

    到了一户带小院的平房前,张莉把门打开,侧身让岁安和两个孩子先进去,随后自己钻进了厨房:“你们两个去洗洗手洗洗脸,给岁安姨倒杯水喝。”

    “知道啦。”石头和柱子抢着去给冉岁安倒水,生怕慢了半拍派不上用场。

    张莉动作快,三五分钟的功夫,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出来了,碗里还卧了个鸡蛋。

    要知道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白面这种细粮珍贵无比,就算在部队里,也难得吃上一顿。

    “冉岁安”的记忆中,八岁后就再也没吃到过这样的食物。

    她下意识想推拒,但张莉满含关切的眼神就映在眼前,拒绝这份好意也变得万分艰难。

    张莉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愣着干什么,面条要趁热吃才香。”

    “你有什么喜欢吃的菜跟我讲,中午我来做。不是我吹,整个家属区都找不到几个比我手艺还好的人,每天饭点,石头柱子他们天天都抢着吃。”

    面香味顺着热气往人鼻子里钻,冉岁安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嫂子这手艺绝对没得说,我光是闻着就饿了。”

    冉岁安低下头,满怀对食物的虔诚之心尝了口面条,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咸到发苦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她心里刚酝酿出来的感动也被瞬间打散。

    石头和柱子非常有经验的递上一杯白开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姐,好吃不?”